第5章

傅少棠却不愿这么揣测他。

略作沉吟,心中便有猜测:“你怕那苏暮秋?”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般才能说通。

那少年有些犹豫,点点头,却有摇摇头,倒教人不明白他究竟怕还是不怕。

“傅公子,我害怕苏姑娘是真,可想跟随你左右,也是真。”

然而傅少棠并不需一人随侍左右。自七年前前往南荒取石铸剑始,穷山恶水行多,风吹雨打走惯,向来都是独身一人。

于是他不过默然不语,却也将自己态度显露无疑。

“傅公子,我今日惹到了苏姑娘……她定然不会放过我。”

“她既已因方既白离开,你大可不必担心。”何况小镜湖辛夷花会在即,身为少主想来她也当迅速赶回去。

那少年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嘴唇翕张,喃喃自语。然而以傅少棠耳力之敏,又如何会听不到?

傅少棠眉峰轻挑:“你如何说‘她那般睚眦必报的人’,莫非早已相识?”

少年低声道:“在楼内这一出也足够我知道了,若不是您出手,恐怕我早就死在她鞭下。”

他双手环着自己膝盖,目光茫然,仿佛想到那一幕,禁不住瑟缩:“……我会死掉的。”

“砰砰砰!”

三记响头极重极沉,少年脊背弯下,匍匐跪倒在他身前:“求公子允我随侍左右,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傅少棠凝视着跪地的少年。

这是极卑微的姿势,已将己身置之于尘埃。

空气中隐约有鲜血腥味,想是这少年已磕破额角。

足见少年心意之诚。

他似乎已不能拒绝这少年,因为那样极有可能将之送至死地,而以他之脾性,绝不会眼睁睁见着这少年去死。

然而他就必须带走这少年么?

眸光一转,□□暖好,一如方、苏两人未至之时。

“你有许多法子可以避开苏暮秋,可你偏偏要选最难这一种,你大可在木城内寻一偏僻场所,躲避风头。以她之性,当不会费尽心思搜索。”

少年声音闷闷:“可我只想跟随公子左右。”

傅少棠被他这般言语弄得愕然,一时间竟不知说何是好。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死缠烂打之人,真是不如不见,当下一挪步子就要离开。孰料身下一沉,那少年两条细瘦胳膊迸出无限力量,紧紧拽住他衣角。

劲力吞吐,想要将这少年震开,又恐伤了他,先收三分力道,到头来,这少年双手仍牢牢拽住他,不曾松动分毫。

傅少棠抿唇,当真被挑起三分火气,这时少年却动了动另一只没有抓着衣角的手,缓缓抬起来。傅少棠此刻方才看见,他这只手一直未曾张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那少年似乎极为爱惜手中那物,紧紧握着,又小心翼翼在他眼前摊开。

是一颗珠圆玉润的深色珠子,繁复花纹外,包浆莹润沁人。

然而傅少棠却是心中一震,忍不住眼神复杂,看向那少年。

那少年正巧也在看他,一双眼明净且专注,黑白分明,透彻之至,其中感情做不得半分虚假,一望而见底。

“龙骨莲子,多谢您救我。”

那正是被傅少棠飞掷而出的莲子,于千钧一发之际,击碎了飞来瓷盏,带偏了凌厉软鞭,却也救下来那少年性命!

这一串莲子他佩戴已久,今日忽然断裂,情急之中掷出,本以为寻不回来,未想却在少年手中再见。

傅少棠只道少年只知晓方既白瓷盏,因而才下楼致谢,却未曾想到,对方竟是将这一颗莲子紧捏手内。

是了,那时候少年还转头看向自己,只不过自己并不在意。

“傅公子,我看见它的时候,就明白了……”少年轻声说着,半垂着头颅,于无人可见之处,微微动了动唇角,“您的人是冷的,但是心却是热的。”

他直想说荒谬,目光触及莲子,终究未曾出口。这一时,他忽然想起将莲子佩上自己手腕那人,那时候,在惊涛骇浪中救下自己,那人可曾说过半句荒谬?

这少年说的又是什么?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君山玉堂春,碧空沧浪水。”他分明看着这少年,然而思绪却到天边之外,“你若能取来这两物,我便答应你。”

少年身体一颤。

君山玉堂春,碧空沧浪水,一者为茶,一者为水。

前者生于湘水君山,向来是供给人间帝王家,且只有君山巅顶那一片,方才称得上是“玉堂春”。若是傅少棠这般修为高深之人,自然取摘无碍,而于他这般弱质之人,想要于绝顶之处取一瓣玉堂春,何止有登天之难!

便是如此,若是重金相求,或以其他宝物相易,也许能够求到那玉堂春。但傅少棠提到的另一物“沧浪水”——这沧陆天下,有谁敢说自己可取得一捧沧浪水!

东莱西极,南荒北漠,沧陆上修炼者颇多,也以灵修和武修作为两分,前者修炼灵气,后者修炼武力,各有寻求大道之法。灵武向来不能兼修,除却沧陆上最神秘那一处碧空涯,而那沧浪水,正是位于碧空涯内!

碧空之上,三山相绕,沧涯剑瀑,飞流而下!

剑起渊山,灵始沧涯。渊山有九重剑路,登一重而知一剑,登九重则知天下剑,已是横绝古今。而于那碧空涯内,却有沧浪剑瀑,浩浩汤汤,悬天而下。沧浪清水于天之上,沧浪浊水于涯之下,乃是化灵气为水之体,以剑意为水之源,以成百上千无数剑气所化!

与其说取沧浪之水,还不如说取沧浪剑气。那沧涯剑瀑号称炼神以下莫可抵御,他不过一区区凡人,连碧空涯踪迹都寻不到,又如何去取那沧浪剑气。

那少年半抬起头,脸色一阵青白,嘴唇咬破犹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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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求的确强人所难,而他不过想着少年知难而退。

若到现在他还看不出这少年只是想跟随他,那当真枉活了前生二十余载,而少年这般纯粹的、干净的情绪,又教他生不起厌恶。他有千般方法来应对仇睢,却无法用到这柔弱少年身上。

“你若能做到,我必言而有信。”

说罢,他再不留手,劲力一吐,将那少年扶起来,自己却绕过他,径直向房内去了。

☆、第10章 相望冷

晚时乌云密布,夜里忽的下起雨来,初时淅淅沥沥的,尚有春雨润物之意,后来便渐成瓢泼之势。半夜里冷雨击窗,敲得屋檐哗啦作响,雨丝透过细缝飘进,润湿了窗前一片空间。

这样冷清的雨夜,不闻人语,唯有呜咽风声。傅少棠下床斟茶,伸手去关窗户,却不经意间有人影入眼。

他几怀疑自己看错了,静心凝神,那人影依旧贴在墙角下,他抱膝缩成一团,一身单薄衣物早被这冷雨淋透,瘦弱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窄窄屋檐遮蔽不了半分风雨,只能由他这般狼狈落魄。

这样毫不顾惜地作践自己……

傅少棠唇抿成一线,心里有说不清的恼怒。他平生最烦毫不相干之人缠上自身,然这少年许是长街救人烙下影子,教他有些许好感,此刻他又有些恼少年这般作践自己。

不过是苦肉计。

沉默一瞬,他身形一动,却是与床榻相反方向,然而行得不过一步,又蓦地止住。

终究还是折向床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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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来时,傅少棠下意识向屋外看了一眼,少年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小二适时送来了早膳,一盅百合薏米绿豆粥,一碟冰糖山楂,还有两三碟小巧点心。分量不多,但胜在精致。

傅少棠用过早膳,便去明月楼里等人。他于南荒归来后,便与旧友谢清明约好在此处相见,只是不知何故现在也未至。

楼下大堂内说书人并不是昨日那位,卖弄唇舌本领较之前人却又上层楼,朝那堂上大马金刀一坐,捡起来沧陆一众旧事传说,直说的唾沫飞溅,吊得众多酒客目不转睛。

傅少棠闲来无事,亦分出一点心思听他闲侃,听到说书人对灵修推崇之至,将西极、东莱款款说来,也不过就是一笑。

沧陆尚武,但习武者百不过一二,有向武之心,却不一定有习武根骨。而纵使如此,也依旧有无数人家将家中幼子送去各大武者门派,只求得能被垂青。而灵修较之武修,恰如武修较之常人,更显得灵修珍贵稀少。况且灵修大多虚无缥缈,踪迹难寻,莫不是被各国王室奉得高高在上,因此于百姓之间,也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东莱太初,西极太始,乃是沧陆上势力最强的两大灵修派别,一阳一阴,两相对峙。除此外尚有大大小小灵修门派,不知凡几。而他所在的北漠渊山,虽地处边陲,却是武修中的最秀一支。

这说书人七七八八天南海北一通杂说,中间真真假假对对错错有的没的,十成里至多不过三四成可信,剩下六七都是添油加醋捕风捉影。偏偏他口舌功夫颇好,一堆陈年八卦竟听得人津津有味。

这说书人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无知者无畏,兜兜转转,竟又说起来小镜湖辛夷花会。这明月楼内熟客甚多,知晓昨日苏暮秋大闹一场的也不少,当下便有人笑着提醒他。直吓得说书人当场僵住,狐疑环顾四周,惊慌之色再难掩盖。他先时做足了高人派头,此刻反差实在惊人,但面子哪有小命要紧?若是苏暮秋杀个回马枪,包管他讨不得好!

当下他口里糊弄几句,连连告罪,一溜烟儿地跑了。也亏得他跑得快,出去不多时,便见得苏暮秋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抬头直望堂中,吓得一众酒客噤声。

傅少棠轻轻皱眉,他素来喜静,因而并不喜欢这般泼辣女子,待得见她行径,心中厌恶更是无以复加。然而苏暮秋此时再现,却让他想起昨日那少年。

一夜风雨后已不知所踪,也不知是否真的寻了个地处躲起来。

他饮罢桌上一壶流霞酿,拾起长剑,径直出了楼。

原本可前往旧友住处,然而人不在,景无情,自己也未免无意无心。因此便慢慢闲闲在湖边行走,尽览这一片水色山光。

天色将晚时方才回到明月楼,小二无声无息上前,奉上一封信笺,字迹挺拔清峻,正是出自好友。傅少棠心中不免欣喜,然而拆开之后,却又蹙起眉头。

谢清明言明自己远在西极,正取九渊之水洗剑,因此无法前来。原本前一日并不见对方,心里已有预感,但此时心中难免怅然。

他自幼便上渊山学剑。初离渊山,便至沧涯,好友寥寥,唯独谢清明算得上一个。相约于明月楼头,原本心下期待,甚至离火之剑尚未大成便离开北漠,孰料对方却无法前来。

傅少棠心中一叹,便向后院去了。今日天色已晚,只得再住一宿,明日赶路。

他走到后院,却见两名小二迎面走过来,交头接耳,犹自窃窃私语。

“可怜,可怜,他怎的被打成了这样!”

“却是谁下的毒手,居然将他吊在此处……好狠的心肠!”

“哎,你忘了么,昨日那少女,都说小镜湖仁心仁义,她却……”

“嘘!你怎敢说出来,活腻了也想被打一顿么,到时候不知你小命还在不在!”

两名小二见得他,登时收了话头,忙不迭地问好。

小镜湖。

心中已隐觉不妙,发问便冷了三分:“你们说的什么?”

小二吓了一跳,先时唯唯诺诺不肯回答,见得傅少棠脸色转冷,终于承受不住,叹气道:“小顾师傅哟,恐怕是活不下来了!”

☆、第11章 支离身 …

傅少棠快步向前走去,便见前方一群人围着一处指指点点,间或还夹杂有抽气叹息之声。他心里隐隐有预感,抬起头来,却见得极惨烈一幕。

分明是昨日那少年,可再不复双眼期盼模样。他双脚被捆,被一根麻绳倒吊在树枝上,双目紧闭,生死不知。一头长发零散垂下,末端堕入尘埃,并无半分生机。蔽体的衣物被抽的零离破碎,露出其下苍白肌肤,遍布触目惊心的伤痕。这少年一身皮肉竟然已无完好之处,全身上下尽是狰狞血痕,结痂伤口处的血肉泞在粗劣布料里,生生粘在了一处。

周围人指点虽多,却无一人去将那少年放下,任凭他倒吊在树上。

傅少棠心里蓬勃生出一团怒气,大步流星上前,所至处众人纷纷退让,到最前方,只见地上被鲜血书着四个大字:“擅放者死”。血腥刺目,张牙舞爪扑面而来,血淋淋的警告。

无怪指点之人虽多,却无一人敢动手,只是众人害怕那幕后之人报复,这生死不知的少年就是最好例子!

那少年一字一句言犹在耳,请求他援手,却被他拒之门外。

心中些微涩然。众人只见得眼前寒光一闪,那树上绳子便被陡然割裂,倒吊着的少年轰然下落,眼见着就要坠地,却被一人揽入怀中!

傅少棠拈石、裂绳,瞧得地上四个血字一瞬,冷冷一笑,足下用劲,登时将那一块水磨青石化为齑粉,四下鸦雀无声。他并不管众人反应,抱着那少年匆匆回到屋内,置于床上。此时那少年气息衰弱,时断时续,恐怕下一刻,便要被黑白无常勾到到阎王殿报到。

他伸手搭上少年经脉,探入真气犹如石沉大海,并无半分回应。这人神弱形弱,经脉竟也是脆弱不堪。傅少棠不敢输入太多真气,只恐伤了少年心脉,于是将自己真气凝成细细一股,游丝一般沿着血脉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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