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让我做你男人

◎娘瞪着他,像看仇人◎

还是来医院了。

阿昀呆呆望着窗外,忧伤如雨中的喇叭花。

医生给他做完检查,除中暑外,还有长期营养不良,严重了,会引发很多疾病甚至死亡。

医生老是习惯往严重里说,当年娘生病时,说不过三五年活头,现在不也好好的,还能下地走动。

他觉得医生吓唬人。

阿昀叹口气,医药费54块钱,醒来时吊瓶已经打上了,退是退不了。

钱是孟熠垫付的,不知多久才能还上。

门“吱呀”打开,孟熠收伞走进来,端着一碗方便面,热腾腾冒汽,上面窝了荷包蛋。

“快,趁热吃,补充点营养。”

阿昀摇摇头。

“我不饿,你吃吧。”

方便面的香气扑鼻四溢,是一种新的,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有钱人家吃的东西,太贵重,一小包要一块二,能买两斤粮食。况且,孟熠已经垫付了那么多医药费。他怎么好意思再吃人家的东西。

“撒谎。”孟熠一把掀开薄被,撩起他衣服捏捏,“你看,肚皮都瘪了。”

屋内其他病友哄堂大笑,齐刷刷望向这边。

阿昀囧的不行,脸烧得慌,忙遮住衣服接过碗,拿筷子挑起来往嘴里送。

他最害怕引人注目。

孟熠看着他笑,总算听话了。

阿昀闷闷吃完,趁孟熠出去还碗的空隙,写了借条。

医药费加上方便面的钱,一共55.2元。

孟熠看完借条,脸色铁青。

他觉得阿昀太见外,他和他之间,用的着这样吗?丁是丁卯是卯,他心里不舒服。

“我不用你写借条。”

孟熠三两下撕碎。

阿昀怕他又嚷嚷,只好随他去了。心里暗暗下决心,这钱一定早些还。

吊瓶一共打三天。

阿昀早就想回家干活。可是孟熠盯得死死的,白天晚上形影不离。

病友们都说,哥俩好的像穿一条裤子。

阿昀只是笑笑,孟熠倒是健谈,常常引得众人大笑。

阿昀其实病的挺重,到第三天才能勉强下床。

医生说打完这瓶,可以回家静养。

娘也在这个医院,二楼,右手边第二间就是。

阿昀一直没勇气上去。

总觉得自己生病花钱,是天大的罪过。

他害怕,害怕娘骂他,责备他。特别是在孟熠面前,丢面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两人收拾东西出院时,阿昀娘出现了。

阿昀永远忘不了,娘当时鄙夷刻薄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子,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刺伤着他。

“你们看看,看看!这就是我那白眼狼的儿!住院三天了,也不来看看娘!”

阿昀娘蜡黄的脸上唾沫横飞,手指几乎点到他额头上。“要不是建庆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偷懒偷到医院里来了!”

“大娘,阿昀没有偷懒,他真得病了。”孟熠一边劝着,一边看向阿昀。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麻木惨白,像死过去般。

不能辩解,不能顶嘴,不能言语。

反抗,娘会变本加厉骂他。

“年轻轻的能有什么病?缺心眼的玩意,睡一觉就好了!住院得花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啊!咱家哪有钱!”

有病友劝她少说两句,她反倒越骂越起劲。

仿佛这样,没有丈夫,没有公婆,被人欺负……所有的不公平会一扫而空。

仿佛这一刻,她内心不再自卑,不再被人瞧不起,终于耀武扬威的,与众人融入。

一时间,门外面也围过来许多人。

众人目光在俩人之间逡巡,苍蝇般小声议论。

阿昀没有抬头,也知道那些目光探究、兴奋,像看一只杂耍的猴子。

“他根本没病,都是装的!就是想偷懒!我一个人,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为了这个累赘没改嫁,他就这样报答,我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阿昀娘消瘦的身体颤抖着,眼珠凸起瞪着儿子,像看仇人。

孟熠挡在阿昀身前,拿着病历给她解释,阿昀是真病了,病得很严重,病得起不来床。

可惜微弱的反抗声,淹没在阿昀娘戏腔般的哭喊中。

“我死了就好了!我死了就好了!白眼狼!丧良心!跟你爹一样一去不回,坑人!骗人!”

“爹是好人。”阿昀苍白着脸辩驳。

爹肯定会回来。爷爷奶奶说过,爹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老实能干,勤劳吃苦。

他一定有什么难处。

难熬的日子,阿昀总是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爹回来就好了。

“阿昀,快跟你娘认个错。”

“你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可得好好孝敬她!”

……

无数个声音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将阿昀的灵魂淹死。

有人抬起他的头,有人拉扯着他的胳膊……

“快认错!快认错!……”

阿昀呆傻望着他们,嘴巴张了张,喉咙紧的发不出声。

他只是生病了,错哪了?

嘭地一声巨响。

“都他娘的闭嘴!”孟熠瞪着眼,像一头野兽,愤怒地摔碎一只碗,白瓷的渣渣四溅,众人后退,腾出老大一块地方,生怕扎到自己。

原来,看热闹也可以这么安静,这么宽敞。

阿昀撑住最后一口气下床,好想长出翅膀,带着孟熠从窗户里飞出去。

终究没有躲过去,难堪了,孟熠也难堪了。

年少时的自尊,在大庭广众之下碎了一地。

阿昀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堵得难受,腹部一阵绞痛,“哇”地吐出来。

众人又是一阵后退。

孟熠忙上前将人扶住顺气。

阿昀双手无力地拽着他衣角,眼里说不出的悲凉,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孟熠弯下身子,想听清他说什么,耳边传来阿昀娘刺耳的尖叫。

“败坏头!他还吃了鸡蛋,吃了又吐出来,这不浪费吗?”

阿昀娘在一堆呕吐物里,一眼发现鸡蛋残渣。

阿昀满脸痛苦,拽衣角的手一紧,哆嗦着说出一个字。

孟熠听清了,他说“走。”

雨越下越大。

阿昀躺在地排车上,身上盖着孟熠的褂子,褂子上面是塑料布,塑料布上面是一顶草帽。

草帽遮着脸,什么也看不见,很安全。

豆大雨点砸向他,哗啦啦……哗啦啦……

和着孟熠飞快的踩水声,好听极了。

阿昀心里舒坦多了,这还是第一次,逃离出娘的辱骂。

以往,都是她骂累了才算完。

其实伤心也就那么一瞬间,他麻木了。

只是对不起孟熠。

孟熠光着膀子,飞快拉着车子,从来没有这样卖力过,脚不沾地似的,在雨幕中穿梭。

快一分钟,阿昀就少淋一分钟。

快一秒,阿昀就少淋一秒。

他心疼。

甚至觉得以前欺负阿昀的自己是个畜生。

爹不疼,娘不爱。

阿昀从小吃了太多的苦。

若换他,怕是会发疯。

孟熠抱着阿昀洗完热水澡,用蓝白床单将人裹了抱到床上。

阿昀坐在床上,只漏出湿漉漉的脑袋,像个雪人。

孟熠回家拿来八个鸡蛋,翠绿葱花裹着金黄鸡蛋,冒着热气,煎了满满一盘子。

“吃吧。”

阿昀没有动,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吃吧,身体好了才能下地干活。”

孟熠真是摸透了他的心思。

阿昀伸手接过来,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突然就哭了。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鸡蛋。

孟熠摸摸他脑袋,叹口气,知道他难受。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亲生父母不爱自己更残忍的呢。

阿昀太苦了。

孟熠急切的想要保护他。

“阿昀,跟了我吧。”他说。

阿昀抬起头,怔怔看向他,没听见似的问了一句:“什么?”

孟熠抓住他胳膊,眼神坚定,一字一顿说:“阿昀,我稀罕你!非常非常稀罕你!让我做你男人!”

阿昀脑仁轰地炸开,手里的盘子无声掉到床上,鸡蛋撒满床,金黄油渍浸在蓝白条纹中,那样刺眼。

孟熠把他当什么?二椅子变态吗?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一直以为,孟熠对他好,是拿他当朋友。多么幸运,能做他的好朋友。

原来,他跟那些人一样,甚至更坏。

别人只是占小便宜,他竟然想来真的。

孟熠想睡他。

娘从小就说,他是累赘,是灾星。

果然,灾星怎么可能会有朋友呢。

都是假的,一切温暖都是假的。

阿昀突然笑了,眼里流着泪,一边哭一边笑去捡鸡蛋塞进嘴里。

刚刚香喷喷的鸡蛋,怎么就不香了呢?

怎么就不香了呢?

孟熠见他脸色煞白,丢魂似的,吓得一把将人搂紧,急切说:“阿昀,其实你也稀罕我!我看的出来!真的!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跟了我吧!我有使不完的劲儿,跟了我,保证你整天吃香喝辣!天天过好日子!”

“好日子,要用身体换的吧。”

那还不如杀了他。

“不是……我……”孟熠被人说中心事,脸色难看,想想又不完全是,除了荷尔蒙的冲动,隐约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阿昀不知哪来的力气,疯了般将孟熠推个趔趄,嘶吼:“滚!”

孟熠站住没动。

“滚啊!”

孟熠后退几步,侧身掀开花花绿绿的帘子,担忧看他,叹口气:“你先歇着,我明儿再来看你。”

门一关上,阿昀一下子歪在床上,后背冷汗满襟。想到那句“让我做你男人”,阵阵恶心,心里默默祈祷:以后,永远不要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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