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筝拍着他的背,突然有种特别、尤其、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二十一章

秦筝一开始还在自我安慰,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样,她简直是太杞人忧天了,直到秦淼真的说出来。

秦淼把头埋在她肩上,几乎语无伦次地呜咽道:“姐……我对不起你……上次那件事儿是真的……我真的对不起……”

“什么事儿?”秦筝感到事情的确已经往自己猜想的那个方向发展了,几乎都顾不得秦淼会不会受惊吓地直接问出来。

秦淼似乎被姐姐突然的态度转变吓坏了,反射性地说道:“老师告诉爸说我‘行为超越男女同学关系’,那……那是真的……对不起,我的确给家人丢脸了,但是……但是……姐我该怎么办……姐……”

“该死的!”秦筝压抑着怒火才不让自己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小子是谁?你那个女朋友,是谁?我要去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姐!你别去!”秦淼拽着她的衣襟哀求道。

“你竟然护着她——我的天,你知不知道这可以算作风不端,原来的时候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现在这事情说严重了,都是反对中国传统道德规范,中学生谈恋爱被划到亲苏行为里了,你知不知道?!”秦筝对自己的弟弟严厉地责备道,甚至于少见地对他进行威胁,“你现在告诉我那小子是谁,我教训她一顿这事儿就完了。如果你还对念她有旧情,我就去打断她的腿!”

“姐,姐你别去……”秦淼突然又哭起来,“她就是个混蛋……是个混蛋……可是你别去……不能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秦筝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老天保佑不会真是她猜的那样——那只是她瞎猜的,毫无道理啊!



“知道,知道我——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和爸……真的……妈会打断我的腿……”秦淼又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秦筝的心凉了半截,看来是真的。

“你……你怀孕了,是吗?”秦筝小心翼翼地问道,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秦淼这回抱着秦筝的脖子,真的大哭出来。

秦筝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燃烧起来了。

这可恶的、不守规矩的、没轻没重的、罔顾父母和她的期待的、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的……

可怜的小家伙。

秦筝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到底该责备谁。她很想就这么把他骂一顿,却实在不忍心。她也想打电话回去质问父母,为什么不更关心一点儿小淼,为什么直到他做到这一步才发现。她更想狠狠地骂自己、打自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这样她内心才能安宁一些。

然而痛苦过去——或者说最痛苦的那一下过去之后,秦筝开始飞快地思索对策。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绝对不能,否则无论是对小淼还是对他们家都是非常严重的灾难。然而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个不该产生的生命体肯定是要尽快处理掉,但之后小淼怎么继续上学呢,他现在的学校里肯定已经有人对他有了诸多猜测和想法。

需要尽快办转学手续,明天还有高考不能耽误学习。而那个讨厌的、该狠狠打的女孩子,秦筝很想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然而这件事的确不能被传播出去——该死的,明明是她欺负小淼,反而还有把柄抓在她手里!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那个不该产生的东西解决掉。秦筝脑袋清醒了许多,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就越不好解释这两天秦淼的去向。拍了拍怀里可怜的小人儿的后背,秦筝轻声问道:“小淼,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两周以前……并且越来越严重……”秦淼止不住地哭着,但是却听话地回答道,“我昨天晚上做了检查……已经……已经确诊了……”

“你今天原本也是想要去打掉吧?等等——”秦筝这时候才注意到他上衣的口袋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包中药。

哦,该死的。她应该想到,正规的药店里处方药是不能乱开的,只有那些中药铺子才能开出来这样效果的药。幸亏她来得及时,中药这种东西是千万不能乱吃的。“小淼,你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妈没告诉过你中医只是经验理论,中药不能随便乱吃吗?”

“告诉过……可是……”秦淼抽泣地说道。

“走,咱们去医院,好不好?”秦筝抚摸着他的背安慰道。这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医生“世家”,父母都是学医的,还有一个正在市级医院工作的哥哥。她自己并不是很明白有关流程,但是去找阿槐肯定是最保险的。

“不……不要让妈和爸知道……”秦淼固执地呜咽道。

不要让父母知道,所以不能去正规的医院,也不能去正规的药店,秦筝拍了拍他的背,心里既生气又怜惜:“这不行,妈和爸必须得知道。你总得回家,小淼,无论如何你都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必须知道,而且他们也会原谅你,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你姐姐我不是万能的,我不能替代妈和爸,你明白吗?”

秦淼一开始只是抱着秦筝的脖子不说话,然而最后仿佛是心理斗争终于有了结果,以轻微地点头结束。

秦筝松了口气,摘下他的帽子,顺了顺秦淼耳畔有些略微凌乱的碎发,温和地说道:“好了,那咱们去哥工作的医院找他,先把这……事儿解决了,好不好?”

听到“哥”这个字,秦淼却突然猛地摇了摇头,几乎是尖叫着抗议道:“不!不要让哥哥知道!”他又拽着秦筝的衣襟哭起来,“不要让哥哥知道……呜呜呜……我对不起哥哥……他……他会很失望……”

秦槐不仅仅是秦淼的榜样。秦淼从出生起就几乎是秦槐带大的,他对于这个哥哥的依赖程度远超对秦筝的,甚至超过了对于母亲和父亲的依赖感。

“他不会对你失望的,小淼儿。你还小,这只是一件事情,只要把它改过来,它就影响不到你什么。”知道阿槐对小淼意味着什么,秦筝连忙安慰道。多亏了建国战争的改革开放,和苏联人带来的社会主义,这个社会对于男孩子的苛求总算是开始降低了,秦筝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喜欢南方起义军和苏联人。“阿槐也许会很生气,但绝对不会失望,而且他会帮助你把这件事儿处理好。说实在的,在这方面他肯定比我要在行得多。”

然而秦淼还是固执地埋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不好……我不想让他知道——姐,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告诉妈和爸,但别让哥哥知道……我会处理好这事儿的,你也会帮我,对吧,姐?”

秦筝环抱着怀里纤细得有些瘦弱的男孩儿,默默地叹了口气。

“好。”她有些无奈地说道,“那咱们换一家医院吧。”

☆、第二十二章

秦筝从小到大二十余年,虽然不能说是品行优良,但也是一个正直勇敢、作风端正的好青年,从相貌穿着看也是个正直诚恳、认真负责的知识分子模样。

而这样的一个年轻女子,戴着一副能遮住半边脸的墨镜(秦淼在杂货铺买的),神色忐忑地到医院挂了个产科的号,不禁令周围人浮想联翩。

秦筝觉得自己要精神分裂了。从内心深处,她对于小淼出了这等大事感到无比的悲伤和自责,然而看到周围人都是一副“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道貌岸然”的表情看着她,又同时感到十分气愤以及——有些诡异。

秦筝听说过因为意外“事故”到医院做人工流产的,一般都是由父母或者女朋友陪着,鲜少有姐姐陪着的(听起来这姐姐真多管闲事儿),所以她如此被人误解虽然很冤,但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往另一个方面想,这些公众的仇恨都被拉到她一个人身上,对小淼的压力就能小些。由于非常不想让阿槐知道,他舍弃了阿槐所在的离17号院较近的医院而到这里来,本身也就是为了确保周围没有人认识自己。

秦筝拿到了号,小心翼翼地拉着低着头用宽大的帽檐遮住脸的秦淼往三层产科门诊走,一路上又受到了许多“真是道貌岸然”的目光。甚至有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们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小声议论:“瞧瞧,又是一对儿。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没轻没重的。”

他身旁另外一个老大爷也附和道:“那男孩儿才多大呀,这不会是人口拐骗吧?”

秦筝一句话都没说就被按上了“人贩子”的头衔,她还没想到自己在戴上“叛国亲苏”的高帽子之前竟先有了“拐卖人口”这个莫须有的罪名。真是比窦娥还冤。

秦淼听到这话却被逗笑了,扯着姐姐的袖子在底下偷偷乐。秦筝这好几个小时第一次听到小淼笑出来,虽然是建立在自己的冤枉之上,不过能让他高兴些也算是被冤枉得值得了。

来到产科门诊的候诊区的时候,旁边的一排已经等了几个人。秦筝略看了一下,其中有一位大约是八|九个月的待产的孕夫,旁边有妻子陪同;还有一对儿很年轻的小夫妻,那男孩儿大约也怀孕没多久。这四个人周围都被一种奇妙的愉悦的气氛环绕着,让她觉得自己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儿到这里来,实在有些尴尬。

不过好在秦筝和秦淼坐下不到两分钟,后面又来了一对儿明显还是中学生的女孩儿和男孩儿。他们都带着墨镜,不过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被别人认出来,身上穿着流行款式的衣服,似乎反而很高调的样子。那男孩儿的头发有几缕染成了金色,打扮得很成熟,但看起来年纪可能比小淼还小些。

真是造孽啊。秦筝在心里默默地摇头。她突然有一种想把眼前这个女孩子和那个害了小淼的女孩子绑在卫星上一起发射到大气层外的冲动。没想到卫星还有此妙用。

说实在的,秦筝还真的没有好好思考过,能够勾|引了她弟弟的姑娘是什么样儿的。不过看现在小淼讨厌她的程度,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小淼找女朋友的眼光比起阿槐真是差得远了,不过好在经历了这事儿,至少他以后再找女朋友的眼光就不会那么差了。

她心里正想着,旁边那对儿年纪轻轻的小情侣突然因为什么事儿吵了起来。最后那染了头发的男孩儿哭了起来,那女孩儿不耐烦地又骂了他几句,但在收到了周围人鄙视的目光之后终于消停了下来。

秦筝默默地把小淼拉得离那两个不务正业的孩子远些。她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微微的颤抖,秦筝知道小淼这回应该能看清那些勾|引年轻男孩儿的、满脑子就知道做这种愚蠢事情的女孩子的真面目了。这些小孩子终有一天会后悔的,不过好在他们还年轻,也幸亏他们还年轻。

她原本的确不想管他们。但是等到那位八|九个月的孕夫进入诊室,这对儿学生年纪的小情侣突然又吵了起来,比上一次更凶。那挑染了金发的男孩儿哭着痛斥他那女朋友的冷漠无情,还揭露她和他们学校(他们果真是中学生)另一个男孩儿乱搞。

一般的女人都是很要面子的,这个年轻人也不例外。听到她男朋友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贬损自己,这年轻气盛的姑娘当场就火了,伸手拽起那男孩儿就扇了一巴掌。

这响声真是不可谓不大。一巴掌下去,周围原本还在看的人都不忍地转过了脸去。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都自顾不暇,而且乱管别人的事情又难保不会被扣什么“姓中姓苏”的帽子。

那男孩儿哇地一声哭出来,跳起来疯了一样去打他女朋友,嘴里骂着手上对她又抓又挠。然而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拽住他的胳膊,扬起手又要扇他一巴掌。

秦筝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不能忍受一个和她弟弟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这么被一个除了一点点脆弱的情侣关系之外根本不能对他负任何责任的人如此伤害。秦筝站起身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把她从那可怜的男孩儿身旁拉开。

秦筝毕竟是一个成年女人,又是从小在大院打到大的,对付一个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那姑娘看到多管闲事儿的来了,眼里更是冒火:“我|操,这关你他爹的什么事儿!你他爹的算老几啊!”

坐在旁边座位上的秦淼惊讶地看着姐姐,如此有些鲁莽地参与别人的“家务事儿”,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秦筝不想和她计较什么,只是冷冷地说道:“老子不想管你小子闲事儿,出了这医院你想打谁想怎么打没人理你。在这儿,你小子就给老子老实点儿!”

看到这个戴墨镜的年轻女子张口闭口都带“老子”的,那年轻的姑娘还真有点儿害怕了,只是依然不甘落下风地冷嘲热讽道:“这位大姐,您还把您当成秩序维护者了?您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吧,否则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看秦筝的目光顿时又不一样了。原以为是个见义勇为的好人,仔细一看也是带着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儿来做人流的。这就比较微妙了,颇有种“狗咬狗”的感觉。

秦筝自是知道再次被别人误解,但也不去试图辩解,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姑娘,用态度表明她就管定这闲事儿了。

那姑娘看到碰了个硬钉子,也觉得丢人自讨没趣起来,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坐回了旁边的椅子上,离着秦筝远远的。

秦筝心里暗暗笑道,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这点儿就被吓到了。然而就是像她、像小淼的那个女朋友这样没用的女孩子,不学好还随便搞别人家的儿子,这在秦筝她们小的时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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