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在元嘉状似无意的透露自己家亲戚的孩子全是男孩的时候(当然,这是假的),元嘉便受到了更为热情的招待,而且他是A大的学生,于是玉姨小叔家的男孩,一个总是眉毛竖起,火气暴躁的男孩,就坐到了他的旁边。他已经深受本地男女思想的熏陶,连带着对认识玉姨的元嘉都万分瞧不起。坐在这样一个大家子里,元嘉只觉得啼笑莫非——这都什么年代了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啊!这若是封闭不与外界交流的小山村也就罢了,可这村子的宣传栏上明明印着男女平等的宣传材料,这家子电脑空调什么电器都不缺,小男孩也不停的刷着微信微博……

元嘉感到不耐。

玉姨去厨房里做饭,许景焕去转了一圈。他回来,对元嘉说:

“这家的饭都不能吃,不过,她给你单独做了一份。”

元嘉顿时了然。

饭菜上来了,元嘉吃的很少。他现在很难感觉到饥饿。玉姨仍然呆在厨房。气氛难受的一餐终于结束了,元嘉也得以和玉姨单独相处。

玉姨苦笑:“文文叫你来看我做什么,我早就和她不是一类人了。”

“妈妈很不放心您……”

“想到当初和文文一起在学校里谈论诗歌,我说以后要做诗人,环游世界……文文说,那你得先赚够钱才行。可我到现在,却从来没有出去工作过……就被困在这里,困成了可怕的一个人……”

她喃喃自语,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

“怎么样,元元,是不是得帮她一把?”

许景焕的话里,是跃跃欲试的怂恿。元嘉沉默的点了点。他已经发现,缠绕在玉姨身上的阴气,环绕全身,呈保护之态。她们的死,是这家人害的。

玉姨再让元嘉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坚持留下。短短的几面,元嘉却已经了然藏在这个畏缩着脊背的女子心里,是怎样一颗不堪被戕害而急于爆发的心。但是他不想让玉姨被抓起来,也不想阻止玉姨的复仇——这是他们改得的,纵然什么都无法改变,却可以宽慰她的心。

元嘉在附近的宾馆住了下来。他和许景焕替换了那些害人的材料,观察那家人的起居。然后在他们外出的时候,制造了一起非人为的车祸。警察什么都查不出来,玉姨从头到尾都没有牵扯进去。

处理死人的后续很麻烦,然而和人的交道更要麻烦。玉姨快刀斩乱麻,在那些噬人的亲戚缠上来之前,贱卖了家里的房子,带着□□匆匆的离开这个村子。

元嘉没有跟上去,但是他知道,玉姨一定会过的好好的。毕竟她那样爱着自己的孩子。

……

玉清清十分畅快。

还在少女时代的时候,她虽然知道她生活的地方有多可怕,可是她读书,她上网,她接触的世界和她以为的世界格格不入,她险些分裂,一部分更老旧,一部分更偏激。她曾经看过世界!她大学里接触的女孩子,从来不会遭受她会遭遇的一切!

被变相囚禁,被掌控人生,被“卖”走,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恨意。然而这事在当地习以为常,即使是宣传新农村思想的村干部,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她不再主动和父母联络,即使这让她更加孤立无援。她怕死,总觉得活的就有希望,可是还没等她习惯多久,更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怀了个女孩儿。当地的门诊可以做B超测性别,所以她失去了第一个,刚等到性别发育出来时候的孩子。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的生活受尽磨难,她的身体千疮百孔。她张望着天空,总觉得自己还生活在封建社会,绑着小脚,因为没有生出儿子,就枯受在三寸小院。她曾经爱过哲学吗?她曾经写过诗歌吗?她真的有上过学,识过字吗?她越来越恍惚,越来越觉得自己病重——比身体更严重的,精神上的。她情愿被“休”,赶快离婚。若不是那个男人在外面找的女人也没有生出来儿子,恐怕她早就被离婚了。

她爱那些孩子,她还没出生的,刚会胎动一下的孩子。她的女儿,若是出生,一定也会遭遇这种事情,可她会鼓励她飞,让她不要再回来。然而她连这些都做不到,只有血,只有流产。

于是连她都希望快生出来个男孩儿吧。她现在的家庭,认为一个女孩子的出生只会带来一连串的女孩子,所以连出生的机会都不给。她甚至想,她的孩子,她的女儿,是那样卯足了劲,非要从她的身体里出来,非要看到这个世界。

她病的越来越重,越来越痛恨自己的懦弱。她又怀孕了,这么个年纪,又怀孕了。月份还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肯定还是个女孩。

她必须要做什么了。

她才刚开始准备不久,故人的孩子就上门了。

她看着已经长成为成年男子的,老朋友的儿子,想人家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的孩子却一直没有出生。她怎能不恨?

她把这男孩劝走,她不能让他久呆,生怕传染。

那些人的死却出乎她的意料,但是死后的准备她却已经做好了。用一笔钱买回了自己的证件,她带着她的孩子,迅速的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未来或许会很苦,她的孩子或许还是无法生活在平等的世界,但至少,她不会左右她的生活。还有她的老朋友们,也可以联系了。

☆、三十九章

元嘉没再在这个地方久呆。虽然风景很美,然而人性可怕,他不想带着有色眼镜去看那些不为所动的山水。还好,他出来只是打发时间,并没有感到太扫兴。他查了下接下来的火车班次经过的沿途城市,迅速的做出了决定。

B市是不逊色于A市的大城市。繁华也有不同类的繁华,买点伴手礼回去也是好的。其实真实原因是,还是大城市让他有安全感。虽然形形□□人形形□□心,可奇葩的事也是少的。

刚在宾馆安顿好,准备出去走走呢,许景焕就又嬉皮笑脸的凑过来了。

“元元,你有没有觉得还是鬼的世界好玩?人是不是特别可怕!”

“你是收了多少钱,才这么卖力的安利。”

“我这是自来水啊,还不是为了你好。总觉得现在的你还是离我太远了,等到那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早晚的事,你等着吧。”元嘉白了他一眼,说。

许景焕不顾元嘉嫌弃的口吻,惊喜交加的说:

“元元,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了!我就知道!”

他哈哈大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于是围着元嘉反反复复的飞上飞下绕圈。元嘉有些不自在,还有些微微的脸红,嘴上却说:

“我答应了什么啊,你可别多想。”

“我不多想,我什么都没想。”他一连迭声的答应,心照不宣的和元嘉对视了一眼,就不再看他,生怕自己嘚瑟的上天。

元嘉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红了,赶在还能控制的时候,抓紧走出了房间。许景焕没有跟上来。他从落地窗眺望远处的车水马龙,心想,怎么就这样了呢?这样顺其自然。

其实,他是有机会摆脱这个非物质的世界的,这机会不止一次,可每次,他都犹豫都没有犹豫,仍然让一切顺其自然。他既然没有告别,也就不能终止和许景焕的羁绊。兜兜转转,谁能想到最开始那样,现在又会这样呢?既然是顺其自然,也不必多想,自有安排。

他又走进了房间。少年般模样的许景焕没有站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猫,活生生的,有温度的。黑猫在他坐下之时跳到他的膝上,磨磨蹭蹭的,很是依赖。元嘉的手不由自主就摸了上去,摩挲着这光滑油亮的毛皮。

……

他们之后又去了几个城市,走马观花般一览,然后才回到家。修改论文,定稿,毕业答辩,办各种手续,拍毕业照,毕业,准备工作。

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大为不同。

工作了几个月,元嘉逐渐能够适应工作的时候,就受到了来自父母和各方亲戚的亲切问候,什么工作定了女朋友有没有我认识一小姑娘介绍给你怎么样呀什么的,烦不胜烦,于是他打算和父母坦白,当然,不是那非物质的世界,而是他找了一个男朋友的事情。

许景焕已经很了解此世的风俗,于是说:“要不我变成女的?”

许景焕早可以幻化成不被人察觉的人形,变成什么样都可以,变成女的自然小事一桩。但是元嘉要的不是一时应付,比较虽然外形可变,内在却难以伪装,再说老看父母用对女人的态度对待许景焕,他自己看着也变扭,于是说道不用。

他对自己父母还是很了解的,两个人都比较时髦,微博刷的也勤快,接受他出柜这种事情还是可以的。他回家就坦白说自己谈恋爱了,是个男的,还大义凛然的说要是他们不同意,他立马就分手。

飘在空中的许景焕,就立刻很气恼的瞪了元嘉一眼,元嘉求饶似得看了他一眼,许景焕就立刻心满意足了。

元妈妈还没顾得接受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的消息,就听到自己儿子竟然如此之渣,立刻生气了,教训半天不能如此无情无义对不起别人不能这样之类,元爸爸就默默的看着元妈妈被轻易的转移了话题。



于是说好带着许景焕来给他们看看。

等着许景焕伪装成活人来了,元妈妈就更生气了,她儿子怎么能对年纪这么小的小孩下手!太坏了!她已经把自己儿子今年才毕业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元嘉这才暗道自己失策,竟然忘记了许景焕的人形是一直保持着他死时的年纪模样的,当然很小了。他知道这皮相下面的老鬼心,又早看惯了没在意,可这让元妈妈看了,却成了他勾引未成年人的证据了。

许景焕还没来得及羞涩和表现自己,就只好先辛辛苦苦解释自己真的成年了还比元嘉大两岁,还把自己伪造的身份证拿给元妈妈看,元妈妈的脸色才好转。这一个小插曲过去后,再相处就融合了。

总的来说皆大欢喜。

以后再有人谁再问元嘉有没有女朋友,他就统一回答说有了。许景焕虽然不太爱变成人,但是为了装的像点,还是时不时的出来在元家亲戚身边刷个存在感,而到底他的同事朋友,也知道他有的不是女朋友而是个男朋友,然后在同性恋婚姻合法的时候,出席了他们的婚礼。

再日后的生活没有什么大波折。不缺钱,不生病,没烦恼,克制自己在活着的时候不和那些事情牵连,也再也没有看到那个不明组织的成员,实在避不过的就强硬出手,遵守人世间该遵守的规则,人活着大抵都这样,元嘉过的也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元嘉慢慢变老,许景焕则控制着自己的脸和身体陪着他一起变老。元嘉喜欢晒太阳的时候抱着许景焕,不管他是人是鬼是猫,而许景焕反正都喜欢腻在元嘉身边。

他们都没有刻意等着那一天到来,当然,那一天还是来了。

——元元,欢迎彻底来到非物质的世界。

——啊,我来了。

☆、四十〇章

元嘉躺在病床上,呼吸细若柔丝,插着呼吸管。

他用眼神示意许景焕把呼吸管拔下来。

到这一步,已经是时候了,也没有再勉强的余地。

许景焕却犹豫了。虽然他盼着这一日很久了,即使平时过的也很愉快,可是看着元嘉逐渐衰老的身躯和不可避免的疼痛,总是十分不忍心。现在拔掉呼吸管,让他的身躯失去束缚他爱人的能力,他就能够有一个处于最好时候的元嘉。然而平时总在心里暗搓搓的“诅咒”元嘉身死的他——反正死的只会是人而不是身躯,这会心里却浮现出不容忽视的恐惧和悲痛来。

真是奇怪,他哪来的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情啊?伸出去的手,却颤颤巍巍的。元嘉勉强一笑,鼓励着他。

对今后能够和爱人无拘无束的畅游的充满了期待,许景焕一咬牙,就拔掉了管子。

元嘉艰难的喘息,渐粗,渐弱,然后消失。许景焕看着心痛无比,想不去看,却又想看到爱人的新生。

身体死了的那一瞬间,许景焕情不自禁的睁大了双眼,但是,元嘉呢?

恐惧袭来,几乎停止了思考。他想说这个玩笑不好,你要是开玩笑,你看你还能碰我一下不能?他惊慌的寻找着,用眼睛,却忘记了鬼用来看世界的根本不是这个只是代表符号的器官。

其实元嘉就站在他的身边。只是他也有些惊慌失措。他就在这里,可是又感觉自己化成了空气,包围着许景焕。他一时之间非不清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然后他发现许景焕看不到他,也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许景焕吓坏了,元嘉看着十分着急。他努力的去尝试呼唤、现形,可是没有用。他想普通人无法变成鬼,而他现在无法被许景焕看见,是不是又变成另外一种存在呢?啊哈,非物质世界的非物质世界?这太搞笑了,怎么可以有!

元嘉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探索自己的身体。和他做鬼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对了,他险些忘记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双眼睁大,在两只眼睛的瞳孔里,都浮现出一个小白点,仔细一看,那小白点都是以超高速旋转,恶心的可怕。这东西在吸取元嘉的力量,可它的本质是阴属性,元嘉试图靠它的运转,把自己重新拉回该去的地方。

隐隐的,他触及到了一层隔阂。就是这里!白点旋转的好像下一刻就消失,元嘉的身体四处都如同被刀削、切割,又好像眼睛都被挖了出来。又加了把力气后,他踉跄的跌倒在原地,但是这次,他被许景焕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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