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波2

◎老孟家不能绝后◎

阿昀这几天心里盘算,等孟熠当兵走后,门口的大槐树砍了换成钱,四只鸡还有屋里的家伙什全部带走,绝不能便宜二叔一家。

他打算去河西地里盖间草棚,能住人就行,也方便照顾高粱地。

至于娘,本来就常年住院不回家,交够医药费就成。

二叔一家占便宜没够,到时候房租少不了,这事那事的也少不了。他不想租。

小院绿油油的菜地生机盎然,茄子苗有腿肚子高,阿昀拔掉旁边的一颗杂草,目光依依不舍。

“阿昀,电话。”后院二奶奶喊,“孟熠来电话了。”

阿昀心里一喜,快步跑到二奶奶家,颤抖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那头传来孟熠兴奋激动的声音。

“阿昀,我在马路边上,电话亭里给你打电话呢,城里到处都是这玩意儿,到处是高楼,到处是小轿车,可好了,等哪天我带你来……”

久久没有回应。

“阿昀,阿昀,能听见吗?”

“嗯。”阿昀想哭,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声,积压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怎么声音不对劲,想我想哭了?”

阿昀几乎想象出孟熠嬉皮笑脸的模样,也跟着笑了下。“没有,可能有点感冒。”

“多喝热水,我明天回去,翟叔要开车带我们转转,大概晚上10点多到家,你可别睡,我专门去人民商场给你买了巧克力,金元宝的。”孟熠压低声音。

“我等你。”

孟熠听见他说等,甜蜜大笑,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才不舍挂断。

阿昀跟二奶奶打声招呼,要走。二奶奶颠着小脚追出来,往他手里塞包饼干,慈祥说:“儿子给买的,忒甜,奶奶不爱吃。”

阿昀推搡,死活不要。

“拿着吧,总比放坏了强。好孩子,你年年给奶奶做新鞋,奶奶还不知道咋感谢你呢。”

阿昀把饼干抱怀里,心里难受,不知道搬家后,还能不能给二奶奶做鞋了。

饼干放在房梁下的吊篮里,他想等孟熠回来一起吃。第二天天擦黑,阿昀就去房顶张望,盼着孟叔家的灯亮,又怕他家的灯亮。

有人比他还急。

夜长梦多,孟叔刚进村口,二叔就喊阿昀过去,要说宅基地流转的事。阿昀拖延好久,心里像坠了千金称,最后还是跟二叔踏进孟家大门。

这次从城里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孟婶儿没回家,在原地看东西,孟熠拉着地排车去车站接了,家里只剩孟叔一人。

正是说事的好时机。

孟叔正弯腰搓烟叶,看见两个人同时进来,就感觉事情不简单。寒暄几句,等两人开口。

阿昀头也不敢抬,不敢面对孟叔关爱的目光,觉得自个没脸儿。

二叔杵了阿昀胳膊好几下,见人没动静,一拍大腿说:“村长,我叔侄今天来,就是想先跟你打声招呼,阿昀家的宅基地,决定转给建庆。明天去村委会,劳烦你给走走流程。”

孟叔儿抽烟的啪嗒声一滞,沉声说:“宅基地的事,不早就落停了。你家多出一亩地,老房子归阿昀。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证据村里都存着呢。怎么又闹起来了?”

提起旧事,二叔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不阿昀又后悔了,兄弟情深,说要让出宅基地给建庆娶媳妇儿用。”

孟叔听完这话,抬眼,看二叔的目光像看傻子。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知道,阿昀绝对是被逼的。

“阿昀,你说。”孟叔目光落到阿昀身上,“实话实说,什么也不用怕,出了什么事,村委会给你做主。”

阿昀依旧不抬头,直到一个声音在旁边小声催促:“快说,一会儿孟熠回来了。”

阿昀心里针扎般难受,“孟叔儿,我同意了,老房子宅基地流转给建庆。”

孟叔儿手里的烟锅子一抖,瞪眼。“你疯了,没了老房子,你跟你娘住哪?”

“哎哟,老孟哥。”二叔起身插话,“操这么多闲心干嘛,两家都同意的事,你敲个章就得了。知道越多,对你越没好处。”

孟叔儿一记眼神横过去,威力十足,二叔讪讪坐回去。

“这事不说明白,村里办不了。”孟叔儿知道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打算私底下找阿昀了解情况再说。“天不早了,就不留你俩了。”

天赐良机,二叔可不答应,焦急催促:“阿昀,你说句话啊!”

阿昀终于抬眼,对上孟叔严肃的目光,“孟叔儿,这事,我是自愿的,您就同意吧。”

“没门儿!”孟叔儿脸上肌肉气得抖动。胡闹!没了老房子,娘俩睡大街啊。他怎么对得起阿昀爷的救命之恩。

“没门也得有门!”二叔也急了,从裤兜里甩出两张照片,不偏不倚,掉到孟叔儿眼前。

阿昀心都悬起来,想阻止,却为时已晚,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木偶似的站着,心像被人戳个洞,鲜血随着滴答滴答的座钟声,慢慢滴落。

最残酷的死刑。

时间漫长又静止。

不知何时,屋里又响起啪嗒啪嗒的抽烟声。“呵呵……两孩子照得不错。”

那笑声像是嗓子眼里参了锯末,听到耳朵里懵懵的。阿昀惊诧万分,却不敢抬头。

“啥?”二叔气急败坏,鞋底子来回走动,“俩人都亲上,抱上了,你说拍得不错?”

“年轻,气血旺,闹起来难免没轻没重。”

“好好好……好好好……”二叔气得大喘气,“死不承认是吧,非得把他俩堵床上,你才肯承认他俩是二椅子!”

“没影儿的事,别胡说。”

“行行行……好好好……”二叔咬着后槽牙,“村长,孟村长,孟世强!今儿我就跟你明说吧,我就是想要阿昀家的宅基地。孟熠是不是二椅子,我一点也不关心,也不会乱说。不过,你要是还犯糊涂,我就把照片贴到大槐树上,让你儿子兵都当不成!”

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孟叔眼神如刀,看眼阿昀,缓缓开口:“宅基地想流转给谁,那是村民的自由,村委会不会干涉。”

“早说!费这半天劲儿!”“二叔一刻不想多待,横冲直撞正好撞到刚进院的孟熠身上,狠狠剐他一眼,扬长而去。

孟熠拉车进院,好巧不巧只听清楚两句话,二叔想要阿昀家的宅基地,村委会不管。甩掉肩头绳子,想也没想冲进屋里站到阿昀身边,质问:“爹,你怎么能不管呢?”

“怎么了,他二叔又犯病了?”“二婶儿抱着一包糖果跟进来。

孟叔抄起照片往地上一扔,杀人似的眼神横过来。

“他娘,关门,拿鞭。”

孟婶儿心里一惊,从没见自家男人发这么大火,待看清地上照片,两眼一抹黑,塑料袋里的糖果哗啦滚满地。

驴鞭子一抽一道血痕,鞭子里带着怒,带着恨铁不成钢。每一鞭,都十足十的响。

孟叔下定决心,要将儿子抽个半死。

孟熠的外套很快被抽成破布,血浸染白衣,稀稀拉拉挂在身上。后背没有一块好肉,血痕交错,肌肤里的血肉翻出来,血珠,沿着破布往外淌,地上血红一片。孟熠昂着头,后背挺得直直的,咬紧牙关,不肯弯腰,也不肯吭一声。

孟婶儿心如刀绞,扑到儿子身上痛哭。“孟熠,孟熠,快跟你爹认个错啊!”

儿子不为所动,又扑到自个男人身边。“他爹,别打了,打坏了,儿子怎么当兵啊!”

“当他娘的屁兵!”孟叔握住鞭子喘气,“先他娘的治病吧!”

“孟叔。”角落里响起一个惊惧的声音,阿昀没有想象的强大,他吓傻了,那鞭子仿佛抽到他身上,抽得魂飞魄散,停下来,才归位。“孟熠哥没有病,我是二椅子,是我勾引的他。”

他缓缓跪下,跪到孟熠身边,说:“对不起。”

“不是!我是二椅子!”孟熠终于开口,嘴角渗着血珠,“爹!娘!我陷进去了!是我稀罕阿昀,想跟他一起一辈子!就算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

孟叔怒极而笑,笑出眼泪,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握不住驴鞭。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争着抢着要做二椅子。二椅子啊,稀罕男人,这是要让老孟家绝后!

他绝不同意!

目光转到跪着的二人身上,怒从脚起。“抽死你俩熊玩意儿!”

手腕一转,手里的驴鞭扬到半空,“啪”被人捏住,一动不动。

孟熠握住鞭子,双目通红,“爹,你歇歇吧。我长大了,你以为这驴鞭,真能抽死我嘛。”轻轻一甩,驴鞭子就如羽毛,飞到空中。

孟叔愣了半晌,佝偻身子坐到椅子上,哆嗦着抽了一口旱烟。累,的确该歇会儿了。

屋里只剩下孟婶儿的抽泣声,眼皮都哭肿了,爬到阿昀身边,拉住他的手说:“好孩子,婶子平时待你不错。以后无论谁问你,你都按你刚才说的那样说,算婶子求你,你孟熠哥以后还得娶媳妇儿,老孟家不能绝后啊!”

阿昀机械点头,即使没人求,他也会这么说。

孟熠气血翻涌。这算什么?软硬兼施,对善良吃亏人的围剿吗?他也是事情的主角,为什么到头来被摘得干干净净。

算计,全是他娘的算计!二叔算计阿昀的房,即使他会流浪街头。爹娘算计阿昀的善良,即使他会身败名裂。

他的阿昀,捧在手心里的阿昀,凭什么让人欺负!

“绝后!绝后!你们当我是什么?”孟熠怒目质问,“留种的马?配种的猪?只要我不结婚,不生孩子,就是白眼狼,就十恶不赦对吗?按照你们的想法做就是孝顺,有自己的想法就是大逆不道。你们想法要是对,早成大富翁了。口口声声对我好,为我好,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满足你们为人父母的控制欲!你们真得爱孩子吗?你们爱的,明明就是我身上这根把!”

“啪!”一声极响的耳光。

孟熠脸上重重挨了一把掌。

孟婶儿手都在哆嗦,“混账!没你之前,你爹抽白将!”

孟熠捂住脸,用陌生的眼神看了看爹娘,疯似的冲进院子里,所有人跟着追出去。

孟熠爬上屋顶,一脚踢飞梯子,冲着天空大吼:“东洼村的老少爷们儿!都他娘的别睡了!我是二椅子!我孟熠是二椅子!……”

“混账玩意儿,你快下来……”孟叔挥着驴鞭。“梯子呢!梯子!他娘,快找梯子……”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东洼村的村民,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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