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闪得人心都软了

◎上药◎

十几年,第一次进孟熠房间。

二十多平,宽敞明亮,赶自己家三间屋大。

水泥顶,红地砖,桌椅齐全,还有收音机跟衣柜。不像自己家,泥巴地,扫地前还得洒水防尘。

阿昀身上脏,不敢乱动,呆呆立在门框等。

孟熠从一堆杂物里翻半天,翻出碘伏纱布,回头发现阿昀杵在门口,冲他招手。

“坐啊,被人打傻了?”

“我身上脏……”阿昀不敢,怕他嫌弃。

椅子桌上摆满扳手钳子,床上衣服小山堆似的,靠墙倒是有个棕色小瓮,盖着盖子,看样子是咸菜缸。

要坐,也不知道该坐哪。

“过来。”孟熠一把将工具扫到地上,示意他坐上去。

阿昀右手捂腰,杵着胳膊试了几次,每次都差一点。腰间忽然扣住一双大手,双脚倏地离地。

孟熠抱他上去了。

阿昀惊愕,这是什么路数?一个鸡蛋的威力这么大,不嫌他脏,不嫌他娘了?

“发什么呆。”孟熠拇指故意在阿昀腰间摩挲几下,得逞暗笑,腰不软,挺滑。

他没有找到棉签,将碘伏倒在瓶盖里,准备用指肚上药,清水洗净伤口后,俯身朝阿昀胳膊肘吹了吹。

阿昀被那口气烫着似的,侧腰扭了一下,“嘶”地叫出声。

四目相对,瞬间别开。

阿昀音色清亮好听,带点南方人的软糯。这一叫,隐忍痛苦中,不知怎地带了别样的味道。

都是成年男孩,懂得都懂。

阿昀昂起头,看呼呼旋转的吊扇,尴尬搭话。

“这绿吊扇,真绿啊。”

“真绿。”

孟熠附和,根本没再听他说什么,只看到阿昀脖子白皙修长,喉结滚动,心猿意马,冒冒失失捏到伤口。

“啊!”阿昀猛地痛叫。

孟熠全身都立了,吓一大跳。“你……你鬼叫什么!?”

“疼。”阿昀眼神哀怨。

孟熠被这一眼看得心都乱了,竟然觉得这软绵绵的死腔莫名可爱,平复一会,才说:“忍着。”

阿昀怕他嫌弃,辩解:“哥,其实我一点也不娇气……唔……”

话还没说完,腰上蓦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额头也沁出汗珠。

太痛了!

孟熠见他脸色煞白,一把掀开衣角,右腰青紫一片,隐隐渗着血丝。

伸出四指摸半晌,没伤到骨头,打横将人抱到床上。

阿昀的心在空中悬了悬,陷在一堆衣服里定住,脸颊绯红,像熟透的虾。

他没被人这么抱过。

孟熠的手干惯农活,指肚粗粝,不轻不重摩挲。腰间火辣辣的刺痛,鼻尖红花油的味道,还有孟熠哥身上的热气……

滋味好受又不好受,说不出的怪异。

阿昀死命咬唇,生怕再叫出声。

上完药,孟熠又仔仔细细缠纱布,洁白纱布晃过阿昀清澈双眼,浓密睫毛忽闪颤动,闪得人心都软了。

真想亲一口,孟熠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强壮镇定,故意怼他:“你傻啊,地排车砸就砸了,干嘛要去挡?”

“哥的东西,不能砸坏。”阿昀小声说。

“这很重要吗?”

阿昀仰起脸,眼里一片赤诚。“哥的东西,很重要。”

孟熠的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扫过,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温柔。

“人家打你,你不会还手啊。”

阿昀黑长睫毛垂下去。

不能还手,还手会被娘骂。

爷爷去世后,二叔带人去他家闹过。话里话外说爹死外头了,让娘趁早滚回南方娘家去。

阿昀可以过继给二叔,管口饭吃。

娘清楚,二叔是想霸占亲哥哥的宅基地。

闹得次数多了,娘没办法,当着众人面往嘴里灌敌敌畏,被村民夺下没死成。

二叔也不想闹出人命,最后在村长调解下,阿昀家让出一亩地,才结束这场闹剧。

从那以后,二婶见了娘便骂,连建庆看见阿昀,也要找茬揍一顿。

他不是没反抗过,可娘总骂他,说他不懂事,要他忍。

久而久之,阿昀怂惯了,忍惯了,甚至麻木了。

后来越长大,越不敢出任何闪失,如果自己出事,娘就没人管了。

好在今天孟熠帮自己解围,不然会被建庆打个半死。

孟熠故意捏捏阿昀青紫肉皮,想听他叫出声。

“说话,为啥不还手?”

“啊……哥……”阿昀扭着身子,无处可躲,“因为我怂……啊……哥……别捏了……”

阿昀直冒冷汗。

孟熠冷哼一声:“怂包”,心里美滋滋的,阿昀这几声哥,简直叫到心坎里去了。

其实他也知道,阿昀没人撑腰。身后,空无一人。

可也理解不了,窝窝囊囊受气图个什么。换不来别人放过,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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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才不管这些,跟他们打个头破血流才痛快。

又想到阿昀这样瘦弱,要是建庆再欺负他怎么办。

想到建庆碰阿昀,孟熠心里吃了苍蝇般恶心。

“我替你出气。”

“别……哥,回来。”

阳光透窗刺眼,一道白光下,阿昀看见孟熠爬上梯子,登上房顶,心想这下完了。

两家前后院,孟熠站房顶吼两声,建庆眨眼功夫到了。

孟熠的脾气村里人都知道,但凡有过节,他说结束才算结束,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建庆不敢不来。

只是进来那一刻,像见了鬼。

阿昀眼眶通红,委屈巴巴陷在一堆衣服里。孟熠凶巴巴站旁边,瞪向自己,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咋看咋像汉子为媳妇儿出气。

简直惊悚。

他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问:“喊我来干啥?我打阿昀,你打我,算两清了。”

屋里就三人,没人拉架,不是逞能的时候。

“算什么算。”孟熠一把将人推个趔趄,威胁,“让你来,就是要让你知道,阿昀,我罩的!以后少一根汗毛,扒你皮!”

“……不用,其实我一点不痛,算了吧……哥。”阿昀打着圆场。

二叔彪,二婶泼,建庆贱,一家子不好惹。他不想孟熠掺和进来,更不想连累他。

“你别管。”孟熠宽厚大手摁摁阿昀肩膀,以示安慰。

建庆目光从孟熠转到阿昀,又从阿昀转到孟熠。

男人的直觉,东洼村最娘的人和最糙的人,勾搭上了。

东洼村的天要塌。

他扶住门框,颤声说:“我知道了,能走了吧。”

“谁让你走了?”孟熠一手掀翻他裤兜,掏出所有毛票扔到桌子上。“医药费,人可不能白打!”

建庆敢怒不敢言,鼻子到现在还痛呢,身上也一股臭屎味,自己找谁说理去。

孟熠指着建庆,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够了,死死盯着建庆,威胁:“还有你那泼皮娘,半吊子爹,以后欺负阿昀,也要算到你头上!”

建庆耷眉丧眼,点头哈腰,退到门外,瞅准时机,拔腿就跑,边跑边叫嚣。

“我可管不了爹娘,我是孬种,爹娘可不是……”

孟熠跟着追出去。

“别追……”阿昀心急起身,腰侧刺痛,只好挪到床头,焦急往窗外张望。

不一会儿,孟熠回来了,脸阴沉沉的。

“遇到二婶了?”阿昀小心翼翼问。

“没有。”孟熠紧挨着阿昀坐下。

气氛有些微妙,阿昀尴尬地不知说什么,没由来问道:“哥,咱们……算是朋友了吗?”

刚才那样替他出头,应该是了吧。

“怎么可能?”孟熠脱口而出。

“那你……为啥替我出气?”阿昀眼眶瞬间红了,虽然知道这样刨根问底,显得自己很卑贱,可还是忍不住想问,想要一个说法。

孟熠一愣。

因为啥?交换?想看阿昀扭腰,为了阿昀得罪建庆一家,代价未免太大。

孟熠心里乱,脑海里突然闪现建庆说的话。

“你就是看上阿昀了,你就是想睡他。”

当时,他就被这句话彻底炸懵了,连建庆跑远也未发觉。

不可能,阿昀是男人。自己不可能喜欢男人。

可是这几天,着魔似的,干活想他,吃饭想他,梦里全是他。挥也挥不去,撵也撵不走。

爹并没有命他去催粮,是自己鬼迷心窍,管不住腿往河沿跑。

就是想见他,看到阿昀那张俊秀的脸,才算舒坦。

自己从前,明明最讨厌阿昀。

孟熠心烦意乱,想静静。“你走吧。”

阿昀不说话,眼泪汪汪看向他。

孟熠心一软,扔给阿昀一瓶红花油。“自个回家揉揉。晚上12点,去南大坝小树林等我。”

南大坝小树林,约架胜地。

阿昀眼泪刷地落下来。这么说,还是要挨揍的。

是啊。孟熠向来有仇必报,一码归一码。揍完建庆,就该轮到自己了。

他擦擦眼泪,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想问问晚上能不能揍轻点。家里高粱地还等着上粪呢。

那边刷地盖上床单蒙头,侧过身。

阿昀茫然后退几步,知道自己又招人嫌了。

他就这样,怎么都不招人喜欢。

娘嫌弃他,孟熠也嫌弃他。

院里响起关门声。

阿昀走了,孟熠心里空荡荡的,干脆起身,爬上房顶张望。

还没走远。

那背影,连一瘸一拐的姿势都那么好看。

白衬衣宽大,飘飘荡荡,衬得腰真细。蓝裤子露着白皙脚踝,一只手正好握住。

孟熠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阿昀瘦弱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怯生生的模样,在心里却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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