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原叶带着莲和卢卡斯从安全的路线一路上岸跑回城区时,月亮仍高悬天空,远离骚乱的监狱一带,伊甸园的夜晚依然寂静无声。

行至来时的小巷,卢卡斯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忽然摔倒在地上。

原叶被他倒地的动静吓到,急忙停下脚步,“卢卡斯,你怎么了?”

卢卡斯撑着地,勉强支起身子,唇色苍白,“可能是之前被抽了太多骨髓,还没完全恢复……”他轻轻喘息着,瞳孔竟然开始涣散:“想……吃东西……”

“确实,他虽然身体恢复了,但毕竟是重伤初愈,还是虚弱了点。”莲也蹲下来,扶着卢卡斯另一侧的肩膀。

“啊?!”原叶顿时愧疚不已,她还以为伊洛缇娅的恢复药剂能让人原地满血复活,没想到还得吃东西。感情她拉着饥肠辘辘的卢卡斯跑了一路,让人家低血糖了。

她四下看看,正好瞅见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赶紧过去买了些几包零食和饮料递给卢卡斯:“快吃快吃。”

“谢谢你。”卢卡斯听话地接过,动作文雅地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见卢卡斯身体这么虚弱了吃相依然优雅,原叶自愧弗如,她一饿起来就什么不顾了,当时在无名钟所初见莲,拿到他给的血,一分钟内就连干两包,没有一点风度。

莲显然也想到了,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原叶心虚地转过头。

卢卡斯吃完,脸色明显好了不少:“我好多了,咱们出发吧?是今晚回钟所吗?”

原叶也正在想这事,劫狱的过程比他们想象的闹得大,现在伊甸园各条道路和出入口已经进入戒严模式,原计划的浑水摸鱼出去的路线肯定行不通了。

如果只有她自己,她倒是能变成蝙蝠跟着垃圾一起被发射出去,但卢卡斯和莲这么大两个人要怎么离开?

正当她发愁之际,莲微笑着说:“劫狱的事暴露,原本计划的逃出路线没法用了,不如先在我家避避风头。”

“去你家?”原叶十分意外,“方便吗?”

“当然,那里算是我的安全屋,圣裁军也不会查到那里。”莲双臂环胸,语气笃定。

原叶半信半疑,圣裁军那帮人挨家挨户搜查的样子她是知道的,她不觉得还会有地方不会被查到,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已经接近凌晨四点,再拖下去,天亮了更不好办。

“行,你带路吧。”原叶果断地站起身,卢卡斯也点了点头。

……

草坪灯柔和的光亮蜿蜒至雅致的玄关,门廊两侧的景观树错落有致,斑驳的树影投在深灰的花砖上,随着夜风缓缓摇曳。

“哇……”原叶惊叹地来回转头,兴致勃勃地到处看,“竟然是建在半山腰上的花园别墅,莲,原来你这么有钱吗?”

见原叶一副激动的样子,雅彦很轻地笑一声,上前输入密码,打开入户门。

这里是异端审判会圈出来给高层管理人员用的私产,他从父亲手里买下来作为平时学习工作的自用住宅,圣裁军不会查自己领导的住所,用来避风头正好。

“之前随手买的,看中这里安静。”雅彦回答。

余光见卢卡斯面色暗含不爽,雅彦心中顿时涌上扳回一局的快意。

他将二人让进门,云淡风轻道:“就我一个人住,装修比较简陋,希望你们别嫌弃。”

“你管这叫简陋?”

原叶率先迈进玄关,她环视四周,白皙的手在实木边柜上摸摸敲敲,“啧啧,这黑胡桃木好,你这套是定做的吧?”

没想到原叶还懂得这些,雅彦不置可否。

经过刚才吵架和好,原叶似乎不再有任何矜持,不仅又恢复成初见时没心没肺的模样,甚至说话也越发不客气起来:“装货,想炫就炫嘛,你嘴可真严,要是我住你这房子,我每天都要拍九十张照片发十条动态艾特一百个网友来看。”

雅彦忍不住笑起来,“那你拍吧,我同意你发。”

“得了吧,”原叶撇撇嘴,动作麻利地换上拖鞋,“我才不发呢,发出去不就暴露你家了吗?你以后还怎么住?我跟你开玩笑呢。”

几句玩笑话后,雅彦带原叶和卢卡斯简单参观房子,将他们分别安排在客房。

原叶见她的房间还内套卫浴,欢呼一声就进去洗澡,而卢卡斯却站在走廊,迟迟未动。

雅彦上前替他打开浴室的门,“不好意思,你的房间没有套内卫生间,请在客卫洗吧。”

卢卡斯从进门就很安静,此时却显然易见地推拒起来:“谢谢,我就不用了吧。”

不用了?

雅彦眉头一跳,上下打量起卢卡斯来。

一头银发在走廊的射灯下浮着浅淡的尘土,借给他穿的外套也因小巷里摔得那一跤沾上灰印,双腿只穿着单薄的手术服,露出一截染血的跟腱。

卢卡斯光脚跟着他们跑了一路,脚面和脚踝也交错着轻微的划伤,好在脚底板踩在干净的一次性拖鞋里,没把地面弄脏。

“不行,你得去洗澡。”洁癖发作的雅彦强忍不适,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上太脏了。”

“我不想洗,我擦擦就可以了。”卢卡斯露出礼貌的笑容,“你去忙你的吧。”

“我没什么好忙的,要说忙,就是去洗澡。”雅彦垂在身侧的指尖轻微抽搐一下,竭力控制住情绪,平静地问:“你真的不洗澡吗?”

他有种卢卡斯不准备配合他的预感。

卢卡斯这一支的狼人族都怕水,据说日常清洁多是自己舔毛,不过他们的皮毛似乎有自清洁的效果,哪怕没有水洗过,依然蓬松且有微香。

但是他是不能接受只舔不洗的。

在他房子里的出现的所有生物,都必须干干净净。

然而此时,清洁习惯显然只有舔毛的卢卡斯慢悠悠地扬起下巴,长睫在眼珠投下阴影:“又是愤怒的气味……你气性好大啊,莲。”

卢卡斯看着他,弯起眼睛,缓缓摇头,“但我不洗。”

雅彦额角青筋啪地弹起。

“如果我非要你洗呢?”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脖颈,一步一步逼近卢卡斯。

卢卡斯喉咙中滚出低低的咆哮声,狼耳警惕地向后压下,琥珀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

原叶刚洗完澡,就听见门外叮铃桄榔的吵闹声,隐约还有瓶罐被摔碎的动静。

什么情况?

她快速穿好衣服开门出去,惊愕地瞧见满走廊的水和脚印,客卫的门大敞着,歪掉的门板有气无力地挂在门轴上,吱呀摇晃。

不断有争吵声和磕碰的震动从浴室传来,最先冲击原叶耳膜的是莲清朗却饱含怒气的声音:“我让你用洗发水!”

没等原叶反应过来,卢卡斯略低沉的嗓音紧接着响起,同样充满愤怒:“滚!我就不!”

“那你用沐浴露!”

“你做梦!”

“放手!”

“你才放手!”

“绝不!”

“啊——!”

卢卡斯的惨叫唤醒了懵逼的原叶,她疾步冲过去,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在当场。

明亮宽敞的浴室里,顶喷正不断向下喷洒着热水,水汽蒸腾,下方两个人影正扭打成一团。

莲浑身透湿,面具下半部分赫然沾着一个淡金色的手印,面具轻微歪斜,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他一手握着沐浴露瓶子,另一手奋力把卢卡斯往装满水的浴缸里按。

满手满脸都被挤上淡金色沐浴液的卢卡斯紧皱着眉眼拼命挣扎着,块块分明的蜜色腹肌泛着湿漉漉的水光,他挥舞着长臂,一掌按在莲的面具上,用力推他的头。

莲也不甘示弱,捏着沐浴露就往卢卡斯眼睛和嘴巴里挤,大有连瓶子一起塞进他嘴里的气势。卢卡斯双唇紧闭,拼命偏头,一连数拳锤在莲的腰腹。

原叶在门口都听见那拳拳到肉的闷响,莲被锤的弯腰后退,仍眼疾手快地调大水量,浓密的水流兜头浇在卢卡斯脸上,卢卡斯被冲得满脸泡沫,不得不用张嘴呼吸,莲一把抓过牙刷捅进卢卡斯嘴里飞快地刷了两下。

卢卡斯哇地干呕,迅速拔掉嘴里的牙刷,回身一脚当胸踹在莲身上,莲闷哼一声,高大的身体撞向洁面台,牙杯被碰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哎!!”眼见莲和卢卡斯越打越激烈,原叶大叫起来,“你们两个疯了吗?!快住手!”

雅彦错愕回头,卢卡斯趁机从浴缸里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便要往门外跑,雅彦回过神来,劈手抓住卢卡斯的大尾巴,借力一拉一拽,毫不留情地将卢卡斯踩倒在地。

卢卡斯重重趴倒,下巴砸地,痛得闷哼一声。

雅彦一脚踩在卢卡斯背上,一边用力碾压,一边云淡风轻地看向原叶:“你洗好了?冰箱里有血浆,饿了可以去喝。”

绝不能让原叶在这里多掺合,只要原叶在,卢卡斯这狗仗人势的东西就会不遗余力地反咬他。

见原叶像个呆头鹅一样杵在门口,雅彦柔声引导:“就是厨房那台冰箱,去喝吧。洗完澡需要补充水分,你也渴了吧?”

客卫明亮,走廊同样灯火通明,他清晰地瞧见原叶喉头滚动了下。

面具下,雅彦勾起唇。

他已然发现真正能触动原叶的东西,那既不是什么人情,也不是金钱,而是她对血的执着。

从原叶早年发的动态里不难看出,她有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处在饥寒交迫的状态,血族的饥饿感又远超其他种族,为了填饱肚子,她甚至不惜去喝污染区那些变异怪物的血。

对血的渴望深深扎根在原叶心里,化身“莲”与她接触期间,他曾在有意无意中三次惹恼原叶,但每一次只要他提到给她血,原叶的注意力便会飞快地转移,然后迅速原谅他。

来,选吧,原叶。

是我提供庇护所给你,是我给予你最爱的鲜美血液,雅彦在心中如喃喃低语。

去喝血吧。

只要她离开,他就能安心料理这只脏狗。

原叶纤长的睫毛飞快颤一下,眼底交替闪过渴求和挣扎,好似脑内天人交战,随后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好,谢谢……呃,不是!你们两个怎么又掐起来了?”

卢卡斯仰起脸,红着眼委屈地控诉:“他强迫我洗澡!”

雅彦额角青筋弹动,强行放柔声音:“你身上都是血和泥,不洗干净怎么行呢?”

卢卡斯挣扎:“我自己舔舔就好了,不用洗!”

“呃……舔?”

半晌没说话的原叶终于出声,看向卢卡斯的目光逐渐从同情转为迷惑,“卢卡斯,你认真的吗?”

卢卡斯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啊,我们都是舔毛来清洁的,不用水洗。”

原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复杂起来,盯住卢卡斯的眼神渐渐透出嫌弃,雅彦心里一动,呼吸不由急促了些,仿佛台下焦躁地等待公布获奖名单的候选人——

下一秒,原叶开口,说出他正想听到的心里话:“不是我偏向谁,但是卢卡斯,莲也是为你好呀。不洗澡是会臭的,光拿口水舔怎么能行呢?你在监狱里也没洗过澡吧,这一路也挺折腾的,是该洗洗了。”

在卢卡斯绝望的表情中,原叶平静又担忧地皱起眉:“没事的,洗澡很舒服的,洗完之后身上会很轻松,你相信我们。”

“我……”卢卡斯哽住,似乎完全没想到原叶竟然没站在他这一边,嘴巴张了张,最终无力地闭上。

感受着脚下刚才还像大鲤鱼子一样疯狂扭动乱跳的卢卡斯的身体一点点泄劲软下去,雅彦在心里狂笑他活该,面上仍语重心长道:“是啊,卢卡斯,相信我们。”

他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清晰有力,卢卡斯的耳朵耷拉下去,不再挣扎,默默举起胳膊,开始自己揉搓头顶的沐浴露。

伴着卢卡斯洗头时沙沙的泡沫声,雅彦看了面露欣慰的原叶一眼,慢慢松开压制住卢卡斯的脚,卢卡斯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默默转身向浴缸走进去。

“……原叶,”行至一半,卢卡斯垂下手,半转过腰身,望向原叶。

混着沐浴露的半透明水珠顺着流畅精壮的腰身滑落,卢卡斯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盛满化不开的黏稠蜜糖,“你希望我洗的话,我会好好照做。”

经过先前的洗澡斗争,满室蒸腾的热气,卢卡斯湿水的手术裤紧贴在皮肤上,随着转身的动作,沉甸甸的分量显露得明晃直白。

雅彦头皮发炸,一把捂住原叶的眼睛,把她推出浴室,果断拧上反锁。

无视门外原叶声声追问,雅彦咬牙切齿地转过头,对上卢卡斯挑衅的目光——

这该死的贱狗!

卢卡斯轻蔑地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走进浴缸。

门外,完全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的原叶还在敲门:“怎么了?你干嘛推我?”

雅彦胸膛几度起伏,反复深呼吸几次,平静地扬声回道:“没事,我告诉他哪个是护发素,你先去冰箱找点血喝,我马上就出来。”

原叶应了一声,果然没再敲门。

听着她脚步声远去,雅彦长长吐出一口气,恨不得用目光将卢卡斯千刀万剐:“……你怎么敢!我真是小看了你。”

卢卡斯不屑地轻哼:“那又怎样?难道你没有?”

雅彦冷下脸来:“你是在污染她的眼睛。”

“……不都让你个老古董挡住了?”卢卡斯似笑非笑地,“连脸都不敢露的胆小鬼。”

雅彦怒极反笑,活动了下肩颈,紧攥着拳,一步一步朝卢卡斯走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