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九条有香所在的本丸比想象中还要荒败,大门破旧不堪,地面是龟裂的黑色土壤,寸草不生,偶尔有雀鸟经过,发出几声不详的叫声。

远处的建筑破败不堪,纸门破碎,屋檐塌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最诡异的天空不再是正常的黑夜的颜色,而是一种暗沉的紫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月亮被浓厚的云彩遮蔽,只能露出一些属于它的光华,旁边几颗暗淡的星星坠在夜空,让人心生不安。

“这是……”栀子低声道,“灵力浓度异常高,但是都是扭曲的。”

程柚穗也感受到了,这里的灵力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缓慢蠕动,碰到皮肤时总会给人被什么黏稠的东西触碰一样。她有些不适,下意识调动自己的灵力形成一层薄薄的防御罩。

她们没有拿什么太明亮的照明工具,在指尖凝聚了小小的一块灵力权当照明。

“坐标没错,但是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迹象。”一名成员报道,迟疑地看了看程柚穗。

照她来看,程柚穗说不定也有可能被九条有香耍了。

哪怕这座本丸灵力不寻常,但是也不排除是之前审神者留下的,要知道这座本丸的审神者前任就是九条家赫赫有名的天才,就算是死去十几年但依旧有这么浓度高的灵力也不是不可能。

“九条有香能苟活到今日,躲过这么多次检查,不暴露有生命迹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铃木长老不以为意,下令分散检查后,程柚穗和她就朝着天守阁里去检查。

天守阁的地势易守难攻,若是九条有香真的藏在那,恐怕还会有一场恶战要打。

脚下的土地松软得诡异,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再回头看时,那些脚印又很快消失不见,似乎被周围的土地所吞没。

程柚穗头皮发麻。

整个本丸实在是太诡异了,就像是活的一样。

“小心,前面有结界。”铃木长老抬手示意,皱着眉头,“看来还真的在这里。”

程柚穗停下脚步,顺着铃木长老指着的方向看去,还真的看到一层薄薄的结界。

铃木长老迅速找到结界薄弱的地方,指尖凝聚灵力,小心翼翼地靠近结界,只是一小会,结界就开了一个一人高的洞。

程柚穗捏紧防御罩,弯腰率先钻进去,铃木紧随其后,穿过结界的那一瞬间,程柚穗似乎又到了一个新的天地。

天守阁内部要比之前看起来更加破败,榻榻米早已经腐烂发黑,还有一些神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迹还是霉斑,墙壁上挂着几幅破损的挂画,上面的内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来是某个家族的家徽。

“没有人。”

俩人小心翼翼探查过后,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铃木长老边翻看着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一边许是看程柚穗太紧张,和她讲述起了这座本丸前主人的事情。

这座本丸的主人九条京子是九条家乃至时政百年难遇的天才,当初她还曾经收过对方的恩惠。

那会家族势力已经渐渐猖獗,但幸好有九条京子的约束,所以还没有爆发什么太大的矛盾。

九条京子为人和善,时政中几乎没有仇家。可惜命运弄人,又或许是天妒英才,九条京子生了一种怪病。

没有诅咒,没有病因,据说整个时政把上上下下所有时间线的医生都一一问过,但是没有一个能治好的。

后来九条京子放弃治疗,她回到本丸里颐养天年,奇迹般地,还真的活到了百岁,然后安然无恙地死去。

程柚穗边听边检查茶水间,在铃木长老简单叙述后,她又试着把灵力按在之前有密室的地方,很显然,这个本丸里并没有密室。

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她们明白天守阁的结界大概是九条有香故意放出来掩人耳目的,而耳麦之中,寻雪咳嗽两声,低声说在三条部屋旁边发现有结界。

一路上没有发现阻碍或是冷箭,顺利得不可思议,但是越顺利就显得越不正常,程柚穗总觉得九条有香躲在暗处等着憋大招,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感知错了,九条有香真的早就逃之夭夭。

只是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不得不被她牵着鼻子走。

铃木长老叮嘱寻雪先不要动,带着程柚穗又匆匆忙忙去往三条部屋。

这所本丸的三条部屋是离天守阁最近的一座部屋,等走到那后,她们看到寻雪和栀子已经站在那里。

几人点了点头,铃木长老又照着之前的方法把结界打开,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进,摸索,但仍然一无所获。

三条部屋要比天守阁温馨很多,看得出有人打扫,甚至桌案上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没有来得及收的茶。只不过在这么一个诡异的地方出现一个正常的部屋反倒显得不太对劲。

她们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互相对视一眼,努力将脚步放轻,警惕着向前。

摸索越来越深入,程柚穗总感觉有些不安。

等到靠近了浴室,寻雪她们拿出随身携带的武器。

浴室被水蒸气蒸得热气腾腾,程柚穗眯着眼,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景象。浴室很大,在有水声的地方看样子是放着一个浴缸,在外面还隔着一道厚厚的帘子。

也多亏了这个帘子,里面的人几乎毫无所觉。

越来越靠近帘子,程柚穗有些手抖。

铃木长老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拿着刀,忽然间猛地掀开帘子:“九条有香……!”

声音戛然而止,浴缸里面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水龙头还在出水,落在浴缸里,然后再溢出来流到地上,顺着下水排走。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发出嘀嘀声的炸弹,炸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大大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脸,但因为水蒸气的蒸腾而显得有些失真。

“快走!”

众人急匆匆地往外跑,但是现在她们深入三条部屋太多,根本来不及,只能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在耳边炸开,身体被一袭热浪掀翻,重重摔在地上。

灵力防御罩只能防住灵力,面对这种炸弹反而没了办法。

程柚穗感觉身体火辣辣地疼着,听到一个女人轻笑着踢了踢自己:“呀,这就是我家本丸的第三任审神者呢。”

**

程柚穗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后背和手臂,灼痛感尤为清晰。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后才慢慢聚焦,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枝叶,细缝间漏下斑驳破碎的天光,打在草地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气息。

不是在本丸里。

程柚穗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被人为用粗麻绳捆着,现在一动也不能动。

她又试着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在经脉里滞涩地流动,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塞住了,和在那座本丸空气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爆炸的冲击似乎震伤了内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她勉强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茂密的,看不出具体方位的森林,树木高大而古老,树皮上爬满湿滑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异常潮湿。没有鸟鸣,寂静得可怕。

程柚穗心里一沉,也不知道寻雪她们怎么样了,现在自己显然是被九条有香绑架,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找到寻雪她们。

纷杂的思绪和身体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试图再次调动灵力,但是却只能调动少许。

有树木的地方……

家族里的人无论去哪的时间线都是黑户,而且普通时间线里一般来说森林里都会有护林员,九条有香肯定是不敢带她来现世的。

那就是合战场?

也不知道是哪个合战场。

程柚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才清醒少许,她试着站起身来,但在手脚都被捆住的情况下还是太勉强了。

“哟,醒了。”程柚穗猛然又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转头,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女人缓缓从森林深处走来。

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唇色浅淡,眉眼细长,瞳色很浅,显得有些空茫,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只是一说话,那股嘲讽的味道快要从话语间溢出。

“比我预计的要慢了些,不过也很正常。”

程柚穗咬紧牙关:“……九条有香?”

女人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铃木长老她们怎么样了?”

九条有香道:“她们啊,大概已经死掉了吧。”

程柚穗险些被愤怒冲昏头脑,但仔细一想,自己和她们站位是差不多的,眼下自己还活着,九条有香总不可能好心给自己治伤,也就是说那个炸弹很有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你撒谎。”

九条有香诧异:“欸?”

看她的反应,程柚穗暂时松了口气。

“这是合战场?”程柚穗问道。

“是啊,你还挺聪明的嘛。”九条有香不走心地夸了一句,“走吧。”

她把程柚穗拉起来拿着一振短刀抵在程柚穗后背,示意她往前走。

“你要带我去哪?”

“九条家。只不过昨天时空转换器被你们封锁,如果强行冲破会引人注目,我就只能先用自己的转换器来合战场了。”

程柚穗心说这人居然还问什么答什么。

而后九条有香一顿:“别废话,快些走。”

“我走不了,你把我腿上的绳子解开呗?”程柚穗无奈,“我保证不跑的。”

九条有香:“得寸进尺。”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割开绳子。

程柚穗活动活动脚腕,慢吞吞地往前走。

“快点!”

九条有香有些着急。

这个合战场虽然是一个高级合战场,但是也是有付丧神来的,如果被看见了那就不好了。

而且普通时间溯行军还好,如果招来检非违使那就麻烦了。

程柚穗心知肚明她在着急什么,可惜这还真的不是自己不走,而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我腿疼动不了,要不你背我?”

“啧。”九条有香皱着眉,刀尖慢慢划破程柚穗身上的布料。

“哎哎哎,你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啊。”程柚穗只能求饶,刀不再继续进入,而她自己又眼珠一转,“既然你这么着急的话……哎!你听我说完啊!”

九条有香若无其事地移开手中的短刀:“你说。”

“你把我灵力堵住的吧?要不然解开一点?这样我自己运转一下恢复一下伤势也能走得快些是不是?”

九条有香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差一点程柚穗脸上讨好的笑没能维持住,她才哼笑一声:“别耍花招。”

她将手搭在程柚穗手上,程柚穗就感觉自己的灵力就像开了闸一样宣泄出来,虽然没能像之前那样顺畅,但要比方才好多了。

好歹灵力虽然不能根治伤势,但是缓和一下还是没问题的,程柚穗只能加快脚步。

走了一会儿,程柚穗缩在袖子里的手慢慢凝聚着灵力,转移目标:“九条前辈,你现在应该没有直接回家的转换器吧。”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打中九条有香也会被她捅死,还不如乘机应变。

九条有香在她身后,看不到神色,只是听上去语气有些微妙:“你叫我什么?”

程柚穗迟疑,难道叫错了?

“呃……前,前辈?虽然你恶贯满盈吧,但是我现在这不是命在你手里嘛,叫个前辈不过分吧?”

九条有香道:“没什么,只是很久都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这倒是实话,自从九条有香一年前在时政里挂名死亡后,一直躲躲藏藏,乍一听这声前辈,还有些恍惚。

“所以前辈怎么回家呢?一色长老来送转换器吗?”

“你猜。”

“我猜应该是。”

后者不置可否。

又走了一会儿,九条有香烦躁地啧了一声。

这下不用她说程柚穗就听到发生什么事了,不远处一队检非违使飘荡着,照她之前规划好的路线过去说不定会挨打。

她是不能跟着九条有香回九条家的,一旦回去,那她是真的没机会回去了。

“要换条路吗前辈?”

九条有香带着她转了一个路。

“说起来前辈知道九条京子吗?”

“知道,干什么。你又是从哪听到的?铃木美咲?寻雪?”

程柚穗琢磨一会,发现九条有香口里的铃木美咲应该是铃木长老:“是啊,铃木长老说京子前辈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止这些吧?她应该还和你说了九条京子天妒英才?后来奇迹般好了?”九条有香罕见地有些平和。

程柚穗发现九条有香对九条京子的事情感兴趣,她自己手指尖的灵力还不足以引来检非违使,于是她一边想着同是九条家的人,还极大可能俩人是亲戚,怎么差别这么大,一边漫不经心道:“是有这些,话说回来前辈,你和京子前辈都姓九条,有什么关系吗?”

九条有香:“不知道,她都是上上辈的人了,而且我从来不记族谱。”

她顿了顿:“说得好听,什么时政百年难遇的天才,最后还不是死。”

“你这话就不对了,无论是天才还是庸才,百年之后是都要死的,只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

“要是真的和传闻中那样倒也算了,谁知……”

程柚穗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愤恨,但是她却闭口不言,继续死皮赖脸问:“谁知什么?难道这事情还有隐情?前辈不是说不熟悉京子前辈的吗?”

九条有香或许是看在她即将要死的份上,多说了几句:“他们说得对,九条京子也许是一个好人,但是在这个时政里,好人是活不下来的。”

程柚穗似乎感觉这里大有文章,再然后无论她怎么问,九条有香都不再回话。

灵力凝聚得差不多了,程柚穗忽然转头:“前辈,你看那是什么?”

前贤之计,屡用不爽。

果不其然九条有香转头:“什么……?”

灵力化作利刃飞速砍向不远处的检非违使,眼前的动作似乎是被慢放一样,她转身,见到九条有香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手中的短刀捅向她。

程柚穗蹲下身子,在土地上打了一个滚,堪堪躲开擦着脸颊刺在地上的短刀,短刀被暴力拔出,飞溅的泥土溅到程柚穗的脸上,嘴上,她呸了一口,险而又险地躲开,但脸上还是被划开一道伤口,慢慢往下淌着血。

检非违使已经被激怒了,这一队大部分是短刀,飞速朝着这个方向跑来。

浑浊的眼睛划过九条有香和程柚穗,锁定。

“混蛋!你这样惹来,我们谁都得死!”九条有香气得面目狰狞,现在已经没空管她,狼狈地左逃右蹿,程柚穗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闻言高声道:

“你把我灵力都解开,我能对付!”

“混蛋!”九条有香怒骂,咬牙切齿,“要不是我现在……哪能轮得上你!”

她只能苦哈哈地靠近程柚穗,把自己的灵力全部收回,而程柚穗长吁一口气,体内汹涌奔腾的灵力再一次流淌,她回想寻雪笔记本上的东西,仅仅是几个呼吸间,就将检非违使全部歼灭。

九条有香坐在地上,看着程柚穗的身影,眼底翻腾着莫名的情绪,她看着程柚穗在解决完检非违使后,摇摇晃晃站起身,将拿着刀靠近程柚穗。

程柚穗一偏头,刀锋擦着发丝掠过。

她转头,握住九条有香的手腕,九条有香便发现自己的灵力完全调动不了,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你是我的阶下囚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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