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星期一走在去上班路上的时候,秦筝还有些沉浸在的重获友情喜悦中,然而走进办公室,却听到那两个年轻人在讨论什么有些耸人听闻的事情。

秦筝在门外便听到叶梦明提到什么“卫星小组要散了”,急忙推门而入,赶上去问道:“小叶,你说什么?”

叶梦明和温启新被她这副着急的模样吓了一条,忙解释道:“不是,秦姐,你听岔了。我在说魏组长的事儿,‘散了’只是打个比方。”

魏请道同志?她又怎么了?秦筝不禁皱眉,华三丰同志被抓之后的紧急会议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原因还有一半是因为发动机分组,惹组长不快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听小叶的语气,似乎并不是组长对她们不满的意思。

“秦姐,你还记得当时散会之前魏组长说的哪句话么?”温启新推了推脸上瓶底厚的眼镜儿,微微蹙着眉有些忐忑的模样,“就是那句‘我不在了’。”

秦筝想起来了,魏请道同志当初是带着那种无奈而有些失落的神情走出的会议室,她当时的确说了那么一句话:“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呢。”这句话的声音很低,语速也快,秦筝差点儿就没有捕捉到。

她一开始觉得是因为短短不到半年组里就没了两个同志,组长同志生气所说的气话,所以也就没在意。但现在被温启新说出来,却突然发觉这话有些不对。“有一天不在了”?魏请道同志可是几十年的老航天人,怎会突然不在了呢?只要她还愿意在卫星小组待下去,就连中央|军|委都得卖她几分面子。

这么说来——莫非是有什么疾病?魏请道同志近年身体状况并不理想,秦筝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那老先生得了肺病,在医院住了好几天。那时候刚宣布和苏联关系破裂,苏联专家们正在撤回,但因为魏请道同志住院,那几个交情很深的老科学家来特地赶到医院看了她才走的。

但是魏请道同志是不可能因为什么小病而离开卫星小组的,即使是她肺炎住院的时候也是时刻关注着卫星小组的进度,不容其他人有一丝偷懒。不是小病,那必然是大病?

秦筝惊恐地猜测到,如果真是因此让魏请道同志说出“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这种话,那么那引发她如此担忧的疾病恐怕不会是高血压心脏病这样的常见老年人慢性病,甚至很可能是因为发病之后非死即残,才让魏组长有这样的忧虑……

“我觉得——”温启新压低声音说道,“有可能是癌症。”

“什么?!”叶梦明难以置信地抓紧了手里的钢笔,现在人们对于这种绝症还知之甚少,普通人也只是听说过罢了,“怎么会——那她还不赶紧去治?!”

“治不好的。”温启新摇了摇头,脸色发白地小声说道,“那病若是真发作起来,两三个月人就没了,还不如趁活着多做些事儿。”

秦筝这么一听,觉得这种可怖的可能性的确很大。她母亲是医学教授,耳濡目染秦筝自然清楚癌症是个什么玩意儿。人身上的细胞基因受了损伤,获得不死性去侵染机体,而偏偏那又是自己的细胞难以用药物针对杀灭。这也算是一种老年病,不过得了这病的人如果不做手术切掉癌变的组织,大概也就相当于必死无疑。然而倘若发现得晚了,癌变的细胞扩散到身体各处,那即使是做了手术也没有多大效用,只是躺在医院受罪八字。不如趁着还清醒多活一天是一天。

她又回想起开会的时候,看到魏请道同志鬓角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这怎么会呢。别乱想了好好干活儿。”秦筝勉强地对她们笑笑,自己坐到办公桌前,却无法停止自己往那坏的方向思考。

魏请道同志会得这种绝症,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她的年纪虽然还没到往常细胞会癌变的程度,但是在航天部工作的专家,整天接受那么多辐射,基因突变积累下去恐怕会比普通人更容易得癌症。加上魏请道同志年轻的时候确实曾经在原|子|弹项目那边儿工作过,那段时间所遭受的高强度辐射又比在航天部的多几十倍。

而且魏请道同志多少年了,都是那么从容不迫的,中苏关系破裂之前又是一贯主张按照最初卫星计划的设计思路进行设计。可最近她却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激进起来,提出了许多项改革,态度也强硬起来。仔细想想,似乎真的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而努力想要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她的卫星升上天空。

秦筝很理解这种感受,也正因如此她甚至不敢多想魏请道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唯一能为魏请道同志做的,就是尽自己的责任,帮她在她还能看到的时候把这卫星送上太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顾虑。

倘若魏请道同志真的有一天不行了——秦筝不得不考虑这种情况——那么卫星小组该怎么办?卫星是魏请道同志的梦想,又何尝不是她们其他人的?然而,现在的卫星小组被反苏风潮所带来的人才遗失和互相猜忌搞得已经接近分崩离析,如果没有了组长,那它到底还能不能走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关键在于她们需要一个和魏请道同志一样的组长,不仅要专业水平出众,更要有令人信服的能力,能够凝聚组员,给她们希望,让她们遇事不要慌张。卫星小组要面对的考验还很多,到西北去进行实地试车的路还很长。

她们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这也是魏请道同志最担心的:“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呢。”

☆、第七十三章

事情就仿佛依照着秦筝她们的猜测而发生了。

上个星期华三丰被带走之后,魏请道就像是着了魔了,一股脑地向卫星小组的众人倒出了一堆新指令和改革方案,大大地增大了原本有效载荷的重量,差点儿没害得下面做结构和秦筝她们做发动机的重新设计。幸好秦筝采用的固液结合的燃料氧化剂燃烧方式能够提供的比冲对于原先的设计还少有空余,所以只是进行了略改就勉强达到要求了。

组长突然变成了逼迫强求各组员的“独|裁者”,每个分组里都有几个年轻人心里是很愤慨的。不过敢怒却不敢言,魏请道同志在那会议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想必许多人都听到了,各自也有各自心里的琢磨。

无论是不是癌症,亦或者别的什么病、什么事儿,魏组长可能将要离开卫星小组了。仅仅是为了这点也要赶快把能够达到战略要求的卫星做出来。

不知是谁散布了什么消息,声称见到了魏组长随身携带乙酰氨基酚缓释片。于是就更加确定了魏组长得了重病的消息,而这种病都要依靠服用止痛药来抑制,很可能就是癌症了。

卫星小组进入了有史以来最团结的时候,剩下的十二个人第一次如此齐心协力,原本“各扫门前雪”的情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对于整体火箭设计的空前热情。她们虽然依旧各自负责各自的方面,但关注点却不再仅限于有效载荷、控制系统、火箭结构亦或者发动机,而是在于整个火箭的各个组成部分。

原本基本定型的设计,因为魏组长突然增加了新的要求,而不得不再进行全面调整。

魏请道同志在星期三再次召开小组会议,宣布了有效载荷组的调整方案,要求在有效载荷的返回舱部分扩大生物试验空间以便能够装载更多实验设备和生物样品。这个空间已经从原先的两立方米,扩增到了五立方米,载重从原先的两百千克,增加到四百千克。计算上体积增加所带来的外壳材料的增重和相应控制系统的增加,意味着有效载荷至少要增加两吨的重量,而结构就要相应地增加三五吨,推及发动机,则要更多。

秦筝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生物试验需要五立方米的空间?原本上面的批示中提到,首次进行太空生物试验,会采用拟南芥幼苗和小鼠等常规模式生物进行试验,然而依照这一次的调整方案,很可能将要随着她们的卫星送上去的已经不会是那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而是更大的生命体,甚至是狗、黑猩猩一类具有一定智力的动物。

无论如何,要放什么上去是生物学家的事情,她们所能做的就是保证那东西真的能上天。

为了这多出来的三立方米和两百千克,卫星小组的人进行了漫长而艰难的调整工作,把初稿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数据都调试到能够满足新有效载荷方案要求的标准。而与此同时,火箭进行实地试车的日期已经确定下来,就将在八月下旬,卫星小组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北京进行最后的设计调整,而后无论设计是否完成,都将要赶赴试验场——原本是定在已经中苏关系破裂之前建成的西北发射基地,但是由于对苏联导弹射程的顾虑,而临时改在了整个国家离边境最远的地方——刚刚完工的海南卫星发射基地。

时间出奇紧张,而且完不成工作的“失职”帽子可还有外面的红卫兵抢着去扣,李勉东和华三丰虽不是因为失职,但也足以作为前车之鉴。这些受到国家保护的科学家们不得不好好干活儿,甚至是焚膏继晷日夜相接地工作。

先需要对有效载荷环境做一个整体评估,星期五之前交到中科院负责生物试验的专家们手上。所以得到魏组长的通知之后的星期三晚上,秦筝给家里打了电话要在单位加班,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到家。第二天又是加班直到九点多,到星期五下午才终于把评估报告赶了出来,按时交上。

星期五下班的时候,整个卫星小组的专家,连带那些工程师和实验员,已经没有一个人想要去参加什么舞会,就连那些通常在单位食堂蹭饭的家伙们也都瞬间跑了没影儿。秦筝拎着资料包从航天部的大门走出来,走上131路公交车找了个后排的座坐下。公交车发动之后,摇摇晃晃地开着,发动机的震动在后排座尤为明显,秦筝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她梦到自己骑在火箭发动机上,正穿过大气层向太空飞去。大气的摩擦让她的身体周围发出一圈明亮的火焰,但是她竟不觉得热,身体也没有任何损伤。她身下的发动机不规律地颤抖着,幅度小却高频,令人感到害怕,秦筝不得不紧紧抓着发动机的氧化剂喷管,把自己身体贴在外壳上。

她感觉到这样高速旅行的危险,但却并不觉得恐惧,而是无法言状的兴奋。大气层在她周身燃烧,然而却变得越来越稀薄,有几秒钟她的周身出现了几道绚丽的绿色光芒,她隐约感到那是极光。

终于,速度已经足够大,大气层变得足够稀薄,随着熄火发动机的颤动也渐渐消失。她达到了梦寐以求的7.9千米每秒。

秦筝稍稍把头从发动机外壳上抬起来,看到了那深邃广渺的太空。

终于看到了,她的星辰大海。

如此美好,美好到根本无法用人类浅薄的语言描述,美好到倾尽整个宇宙里具有生命的文明的语言也无法描绘出它的分毫。因为它本身已经涵盖了那所有的语言——它是无限中的无限,又怎么能用有限来描绘?

秦筝想到,这个美梦该醒了吧,然而当她把头从公交车的扶手上抬起来时,却看到了那铁制扶手上留下的眼泪。

☆、第七十四章

秦筝下车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但是北京的长夏在这个时候依然有着明亮的夕阳。光线并不暗,只是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有些长,把她瘦高的身形更加伸长,变成了一条会移动的线。

秦筝走进单元门,爬到五层,习惯性地随手拉开那扇位于右侧的防盗门,再拧开里面的木门进入家中,蹬掉脚上的皮鞋趿进拖鞋里,向里屋走过去。

没有想象中父亲听到脚步声从厨房里出来的情景,秦筝奇怪地往家里看了看,发现父母和弟弟都坐在客厅,但是茶几上并没有任何食物,也没有收音机的声音。

“我回来了。”秦筝心里有些疑惑,吃晚饭的时间,怎么都这么安静?难道是小淼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她走进客厅,看到母亲和父亲都是一副沉默的样子,而她的弟弟小淼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顿时觉得不满起来,小淼马上就要高三了,这时候的男孩子情绪都不稳定,她父母还骂他,这种教育方式哪行?!

唉,可怜的小淼,娘不爱爹不疼,让姐姐来安慰一下吧。秦筝放下资料包,走到沙发旁边挨着秦淼坐下,拍了拍他的背温声说道:“呦,怎么不吃饭,哭成小花猫了?”

她抬起头,想要以责怪的目光对冷漠的父母进行抗议,然而却意外地发现老秦和秦夫人也是一样的怜悯而无奈的表情。事情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怎么了,妈?爸?”秦筝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老秦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小淼的学校停课了。”

“什么?!”

“校内红卫兵组织在暑假补课期间引发学生暴|动,校长和副校长被上街批|斗,所有的学校工作无期限暂停。”老秦平静地陈述道,并没有多么强烈的谴责或者悲伤,然而却流露出深沉的无奈。

秦筝愣了。

又是红卫兵。

这两个月中央大概是对红卫兵组织施压,给国家的科研单位以政府的庇护,让秦筝都快忘记了那些红卫兵是怎么对李勉东和那几个工程师进行辱骂和殴打的。然而,这段时间平静的只是航天部等少数单位,这个国家其他的地方,反苏风潮已经愈演愈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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