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暴雨逃生

◎金元宝巧克力◎

阿昀娘死后,二叔抢宅基地的心思又活泛起来。头七还没过,大清早,就领着一群人堵门。

村民一听有热闹看,乌泱泱围满院墙。

“阿昀,臭二椅子,你出来!”

二叔本以为要骂很久,才会开门,阿昀一向窝囊,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没了娘,别人欺负更不敢吱声。

没成想话音刚落,黑漆木门吱呀开了。

阿昀披麻戴孝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笤帚,弯腰专心扫门前的土,好似眼前没人似的。

这倒给二叔整不会了,愣了几秒,才骂:“臭二椅子!张家的脸全被你丢尽了!你不配当张家的人!”

阿昀转身,端了一盆水,用手撩水洒满院子,拿起倒立墙头的大笤帚,扫院子。

“臭二椅子!喜欢男人的变态,不能给老张家传宗接代,那老张家的屋子也别住了。明天一早,跟我去大队签字,这房子留给建庆娶媳妇儿。”

阿昀不吱声,蹲下抠出墙角泥土里的玻璃碴子,扔到垃圾桶里。这么平整的院子,凸起一小块,挺碍眼。

二叔憋了一肚子气,这种被完全无视的感觉,比扇耳光还难受。一个跨步堵到阿昀面前,狠厉说:“管你同意不同意,明天这事必须落实,就算架,我也要把你架去!”

阿昀绕过他,继续面无表情扫院子。

二叔脸色涨红,冲人群抱怨:“大伙给做个见证,不是当叔的不讲理,实在是他不听,到时候来强的,可别怨我心狠。”

人群中有爷们儿喊:“你跟二椅子置什么气,都不算男人,干脆也别去大队走那流程,直接铺盖一卷,把他扔桥底下算了。”

“就是,就是。”不少妇女跟着附和,“背地里不知道勾搭了多少男人,那骚样子,好爷们儿都能勾走。以后,咱们村的妇女得多糟心,不光要防女人,还得防男人。”

人群一阵哈哈大笑。

一秃顶老头眯眼把烟袋子別裤腰上,咳嗽一阵,引得众人目光,才不紧不慢开口:“我看啊,阿昀就是个祸害,趁早撵出东洼村,连带变成二椅子的孟熠,一并撵出去。”

东洼村要变天,总得有个能主事,有大智慧的人。众人个个面色潮红,口若悬河,兴奋的像花果山的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出风头。

甚至没人在意,当事人阿昀提着水桶进了茅房……

“对对,一块撵出去,败坏村风,他爹还有脸当村长……”

“就是就是……啊!什么东西落我脸上了……”数声刺耳尖叫突然刺破天空。

“天上下粪了?……”

密密麻麻的粪水,雨点般从天而降,大门被人闩住,无处可躲,无处能藏。众人挤在院子里,相互推搡,乱成一团,二大娘踩了四叔的脚,大爷爷摸了三婶子的腰,姑奶奶撞到小叔的胳膊……

谁也没躲过这场泼天大粪。

阿昀站在房顶,目光平静如水,一舀子一舀子往下泼,像在浇菜园。

粪水在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抛洒的相当漂亮,均匀地照顾到每一个人。

整整两大桶,一滴没浪费。

下面的人,脸上,头发丝,肩头,裤脚,全是粪。

烟锅子,银手镯,镀金的大金链子,玩具风车,全都泼上粪水。

“咔嚓”一声门闩响动,终于有人打开门。众人一边尖叫,一边疯似的冲出去,院里只剩二叔。

二叔哪受过这气,抹把脸抬头怒吼:“阿昀,哕……混蛋……哕……揍死……哕哕哕……”

真他娘的臭!

二叔扶住墙角干呕,忽然感觉背后冷飕飕的,转头吓傻一两秒,吱哇乱叫冲出去,边跑边喊:“救命啊!杀人啦!……”

阿昀手里举着菜刀,磨得锃亮的菜刀,面无表情追出去。

从村头追到村尾,从东洼湖追到汽车站,但凡热闹,村民经常拉呱、嚼舌根的地方,一个没少。时快时慢,时吓时惊,猫玩老鼠似的,一直追到日落。

二叔逃回家就发高烧了,呕吐不止,好几天没下床。

阿昀平静如一潭死水,又开始在院子里磨斧头。

人人都说,他精神失常,疯了。都说老宅子邪性,谁住谁倒霉。一家子,三口死,一口疯,一口不知去向,不是凶宅是什么。

还有人说,半夜看见阿昀娘披头散发,在院子里溜达。

一时间,阿昀家成了禁地。能离多远离多远,能绕道就绕道,连二叔家放高利贷的生意,都冷清许多。

二叔一家又搬回去了,东院空了,西院更显冷清。死掉的菜苗,四只死鸡,全数被阿昀扔进臭水沟里。

后院二奶奶一早来看他,看到好好的家落魄成这样,疼地落泪。“孩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得挺过去啊!”

阿昀沉默,低头磨手里的斧头。

“造孽啊,好好的孩子给逼疯了。”

二奶奶叹口气,抹把泪花,回家端来两大碗炝锅面,人一碗,狗一碗。阿昀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以后,继续磨他的斧头。

“能吃就行,能吃就行……”二奶奶自顾自嘟囔完,又回家准备午饭去了。

打那以后,一日三餐,风雨无阻。

整整42天,孟熠才从省城回来。

到家的时候,是深夜,用地排车拉回来的。建庆说他躲在树上偷看,人捂得特别严实,看不清脸,衣服空荡荡的,是被两个人架进屋的,两条腿在地上耷拉着,根本站不起来。

“孟熠哥以前多壮实的人啊,一拳能把我打趴下。”建庆眼含泪花,“看他现在这样,心里真不是滋味。”

阿昀呆愣愣的,头也不抬。从盆里捧把清水,泼掉磨刀石上的棕褐色铁汁,又继续磨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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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庆气急败坏,一把夺过斧头扔掉。“磨磨磨!天天磨你这把破斧头,再磨也没我爹的那把快!你倒是想个办法,把人救出来啊!孟熠哥那么刚强的人,这样折磨下去,不疯也得死!”

“拿来。”阿昀涣散的眸子终于聚焦,抬头对建庆说。

“什么?”

“你爹那把斧头。”

“真是疯了!”建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手里的活计,对得起孟熠的一片真心吗?

真是好白菜被猪拱了。

建庆骂骂咧咧走了,明天又骂骂咧咧过来传消息。

孟熠被关进西配房,窗户日夜拉着窗帘,窗外焊了铁条。门把手拴着条铁链子,上了两把锁。

孟叔一天三次往里端中药,屋里隐约听到嘶吼声,摔打声,有时候会从房间里扫出一堆碎碗渣,但接着,孟叔还会端进去一碗,直到端着空碗出来。

孟熠家倒出来的中药渣子,快把夹户道铺满了。

听说,过几天还要请神婆做法。

这次阿昀听完,不磨斧头了,上了房顶,眼神盯着南边滚滚黑云,一动不动。

建庆跟着上房,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出来,“真够冷血的。”

阿昀突然转头,目光盯过来,一字一句说:“把你爹的斧头拿过来。”

建庆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一震,脑海里忽然冒出个恐怖的想法——他不会是想“劫囚”吧。

咬咬牙,低声说:“晚上给你送来。”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特大暴雨。

二奶奶送完饭后,黑云压天,开始闪电。橘红闪电一道一道劈下来,天空瞬间被撕得四分五裂。

很快,豆大雨滴又急又快砸下来,激起一股子土腥味。

屋里没开灯,阿昀雕塑般坐在八仙椅上,清晰五官忽明忽暗,白皙脸庞陷在阴影里,俊秀的不似真人,雷电闪过的双眸,多了几分阴沉。

轰隆隆……巨雷由远及近,遮住座钟滴答声。只有整点的打钟声,缓慢空灵地敲打心脏。

当……当……当……不多不少十二下。

与此同时,院里响起脚步声。建庆收伞进屋,深深看了阿昀一眼,递过来一个帆布斜挎包。

“去吧,我打探好了,这个点,正是孟叔孟婶懈怠的时候。”

阿昀利落背上挎包,锁堂屋门,锁榆木大门,毅然走向不足50米的孟家。

雨点很快打湿他衣衫,显现出消瘦的肩胛骨。

“哥,”建庆举着雨伞,在黑暗中哽咽。“挎包里的雨衣给孟熠哥穿上,你可……千万要救他出来啊!”

阿昀背影顿了半秒,消失在家户道中,从老光棍家翻墙,跳入孟家院子。

院里漆黑,暴雨遮眼,阿昀抹把雨水,凭借记忆,一步步摸到西配房的木门。

轰隆!轰隆!巨雷像是炸在耳边,炸得人耳鸣。

冰冷的铁链闪着寒光。

阿昀双目决然,死死盯着绿漆门把手,青筋暴起的手臂握紧斧头,举过头顶……

轰隆!

斧头锋利的寒光几乎随雷鸣一同起落,门把手滚到冒泡的泥水里,门开了。

一瞬间,阿昀看清冰冷地上横蜷缩着一个人,被粗绳子捆住双手双脚。光头,瘦,宽大骨架裹在空荡荡的衣服里,像电视剧里,严刑拷打完的犯人。

心脏猛地一疼,阿昀死死咬住嘴唇,浑身颤抖走近,利落解开绳子,将人抱到怀里,泪水再也止不住。

“阿昀。”气若游丝的声音,电闪雷鸣中,怀里的人勉强睁开眼,冲他笑了下,艰难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不要……哭。”

手掌摊开,一块金元宝的巧克力。

傻瓜。

阿昀握住那只手,昂头,憋住眼泪。迅速给他套上雨衣,将人捆到自己背上,借着轰鸣雷声,翻墙出院。

孟家堂屋突然亮灯了……

跑!跑!跑!

阿昀背着孟熠,飞奔在暴雨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大黄一声不吭跑在前面引路。

家到东洼湖的路,从来没这么漫长过。

阿昀背着孟熠,深一脚浅一脚,踩出一个个泥窝。暴雨声像在身后催命的子弹,五脏六腑跑得火急火燎。两人一狗,逃命般,奔到东洼湖漂泊的小船。解锚、上船、划桨……

跑!跑!跑!

黑暗被甩在后面,天边泛起鱼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小船平稳朝前行驶。

孟熠躺在船舱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大黄趴在旁边眯眼守着。

阿昀坐在船头,看着,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艰难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早已变形的金元宝巧克力,颤抖剥开糖衣,填嘴里。

不苦,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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