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筝从口袋里掏出公园年票,在检票员眼前晃了一下,便吹着小曲儿径直走进公园大门。踏明湖公园的年票,花四次的门票钱就能买一张,非常划算,是秦家除了水电费之外年年必买的东西之一。

现在才是初春,还有些倒春寒的迹象,公园里除了迎春和连翘等少数几种木犀科的植物,其他的都还没开花,只是结了一树又一树满满当当的花蕾。地上的小草倒是绿了不少,可是只是浅浅的、不到五厘米的一层,生长在冬天已死去的枯草之间的缝隙里,看起来也是柔弱得令人怜惜。

空气里已经有了些潮湿,但主要还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干冷。秦筝虽然喜欢春夏,但却不喜欢春夏的气候,北方嘛,还是干燥些好。

据说北京常年缺水,是因为当初南部起义军烧了圆明园(注:这是本文设定和真实历史有明显差异的地方,即没有侵华战争,而是以内战代替),整个北京的水都用来救火所致的。说实话,秦筝讨厌清朝,但她同样也很难喜欢那些所谓怀揣着救国的正义推翻清王朝统治的汉人起义军。不过,历史的事情,又怎么能如同水在标况下的熔点为零度这样绝对,辩证法告诉人们,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

她绕着踏明湖走了半圈,觉得有些累了。常年缺乏锻炼的文职生活和不规律的饮食,如果是个年纪再大或者再小些的人,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但对于秦筝这样刚好处于人类一生中最精力充沛阶段的年轻人,只是略微消耗了一点儿她的耐力而已。

正好看到眼前的湖畔有一把长椅,在僻静的柳荫里面对着宁静无波的湖水,十分惬意的样子。秦筝走过去坐在那上面,懒懒地抬手扯了一条刚冒出新芽儿的柳枝来玩。

秦筝把那柳枝上的嫩叶一片一片地掐掉,搓成一个小球儿扔到湖里。那小球儿漂浮在水面上,像茶叶一样泡得分散开了才渐渐沉下去。她又把光秃秃的柳条扔进湖里,柳条漂在水面上像一根弯弯的头发。

别的树的枝条都像是手臂,只有柳树的像头发。秦筝暗暗想到,又觉得自己幼稚得简直能去当一个文学家了。

正当她在这春日的阳光中昏昏欲睡时,突然旁边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同志,这儿有人吗?”

秦筝扭头看,是一个穿着灰色欧式长大衣的女人。中等个头略显文弱,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毛布的贝雷帽,露出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儿,脸上戴着副仿佛是清朝贵族的老式圆墨镜。看不出多大年纪,但是听声音的语调,应该有三十以上了。从她其余露出来的五官来看颇有几分清俊,尖下巴显得很斯文,肤色也是偏白的,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嘛,白的人怎么看都不会太不招人喜欢。

“没人,没人。”秦筝连忙说道,往长椅另一端挪了挪。看看周围的确是没有多余的椅子了,为了不尴尬小声抱怨道:“这公园里怎么这么缺椅子。”

“这公园一直都这样,就连这一把也是今年新修的。”戴墨镜的女人平和地说道,她的声音温和而偏低,如水一般的质感。秦筝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不过仔细想却又不记得自己何时认识了这样的一位绅士(注:本文是女尊社会演化成的现代社会,故绅士是形容女人的)。

“您看起来对这公园很熟啊。”秦筝笑道,觉得既然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就应该聊聊。

这位戴墨镜的绅士也是很愿意聊天的样子:“我从大学搬到北京,经常来这里。”

“啊,您是清华毕业的?”秦筝问道,因为清华园就在踏明湖旁边。

“对,莫非咱们是校友?”这位绅士笑着说道。

秦筝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科大(注:此大学为虚构,设定为在秦筝读大学的时候国内理工科方向的顶尖大学,不设立文史类院系)毕业的,只不过一直住在这边儿,对这边儿熟些。”

“科大是个好地方。”戴墨镜的绅士感叹道,“看你的年纪,当时能考上科大,也是相当优秀的。”

“一般一般。”秦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不是当时高考理科难题多,和那些理科不是很突出但是整体很好的学生拉开不少分差,可以弥补她文科的弱项。现在高考改革之后,难题少了简单题多了,要是让她现在再考,都不一定能考上科大的古生物系。

“现在想学理工科的少了,想要学基础科学的人就更少了。科大是不行了,还是清华好。”秦筝又说道。

中苏关系破裂之后,那些和苏联沾边儿的东西都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学得好多都是用苏联人民命名的理论、现象、定理、定律的自然科学和基础应用科学自然是首当其冲。尤其是科大有些重点班甚至是直接用中文和俄语相结合授课,就更没有人愿意去。反倒是文学、政|治、古代诗歌、考古这类原先不受欢迎的文科专业变成了热门。



☆、第七章

“这是悲哀啊。”戴墨镜的绅士却轻声感慨道。

秦筝有些迷惑:“呃,也未必吧。科学这东西肯定是要搞的,但也肯定会有人搞的。反倒是传统文化那些,如果没人搞不受重视,一两代人就丢失了。”

“这话倒是没错。”戴墨镜的绅士看了看秦筝,突然笑起来,“听你说这话,好像挺后悔学理工科似的。”

“能不后悔吗?”秦筝开玩笑地说道,“现在我们搞这个东西,免不了要用那些原先和苏联合作留下的数据。被人家说是叛国亲苏不说,还被上面催着赶工。”

“呦,什么东西这么急?”戴墨镜的绅士随口问道。

秦筝刚要回答“卫星”,却又想到她们的工作可是有保密协议的,连家人都不能透露,就更别提外面不认识的陌生人了。不过只是告诉一个大概倒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要关键的细节部分不透露出去,料想苏联即使派一万个克格勃特工到北京,也打听不出分毫有意义的信息。这位戴墨镜绅士虽然看起来倒不像是坏人,但怎么看怎么有些亲欧亲苏的趋向,秦筝有些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大概是几吨重的小玩意儿,在天上飞的。”秦筝最终这么以猜谜的形式回答道。

“哦,军用飞机么?”戴墨镜的绅士问。

“不是,比那飞得高点儿。”秦筝颇有些自豪地说道。那可将会是迄今为止人类飞得离地球最远的东西。

“卫星吧。”戴墨镜的绅士肯定地说道,“那难怪了。因为苏联也正在加紧搞这个,用作给导弹定位,所以咱们国家对这东西着急是肯定的。别人有的东西我们也要有,维持战略平衡嘛。”

秦筝很意外她会从这个角度评价卫星,不像是一般人的态度。心想莫非碰到航天部的同行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她又想起前几分钟她还觉得这位戴墨镜的绅士的声音有些熟悉。

“您也是搞这个的?”秦筝问道。

“并不是,只是工作上沾点儿边儿罢了。”戴墨镜的绅士笑着说,“我在清华本科是学材料的,有关卫星火箭还是了解一点儿,但是已经有一二十年没碰过那些了。”

一二十年,即使是大学毕业一二十年,那么她的年纪也至少有四十岁了吧。秦筝心里有些无聊地想到,自己从外表猜测别人年纪的能力,果然是还是有待提高呢。

“那您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秦筝好奇地问。即使有科大是国家重点扶持的理工科院校,清华的工科也是不相上下的,现在从清华学工科毕业的大都能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

不过秦筝又想到,在二十年前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年前正是中苏交流最密切的时期,那时候的国际交流热,让许多在国内学校研究理工科的人才有了丰富的国际交流机会,也就更容易接触到有关于国际关系的政治,出现了很多学理科出身的国家领导人。



在那之前距离新中国成立还没多久,为了建设国家,中国大部分新知识分子都是学理工科的。然而通过国际交流,人们逐渐认识到了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中国许多原本学习理工科的大学毕业生弃理投文,出现了一批学理科出身的文学家、史学家和艺术家。

果然,这位戴墨镜的绅士回答道:“我现在是做一些和原先专业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具体的其实很难说,就像是安排管理一类的。”

“哦,您是公务员吧。”秦筝猜测道。

“差不多。”戴墨镜的绅士又笑起来。她似乎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幅度很大,但却只露出浅浅的半排牙。比起那些传统的中国文人要开放一些,却又别有一番文雅。

一个是研究卫星的科学家,一个是公务员,都是工作内容不能随便拿来说的职业。秦筝有点儿尴尬,这下该怎么谈下去呢。

但没等到她烦心再找话题,戴墨镜的绅士就帮了她这个忙:“对了,咱们说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互相的名字呢。不过既然你我的工作都不便透露,也不要透露全名的避免麻烦。我姓白,请问贵姓?”她伸出右手,秦筝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苏联牌子的机械手表。

“免贵姓秦。”秦筝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感觉到这位白先生(注:在此设定里“先生”是中国传统对于年长女性的尊称)的手有些凉,“您的手好凉啊。今天虽然没刮大风,但气温还很低,咱们还是起来走动走动吧。”

“你说得对,何况在这初春万物复苏的时候,光是坐在椅子上对着湖面发呆像什么话。”白先生站起身,理了理长大衣的衣摆,便和秦筝一起笑着向湖边开着连翘和迎春的小山丘走去。

秦筝就是和这位戴墨镜的白先生转了一个上午的公园。这位白先生是一位风趣幽默见多识广的人,听她说话能了解许多有关于人文社会、各地风土民情的知识,而且她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随口说出很多很有哲理意味的话,秦筝当时只是听了,但事后再想却觉得非常有道理。

这位白先生似乎还很喜欢和别人聊天,聊的内容也是包罗万象。不光是和秦筝聊,她还和路边休息的老大爷聊蔬菜价格,和在青石地板上用大毛笔写字的老婆婆聊书法绘画,和光脚丫在地上跑的小孩子聊怎么捉知了,还和他们跟在后面的父亲聊幼儿教育。总之,无论是和什么样的人,白先生都能聊得起来,她也不是什么都懂,但却特别愿意笑眯眯地听这些人说他们的知识和见解。因为她特别的和蔼可亲,这些人也都很愿意和她聊。

有时候他们聊得起劲儿,秦筝在一旁看着,因为不懂也插不上话,白先生还会停下来故意让她评论一下某位老婆婆写的字,或是某位年轻男子大冷天给小孩子吃冰激凌的行为。秦筝觉得她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但几次之后竟然也从中了解不少有关于日常生活的知识,也有些领悟到了和陌生人问问题的方法。

她暗暗想到,这位白先生的确是一个有趣又奇怪的人呢。

☆、第八章

直到中午,公园里的游人大都开始回去吃午饭,白先生和秦筝才愉快地往公园门口走。

秦筝早就已经饿了,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早饭因为小淼的事打断,其实并没有吃完。和白先生聊天儿忘记了时间,现在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十分,该回去吃午饭了。

“怎么,饿了?”白先生笑着拍拍她的肩,“秦小同志,带你下馆子去?我请客。”

“算了吧,倒不是没钱,只是我得回家吃。”秦筝婉拒道。

“哦,有男朋友在等。”白先生故作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副玩笑的语气。

“哪儿有男朋友。”秦筝说道,“是家人等着。”

“你和父母住一起?”白先生随口问。

“父母,还有一个弟弟。”秦筝也是随意地答道。

“听起来还挺忙的。”白先生笑着说道,不知为何这句话的语气听上去竟然有些羡慕的意味。

“白先生,您呢?您午饭去哪儿吃?要是没人等的话,去我家添双筷子怎样?”秦筝突然想要邀请她,觉得和一位见多识广的绅士吃饭一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然而又想到她手上明目张胆的苏联牌子的手表和整个人亲欧亲苏的打扮,又觉得让别人看到她进了自己家可不好。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不好改了。

好在白先生笑着婉拒道:“不了不了,要是不去下馆子就算了,我可不习惯到别人家里去。”

秦筝有些诧异,她和任何人都能聊得来,却不喜欢到别人家做客,真是奇怪的癖好。

两人继续往公园门口走,秦筝想到都说了自己的家庭状况,不知道对方的心里觉得吃亏,于是又接着再问:“您中午不回家吃,是提前打招呼了?”

“用不着打招呼,我家就我一个,想干什么干什么。”白先生笑着说道,仿佛对于这种自由很享受的样子。

秦筝惊讶地看着她,为人和善风趣幽默,又见识广博还是公务员,而且长得也挺好,怎么会四十多岁还是单身呢?“您……还没结婚呐?”

这话刚说出口,秦筝就后悔了。她一定是被她那天天催她找男朋友结婚的父亲大人传染了,一个大女人竟然问这种八卦的问题。

白先生听到这问句也是愣了一下,秦筝怀疑那黑黑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在惊诧地瞪着她。然而,白先生只是愣了一下,目光转向地面,语气平淡地说道:“原本是要结的,后来吹了。”

秦筝觉得这平淡语气中透着哀伤,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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