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爹克你

◎翻红薯秧子◎

阿昀脚脖子冷敷后,消肿许多。本来也没伤到骨头,歇会儿就好。孟熠非得一路扛到大门口才放下。

院里屋里黑着灯,孟叔孟婶儿下湖捕鱼了,家里没人。

两人没吃晚饭,肚子咕咕乱叫。阿昀想热热中午的剩菜,馏几个馒头凑合一顿。

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翻炒,两根带子紧紧系着,腰细的一只手臂能揽过来。

孟熠坐矮登上烧锅,瞥一眼,心痛。这小腰,以后也不知便宜了谁。闷闷朝锅底添了一根又一根粗柴,堵住通风口都没发觉。

两人各怀心事,等屋里黑烟滚滚,才想起来跑。

孟熠扛起阿昀奔出门外,把人放下,又返回厨屋,抽出灶底的柴火扔到院子里。阿昀提桶泼水灭火,配合得天衣无缝。

火灭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厨屋墙皮被浓烟熏得黢黑,锅上盖了锅盖,菜还能吃。

阿昀端了两盘上桌。孟熠转身从菜橱子里拿了两瓶白酒,赌气似的,一杯接一杯灌。

阿昀一言不发。

大黄蹲在桌角,伸着舌头要吃的。孟熠扔了几块肥肉,大黄摇着尾巴吃完,又眼巴巴望向他。

孟熠摇摇晃晃蹲下,眼角眉梢全是醉意,拦住狗脖子灌了半瓶子酒,拍拍狗脑袋。

“陪我喝点,还是你好,给点吃的就摇尾巴。不像阿昀,心是冰疙瘩,怎么捂都捂不热……”

大黄吃痛,嗷嗷叫唤挣脱跳出门槛,尾巴扫过孟熠的脸,他揉揉眼睛,哭了。

孟熠没脸没皮,很少哭。

驴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大雪天里罚跪一夜,一挑三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从未哭过。

可是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失去一个人,像挖心。那种敲骨吸髓的疼痛,传遍每一根神经。

真得忍不住,他现在觉得头发丝儿都是痛的。

凄凉的呜咽声渐大。

阿昀见他颓废模样,刀割般难受,夺过酒瓶,默默流泪:“哥,别这样。”

孟熠双目猩红,猛地薅住衣领将人拽过来,一口咬住肩头,噙着血腥,悲切道:“明明可以拒绝,你为啥要点头同意!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你也稀罕我,是不是……”

“不是,从来都是你的错觉。”

孟熠手一松,这句话足以让他千疮百孔。

阿昀仰起脸,无声泪水滚落,心像被什么撕碎了,七零八落。只盼肩头再疼些,伤口再深些。那样,心就不会痛了。

往事电影般闪现,孟熠的阳光,勇猛,自信,像投入深井里的一束光,让阿昀恍惚以为,他是拯救者。

细细回望,他的情绪总是跟着孟熠的情绪跳动,亦步亦趋。他开心,他也开心。他难过,他也难过。

麻木的心,总会被他轻易撩拨。

心动还是友情,他分不清。

他的世界很孤独,独孤到淹没在人群中,也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从来没有人关心自己吃得好不好,从来没有人替自己出气……

只有孟熠在,自己才感受到阳光是暖的,花儿是香的。

他实在害怕孤独,可是,又要孤独了。

阿昀心如刀割,慢慢起身,慢慢转身,害怕被人轻易看穿伪装的无情。实际上,他整个身子都冷得发抖。

“哥,我该回家了。”

横条茶几上的老座钟,当当当当响了十二下。

好快,午夜了。

多么希望时间永久停在此刻。

孟熠抱紧他裤腿,泪流满面,恐惧袭击了整颗心。他知道,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父母就会去医院,找阿昀娘商量认干儿子的事情。

此后,他与阿昀,一生再无可能。

“别走……”

孟熠悲怆沙哑的声音几乎击穿阿昀的心理防线。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与孟熠抱头痛哭。

院外的天漆黑一片,今晚没有星星。可是,天总会亮的,一切事物将无所遁形。

长痛不如短痛。

喝醉酒人的软绵无力,令他轻而易举挣脱了。

阿昀孤独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夜里,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又一个人了。

一晃三天。

孟熠宿醉三天,浑身发臭。一早顶着头痛洗澡刷牙。阿昀喜欢干净,自己不能邋遢。

两套牙缸牙刷摆在窗台上,一支牙刷一个缸,谁也不挨谁,整整齐齐。

孟熠觉得刺眼,把阿昀的牙刷放到自己牙缸里。瞅着两支棍儿似的牙刷,脑海里突然冒出个怪异的想法。

棍儿——光棍儿——两个光棍儿——和干弟弟一起打一辈子光棍儿。

问题这不解决了。

他一跃而起,爽朗大笑。

他孟熠,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顶多他和阿昀打一辈子光棍儿,堵住别人的嘴。

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他才不在乎被人说,只是想着阿昀脸皮薄,总要有个由头。

将来他种地、捕鱼,劈柴、放羊、割草、做饭……阿昀那样瘦弱,天天捡捡鸡蛋就行了。

孩子肯定不会有了,阿昀不能生,干脆养两条狗当孩子。

他连狗名都想好了。老大叫燕燕,老二叫妮妮。

至于父母这边……孟熠琢磨着,什么时候撺掇他们生个二胎,也别真让孟家绝后。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孟熠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阿昀,到了门口,却止住脚步。

阿昀向来规矩做人,怕是会骂他畜生。两个男人相爱他都接受不了,更何况哥哥跟干弟弟过一辈子。

但是他内心无比坚定,阿昀绝对稀罕他。

孟熠围着人家院墙转悠半天,没敢敲门。他怕阿昀冰冷的嘴,再说出什么令人如坠冰窖的话来。

此事要从长计议。

孟熠回家逗了会儿大黄,心里焦躁不安。想着阿昀有没有好好吃饭,脚脖子还肿吗?后半夜下了场雨,也不知家里漏雨没……

他蹬着梯子,上了房顶。他家跟阿昀家隔一条泥巴路,伸长脖子往院子里望,没人。

又跑到阿昀后面邻居家,扒着后墙往窗户里瞧,可惜被堂屋里的家堂画挡住了,什么也没看着。

还是邻居二奶奶怕他摔着,告诉他阿昀一早上山翻红薯秧子去了。

孟熠骑上洋车子,火急火燎往山里赶。

阿昀家的山地也有一亩多,只不过分成好几块,这边两块,隔一个大坑后又有两块。

小的那块地翻完了。这块大地,红薯秧子稠密,半天只翻了几陇。

阿昀脚脖子胀胀的,走路疼。他怕疼厉害了回不去家,只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他是跑着来的,一个小时。家里洋车子车胎漏气,没来得及修。

眼见天快黑,这点活,怕是要干两天。

这一块红薯地地势高,下面是足球场大的大坑,凹凸不平,几场雨下来,雨水积成一片大水洼。

阿昀还没吃饭,决定下去洗洗手,吃点东西。

远远地听到一阵车铃声,抬头瞧了一眼,心神大震,是孟熠。

他来找他了。

也不知怎么了,阿昀抿着嘴,泪水止不住落下来,也不是矫情,就是想哭。

这三天,他过得并不好。白天浑浑噩噩地干活,麻木自己。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晚上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失眠到天亮,脑海里全是他们在一起的回忆,枕巾也没有干过。

这三天,几乎没有吃东西,也吃不下。

孤独,像洪水般将他淹没,喘不过气,因为尝过温暖的滋味,比以前更难忍。

多想跟孟熠说说话,可是不能。

阿昀跛着腿,斜着身子从窄窄的土道上滑下去,不管不顾淌进水洼里,贴边藏起来。

“阿昀,阿昀……”

孟熠焦急的喊声在上方响起,一声高过一声。

明明刚才还在这里,又躲?

孟熠铁锤般的拳头狠狠捶打着黄土地,泥土纷纷簌簌落下。

阿昀怕迷眼,闭上眼睛。

“阿昀……”

阿昀心漏跳几拍,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在上方,而是眼前。

他睁开眼。

孟熠胡子拉碴,眼底乌青,满脸倦容,像是苍老了五岁。那双眼睛黝黑发亮,目光珍惜,像是一下秒,阿昀就要消失了。

阿昀心脏骤然收缩,一句话也说不出。

瘦了。

孟熠张开双臂,试探着将人抱进怀里,仿佛在抱稀世珍宝。他害怕,害怕阿昀再躲起来,连说话也带着小心翼翼。

“阿昀……弟弟,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弟弟?这声弟弟并没有让阿昀卸下重担,反而胸口更闷了,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他努力想笑,想告诉孟熠他很喜欢这个称呼,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还怪我不?”

“不怪,我想通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红了眼圈。

孟熠将怀抱收紧,弯腰想把人抱出水洼,脚底打滑,直愣愣撞向岩壁。

两片温热的嘴唇蓦然触碰,压抑不住的情愫喷薄而出。

薄薄的,柔软的,红色的层层岩石哗啦落下一大片。

阿昀后背抵着岩壁,整个人几乎镶嵌进去。

潮湿的,温暖的,霸道的,轻柔的,缠绵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奇妙感觉袭来。

水珠晶莹剔透,连成线旋转,暗红岩石碎片飞舞,龙卷风似的将他裹起来。身心骤然升降的坠落感,令他浑身战栗。

大团白云滚过来,阿昀伸手抓住一朵,钻进里面蜷缩成一团,贪婪吮吸着轻飘飘的柔软,他感觉多巴胺在大脑中跳舞。

许久许久……

阿昀一次也没有争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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