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腿是谁打断的?

◎被爹揍是什么滋味◎

几天后,果然出事了。

二叔带着两个壮汉,手拿斧头,站在垒成一圈的石墙上,叫嚷着要砍大槐树,卖了给儿子当医药费。

村民指指点点,脸带怒意,心里暗骂他缺德,却始终没人敢上前阻止。

二叔会木工,在城里找了份木匠的活,一个月工资400多,村民还在混温饱的时候,他家已经买了熊猫牌电视机和VCD影碟机,还有余钱放贷收利息。

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不少村民都借过,一时拉不下脸骂他。

要说村里唯一能震住二叔的人,只有村长。

孟熠和阿昀下地回来,远远瞧见了这场闹剧。

阿昀扯着孟熠的袖子,低头加快步伐,想混过去。二叔看见他,顶多嘲讽打骂一番,若是看见孟熠……

他心虚。

毕竟,建庆的腿是孟熠打断的。

二叔眼睛长了翅膀似的,一眼瞄准“鬼鬼祟祟”逃离的二人。

“阿昀!”他跳下围墙,一步步走向前,“哑巴了?见了亲叔也不喊!没家教!”

憋了几天的窝囊火,正好找到人发泄。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二人身上。

阿昀脸涨得通红,低头怯怯叫了声“二叔”,就想躲开。孟熠却暗暗摁住他肩膀,挺直胸膛,目光不屑横过去。

他倒想看看,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你弟腿断了,躺在医院疼得直叫唤!都几天了?你连面也不露,良心让狗吃了?”

阿昀低头揪着衣角,不想吱声。二叔骂累了,自然会放他走。

“仨脚踹不出个屁的玩意儿!”二叔蓦地扯住他衣领拉大槐树面前,一把斧头塞过来,“你弟被人欺负了知道不?今天找不出是谁干的,你就砍了这大槐树,卖了给你弟当医药费!”

阿昀被推的脚底一个踉跄,被一只大手牢牢接住。

孟熠将阿昀护在身后,一脚踢飞斧头,怒斥:“你怕惹众怒不敢砍大槐树,凭什么指使阿昀干,安的什么心?大槐树是东洼村的,又不是你家的,你有什么资格砍?找不出谁干的,问你那孬熊儿子去,别闹的村里鸡飞狗跳!”

村民见有人出头,纷纷小声应和。

二叔脸铁青,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孟熠毕竟是村长儿子,他不想两家闹僵。

阿昀就不同了,无依无靠,又没骨气,捏他跟捏面团似的。

“阿昀,你要还是张家人,还认你这个亲二叔,今儿就把这树砍了!咱们老张家,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阿昀觉得可笑,爷爷奶奶去世后,两家争宅基地,闹得跟仇人似的,这会儿倒是一家人了。

他的心,早已平静如一潭死水,狂风骤雨也起不了一点波澜。

阿昀慢慢拾起地上的斧头,吹了吹灰,放到围墙上,不好意思朝众人笑笑,拉住孟熠衣袖往家的方向走。

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二叔一眼。他知道,如果二叔要扇他巴掌,一定会有人阻止。

连他自己也未曾发觉,依赖的种子已生根发芽。

二叔果然冲过来,像往常一样挥掌。被孟熠捏住手腕狠狠甩出去,栽到地上。

“孟熠!我跟阿昀说话,关你屁事!给你留足面子,别逼我撕破脸!”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孟熠单刀直入,“要怎么打,随便你,要么你们三个人一起上?”

两个壮汉一看他拼命的架势,慢慢退到人群里。

二叔被架在那里,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

阿昀怕事情败露,低声央求:“哥,算了,咱们走吧。”

“今儿不查明真相,谁也甭想走!”

二叔爬到围墙上,一斧头劈下去,葱绿树冠晃了晃,一根细枝“呼啦”掉到地上。

众人惊呆了。

原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想不到真动手。大槐树可是保佑东洼村的,神明般的存在。

几个村民愤怒着一拥而上,被一声大喝止住脚步。

“老张,快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村长赶到了。

“村长,我没法好好说,我心里憋屈,建庆只说打他的人是村里的,死活不说是谁,我也没辙儿!”

“老张,我向你保证,一定查清楚。你先下来,大槐树是咱东洼村的根基,你要砍了,一家人还在不在村里住了?”

“拿什么保证?空口无凭,得发誓!”二叔脑子转得极快,威胁道,“你发誓,要是查不出是谁,断子绝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真是阴毒。

这一会儿,几乎所有村民都来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建庆爹无非是想逼打人的人自首。

现在承认,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以后被村长查出来,就得罪了村长和全村人,再没脸待下去。

大槐树,村长肯定是要保的。那个人可就惨了。

村长从烟袋里盛了一锅烟叶沫子,啪嗒啪嗒抽完,往鞋底一磕,不紧不慢说:“好!不过你要答应,不管是谁,赔了医药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大伙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不要相互为难!”

“再加100块!”

“好!”

村长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缓缓举起右手。

阿昀握紧拳头,手心潮湿,全身血液直往头顶冲。

这誓发不得,若不是他,建庆腿也不会断,一切的根源都是他。

他不能让孟熠和村长替他承担,欠的够多了。

“是我!”阿昀额角直跳,大声喊道,“是我打的建庆!”

“你发什么疯?”孟熠扯住他胳膊,捏得生疼。这不是小事。

阿昀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知道,孟熠嘴上说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很在意自己爹的认可。

这一次,就算二叔一家把他撕了,他也认。

为了孟熠,一切值得。

“打人的是我!”孟熠将阿昀往后一扯,“有什么冲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

阿昀瘦的麻杆样,见人都躲着走,要说他打人,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孟熠倒有可能。

也有几个长舌妇,低声嚼舌根,他俩什么时候这样好了,孟熠原来可是最烦阿昀的。

“爹,打人的是我!”孟熠直挺挺走到村长面前,“我认!这次你怎么打我,我都服!”

村长脸色阴沉。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虽然彪,惹出许多事,可也有分寸,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绝不会下死手。

一定是建庆太缺德。

二叔猛地从围墙上跳下来,冲到孟熠面前,“好啊,孟熠,刚才还狂得上天!原来是你小子!贼喊捉贼,真够不要脸的!”

孟熠被这话一激,习惯性地一拳揍到二叔脸上,心里暗叫不好,罪加一等,爹回家还不得打死他。

二叔肿着半边脸,疯了似的扑向孟熠,立即被两个村民架住胳膊,往后拖出一丈远。

这场面该帮谁,村民心里还是有数的。

“是建庆先揍阿昀的,用铁锨差点把人腰砸断。又在医院挑拨离间找张大娘告状,我忍无可忍才出手!”孟熠嚷嚷着辩解,一边偷瞄村长脸色。

村长站着没动,只沉着脸,一口接一口抽旱烟。

不光孟熠忍无可忍,村里其他人也受够了二叔家的嚣张跋扈。仗着有几个臭钱,鼻孔朝天看人。

如今,大槐树还被砍坏了,东洼村的运势以后指不定受影响,一时都拉起了偏架。

“你放屁!我跟你俩没完!上,都给我上!”

二叔被人架着不能动,扭头呼叫后援,城里两壮汉早跑了,气得龇牙裂目又要上前。

村民一拥而上堵住他,七嘴八舌劝着,场面又乱起来。

“行了!”村长厉喝一声,瞬间安静。只有秋蝉趴在大槐树上,不知死活叫唤。

“窝里斗也不怕别村笑话!”

他严厉的目光落到自家儿子身上,又扫了扫阿昀。

阿昀吓出一身汗,忙低下头。

“你俩过来,给人家道歉!”

二人老老实实走上前,对着建庆爹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

二叔被村民架住,朝二人乱踢,腿短没踢到,脸气成猪肝色。

村长掏出一张蓝灰色百元大钞,塞到建庆爹上衣兜里,拍拍他肩安慰,

“张兄弟,这事是老哥对不住你,没教育好自家孩子。等回家,一定替你好好教训这俩兔崽子!医药费的单子随时拿来,老哥给你报销!”

又朝众人拱拱手。

“这事到此为止!张老弟也算东洼村有头有脸的人物,心胸宽大,日后也不会为难俩孩子!另外,都管好自家老娘们的嘴,以后谁也不许背后嚼舌头!”

他大手一挥,“都散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二叔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却也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三人走远。

孟熠故意拉住阿昀,与他爹拉开一段距离,低头耳语嘱咐:“一会挨打的时候,身子往我怀里靠,能少挨点抽。”

那鞭子是抽驴的,一抽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得疼,爹的“手艺”又好,抽一顿,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自己皮糙肉厚倒没什么,阿昀细皮嫩肉,肯定遭不住。

阿昀不知道什么说,明明待会儿要挨打,心里却暖暖的。

从来没有人护着自己,对自己这样好过。

好久好久,自己都像一颗孤零零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

他心里甚至期待,被爹揍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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