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15章 风波恶



月上中天,江风甚寒。

呜咽江涛奔流而去,被森白月光照得一片惨淡,分外渗人。

甲板上被束缚着的少年打了个寒战,挪了挪身体,努力想让自己躲进那避风处。他一身衣物全被江水浸湿,此刻贴在肌肤上,透心冰凉。

心里有些无望,只瑟缩在那一处,用力缩紧身体,仿佛这样便可多聚集一些温暖。

眼前月光幽冷,映得身前甲板一片寒霜。他还茫然地盯着身前这一处,却陡然看到这片光影被渐渐蚕食。

有限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清冷衣袂,白若初雪。

他吃力地想要抬头,恍恍惚惚地,竟然不由自主出声:“傅公子?”

来人面容笼罩在月色光华中,朦朦胧胧,模糊不清。只有冷漠眼神,分外刺人。

“我记得我说的清清楚楚,并没有带你一起走的意思,你却还跟到这里来。”

可是自己一定要跟着他……少年恍惚地想,自己先前藏在那船下被他抓到了,还被他绑了起来。

他也生气了么?

“是我想要跟着公子走的,一切皆心甘情愿。”

万般话语,敌不过一句心甘情愿。

好一个心甘情愿!

“即使你旧伤未愈?”

“是。”

“即使我要将你沉江?”

“是。”

他回答得这般干脆果断,仿佛两人谈论的并非夺取性命之事。

这般的死缠烂打,百折不挠,偏偏又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堪,然而为了跟上却又三天三夜,潜伏在船底之下——

傅少棠倏尔一怔,意识到其中关窍,以木城至萍中渡江水之急,这少年却毫发无伤。

恐怕他并不像看上去这般寻常。

依水而生,潜水而行。

“我不知你所愿为何,所图为何,但我孓然一身,并无甚可予。你经脉细弱,无法习武,渊山冷寒,也非宜你之地。”

傅少棠神色如霜。

“你若想修习灵力,我可荐你至太初、太始,若你是为辛夷花会,亦可跟随方既白。”

思来想去,也唯有这般才能说通。若这少年由始至终只是为了小镜湖辛夷花会,那跟随他确然是个好法子。

他一字一句说的极慢,几要被江风吞噬而去。那少年却脸色一时煞白,眼里盈起水光:“我确实想去小镜湖,可也只想跟在公子身后……不一样的,傅公子,只有你,只有你!”

少年嘶声竭力,几近于癫狂,眼里执拗亮光几乎叫傅少棠镇住。黑瞳里似乎有无数情绪欲语还休,翻滚着,复杂而激烈,全数都表现在憔悴不堪的脸上。

“……傅公子,只有你!”

他对方既白反应如此激烈,然而为何会如此激烈!他是真真切切在向他求救,然而他又为何要向他求救!傅少棠错认不了那眼神,那少年瞳中光芒没有半分虚假,那少年认为这世上,只有自己救得了他!

然而这世上,谁又救得了谁?!

傅少棠定定瞧他半晌,只瞧得少年目中亮光渐渐暗淡,心里火焰渐渐熄灭,四面八方的寒凉再次袭来,一丝一丝,缠绕入身体,冷彻骨髓。

然而少年仍未垂首,一点微弱希望点燃所有勇气,犹如飞蛾扑火,只执拗的向着立着的人。

于是他见到傅少棠嘴唇轻启,吐出两字,一字一顿,飘忽不定。

“是么?”

.

次日一早,天色方亮,小船便再次启程。船家不敢违逆于傅少棠,行驶了小半时辰,便将那捆着的少年扔入了江中。他心中颇为不忍,因此选的是萍中渡以下水流较缓的一处,只想的那少年或许也可逃出生天。

船家做的时候胆战心惊,生怕这公子要他再过些时候扔人,到时候入得湘水木叶一段最湍急一截,这少年绝无逃出希望。

所幸傅少棠只是看着,也并未出声反对,船家强作镇定将人扔进水里,便再度撑船。

他心里始终记得将少年扔下去时眼神,不悲不喜,不言不怒,一双瞳子黑是黑白是白,分明的像两方棋子;虽是清澈如水,却像是一潭死水,渗人的慌。唯有最后望向傅少棠时,方才有半分涟漪。

他如此平静,仿佛对一切都已经认命,反倒让船家心里有些不安。撑船时心神恍惚,眼前竟然像是生出来些幻想,只见那少年化作水鬼,猛地从水里冲出来,阴惨惨地向他索命。

一日间船家竟然不敢再去看那河水,只要双眼一瞧水面,就像有一惨白脸庞从水里浮出来,怨恨地盯着他。

夜间梦里竟然也梦到自己驾船撞到礁石,翻进水里被水草绞住,最后生生地被那水草勒死。船家大口大口喘息,猛地惊醒过来,甚至惊动了在一旁的傅少棠。然而这样的梦境毕竟太过于寻常,常年在水上行走的,又有谁不知道时刻都是在与死亡打交道!

因此他憋在心里并未说出来,却不想第二日,还是出了大祸。

木城到叶城这一段的湘水,湍急程度比萍中渡以上更甚,浪石穿空惊涛拍岸,浩荡江水拍打在悬崖峭壁之下,激起万千雪浪。船家小心翼翼,控制着小船在浪涛里穿梭,只怕自己一个不慎,便连人带舟被拍到礁石上。

孰料乌云骤起,狂风大作,天公一怒,湘水上竟然一时间电闪雷鸣。江涛愈发凶猛,拍打得小舟摇摇晃晃,船工勉强在小舟上站立住,突然一声怪叫,仿佛受了极大惊吓,登时手一松,船桨便卷入呼啸浪涛中。

雷霆震怒,残风狂嚎,船只摇晃不定,忽而一个大浪打来,船家直直跌坐在地上,犹自连连后退,满目惊恐,状若癫狂:“不要来杀我,不要来杀我……你的死不是我害的!”

那浪头直直灌入了半舱的水,连小船也几乎要打翻,若不是傅少棠蓦地力沉于双足,当真就翻身尽喂鱼腹了。

他脸色煞白,定定瞧着那江水,只觉一阵晕眩铺天盖地而来,自己竟是要站立不住。腹中翻江倒海,几欲将先前饭食全部呕吐出来。

饶是他自诩修为精深,此刻仍是挣扎不过天意。原以为早无妨碍,未想自己还是对着滔天狂澜心有惧意。

傅少棠心中苦笑,知晓那是南荒回来后的毛病,素日里不显声色,却在此刻露出獠牙。他心想尽人事听天命,猛地清喝一声,真气灌注于手上,朝着那船工拍去!

他此举意在救人而非伤人,真气灌顶,顿时让那船家复得一线清明。那船工猛地爬起来,扑向船上久未使用的木舵连转数下,然而他力气衰竭,一时间木舵竟纹丝不动。

傅少棠见状上前,真气灌注于手,登时将木舵扳过,然而他用力过剧,船身竟然原地打起了旋儿。霎时间巨浪声不绝于耳,漫天乌云终化作暴雨,浇得这天地一片凄风惨雨,那小船突然直直向着一处礁石撞去!

若是撞上了,必然是舟毁人亡结局。傅少棠心中大骇,力灌双掌,运足全身真气,朝着去势猛然打去!

他这一掌灌足十分力道,原本可借助反力将船只荡开,孰料那礁石被他一击,竟然化作漫天石屑,被那激浪裹着宛如利箭,身后船工一声惨呼,竟然是一粒石屑飞进了眼睛,鲜血直流。

说时迟,那时快,江水借着狂风骤雨,叠成层层巨浪,一波一波击打而来。渺小木船经不得这番撞击,登时化为碎片,那巨浪犹自不停歇,挟着千钧之势,狠狠地打下!

傅少棠心道不好,狼狈间紧握长剑,抱住一块木板,落入水中。他被那浪头打了个结结实实,登时嘴里便是一股腥甜之气。此时哪里还有那船家踪迹,便是他自身也难保!

这般惊人声势,竟然不逊于昔年在南荒时候。

他心中苦笑,被那浪花打的浮浮沉沉,只勉力控制自己不要撞上礁石。心道自己行走沧陆这么久,居然在此刻翻船,当真是可笑之至。恍惚间在水里看到另一人起伏身影,似乎急速朝自己而来,傅少棠想要再看一看,那乌云狂风又岂容他看清!

终于是一个巨浪迎面打下,丧失了意识。



☆、第16章 滴水恩



这一切一切超出所料,恍惚间自己似是回到了渊山,告诉师尊自己要去南荒取石铸剑;又仿佛自己似去了太初,目里一片黑压压鲛奴身影,婉拒了太初长老好意;又仿佛自己被一群人追杀,最后也是堕入那万顷碧涛中,被一人所救,逃出生天。

傅少棠霍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已不在那片缠人河水之内,此刻自己身在一山洞里,犹自听得到那哭嚎狂风。

这是……有人救了他么?

似曾相识一幕,只差万顷碧涛。

这小小山洞,几让人以为重回陨星川下。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人身影,却不知道是何人将他带到了这山洞之内。长剑握在手中,终于让他心底稍稍镇定。此刻四肢酸软,丹田空空,他心知在船上时自己耗费太多精力,因此并不奇怪,只是勉力运起心法,调动起一丝真气行走经脉。

他此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因此不敢贸然运功,只小心翼翼地将真气行走了一周天,待得全身衣物干透方才站起来。

然而直到此时,却依旧无人入内!

山洞外狂风大作,暴雨未歇,傅少棠蓦地想起来自己失去意识前见到的那个人影,此时可以确定对方是救他的了,却不知为何不肯出现。

他猜不到那人想法,但既然自己被放在了此处,当是安全的。此刻不能出去找人,他当下就盘坐在山洞里,运起心法疗伤。

第二日天色惨淡,风雨翻滚,犹未停歇。傅少棠行功醒来,走到洞口,脚下似乎踢到了一物。低头一看,却是个油纸包,包的严严实实,也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

他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包着四块方糕,码的整整齐齐,虽然被磕坏了边角,仍然散发出诱人清香。

昨日变故之后尚未进食,他确然饥肠辘辘,这包糕点无疑雪中送炭。这山洞;里只有他一人,可以肯定这是送给他的。

然而究竟是谁,救他于惊涛骇浪,却不愿现身?

.

傅少棠略作思忖,将糕点原样包好,自己闭眼假寐,实则全副身心都寄托在了洞口。

从早上直到天色将暗,也依旧无人现身,恐怕那人无意与他相见——

然而那人既然送来吃食,必然是希望他安好。

这一江波涛,想来就算那人熟知水性,想将他救出来,亦要花费一番力气。

傅少棠倏尔一笑,若他猜得不错,迟早,那人是要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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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雨终于小了些。于淅淅沥沥雨声中,傅少棠忽而捕捉到轻微脚步声,登时精神一震。

那人极是小心,藏匿在洞口处许久,都未曾进来。傅少棠闭眼假寐,过了许久,那人见得山洞中没有动静,终于小心翼翼入内。

脚步极轻,难掩虚浮,呼吸极细,难掩孱弱。

绵密雨声几乎将他的行迹掩盖,若非傅少棠早有准备,恐怕真的要错过。

那人缓缓探步到山洞中,却在离他有十步距离处止了脚步。

一时唯余雨声淅沥,那人再无动作,然而傅少棠心中有莫名直觉,那人就是在看他。

良久,忽的听到幽幽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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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不过来?”

风雨里骤然有男声划过,切金碎玉般将芜杂剥离开去,唯余这一方天地,两人对立。

那人吃了一惊,忙不迭地想要退后,然而身后只有一方坚硬石壁。

管锥之地。

避无可避。

月光幽冷,依稀勾勒出少年身形,他甚至能捕捉到少年面容上苦笑叹气:“傅公子。”

这般无奈的样子,与他印象中百折不挠的少年相差甚远。

而这般狼狈的模样,却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你救了我。”

万般笃定,而少年一言不语,分明默认。

“怎不愿现身?”

不过简单问题,却仿佛将少年逼至死角。他甚至看到少年蓦地扣起的手指,连头颅也半垂了下去。

短暂静默后,他终于听到低低声音:“挟恩图报……我不愿这样。”

都说滴水恩,涌泉报。而这少年却说他不愿挟恩图报。

傅少棠几乎不知心里如何做想,他从未想过少年的回答竟是这样,如此的出乎意料。一时间整个人几乎怔住,连言语都忘记。

也因此,错过了少年的苦涩。

“对不起。”

还是少年言语唤他回神,然而他却见得少年一个踉跄,跌跌撞撞想向山洞外跑去。

傅少棠一惊,蓦地上前,不顾少年挣扎,紧扣住他手腕。

入手纤细,骨肉嶙峋,相贴肌肤冰凉沁骨,而面上,隐有泪光。

为甚么救了自己,反倒要说对不起?

而他终究没有问出来,只牢牢扣住少年手腕,定定瞧着他。

“无论如何,多谢。”

.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粗糙石壁,潮湿柴火被烘干,搭成火堆,驱散了一点冷意。

先前只有他一人,是以没有费这番工夫,然而他总不能让那少年再受寒。

这少年身体已经够差了。

先前扣住他时傅少棠便探了他的脉,不过短短几日工夫,比之在木城之时又差了三分。他直想问少年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然而思及少年一路来所言所行,又将疑问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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