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呵,她图个什么?我又没钱。”林溯源看着那扬长而去的面包车冷笑道。

帮了她的南方年轻人皱眉轻声说道:“我听说这边儿好些人骗外地学生去当‘仔’的,尤其是北方人,北方人个子高嘛。不过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晓得,我从浙江来念大学的,也不是本地。”

林溯源虽然是个北京人,但什么是南方人所说的“仔”还是知道的(注:原指男性性|工作者,在本文指女性性工作者)。

十分惊愕,她并不是没考虑过独自出行的危险,但向来以为她这样的学生打扮没人会惦记,却不想竟然还有人会做这种遭天谴的勾当。林溯源能猜得到大概的过程:先带那些到异乡异地人生地不熟的穷学生去他们的地盘住下,骗她们欠下高额的债款,这些穷学生没地儿还钱就只能听他们差遣。况且那些北方的年轻人又不懂上海话,即使想逃也不知该往哪儿走去。

林溯源不禁十分后怕,那东北人穿得衣装革履还开着车,看样子是个很“专业”的大团伙,要是落到那帮人手里,她怕是得有一段儿时间回不了北京了。不由得很感谢这个浙江的姑娘:“多亏你把我拽开了,真是太谢谢。”

浙江姑娘一挥手,操着那口浓重的口音说道:“这种事情肯定要帮的,举手之劳谈不上谢谢。”她冲林溯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有些参差但很白的牙,指了指东面街上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你要找招待所吧?其实我住的那个青年招待所还比较便宜的,好多外地大学生也都住在那儿。”

林溯源看了看那栋不起眼的灰楼,上面的确写着“青年招待所”的字,看上去虽然不怎么高档,但还挺正规的。而且靠近火车站还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大概是可以信任的。

林溯源点了点头:“那看起来的确不错。”

“正好我也要回去,和你一道吧。”浙江姑娘对她爽朗地笑笑,并排往那边走着,还问道,“同志,你也是来上大学的么?”



“不是,只是来找人。”林溯源回答道,又问,“北方人来上海上大学的很多吗?”

那浙江姑娘笑着摇摇头:“不很多,但也不少。不过你看起来像是从大城市来的,北京人?”

林溯源点了点头。

“那怪不得那帮人会盯上你。”浙江姑娘笑着自来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说南方大城市玩‘仔’的大佬们都喜欢大城市来的,人长得白净。”

林溯源听到此话,不寒而栗。

☆、第八十七章

相对于地处火车站旁交通枢纽的有利位置,那家青年招待所倒真是便宜,不过条件就很一般了。好在林溯源从小也不是在什么奢华的环境下长大的,还是非常能忍受不佳的住宿环境。

第一次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找宫北国不在一时,还需要策划一下。林溯源把牛仔布的旅行包扔到房间里,便下了楼找那浙江来的姑娘一起吃午饭。

那浙江姑娘叫陈江生,人长得瘦瘦小小的,却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她还带了个同一个镇来上海上学的学妹,和林溯源一样年纪,高高的个子声音很洪亮,倒不像个南方人,不知道叫什么,只是听陈江生叫她“阿阳”,也不知道到底是太阳的“阳”还是海洋的“洋”。

林溯源和她们在街边一家店儿吃了上海的小笼包子。都是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相熟得很快,聊着聊着就聊到林溯源来上海的缘由。

林溯源跟她们说了自己被别人委托,要去红旗公司办点儿事儿。

那外号叫阿阳的姑娘很感兴趣地问:“替学校跑业务?你学汽车专业喽?”

“不,只是私事儿。我有个……朋友,要找红旗的一个人办点儿事儿,我去给人家带个话儿。”林溯源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模糊不清地解释道。

“诶,那为什么不直接私下里找,国家的企业管的可严了。”陈江生摆了摆手,“没个正当的理由,人家怎么让进去?”

“我就说是大学社团的社会实践,学校已经盖章批准了。”林溯源笑道。

“哦,你在北京念书?什么学校?”阿阳好奇地问。

“科大。”林溯源不无自豪地回答道。

阿阳夸张地发出一声唏嘘的惊叹:“呀,那和宫北国还是校友哩!”

林溯源对此自然十分得意,可面儿上依旧要谦虚:“哪里哪里,现在科大已经不如宫北国那时候那么受重视了。”

“不过话说,溯源同志,红旗总部可是在徐家汇呢,你打算怎么去啊?”陈江生有些关心地问道。

林溯源也想到了交通的问题。原本在站口被那骗子骗了,以为自己能搭个便车直接到目的地附近,可没想到最终还是住在了火车站旁边。这下的打听打听上海的公交线路怎样,如何才能到徐家汇。

她忙问了陈江生和阿阳,好在这两个姑娘都是爱玩的个性,对上海的地理分布很熟悉,三言两句就给她讲清楚了如何坐车如何走路。林溯源便打算下午休息一晚找找整理整理,第二天就出发去红旗汽车公司总部。可能第一次他们不会轻易放她进去见宫北国,但好歹也先探探深浅。她手里的钱还很多,远远足够在上海逗留几天。

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休整一晚之后,林溯源清早便按照陈江生和阿阳两人的建议,去做了有轨电车到公交车场,换乘运通线路去徐家汇。

汽车公司的工厂固然在郊区铁路发达的地方,但是汽车的研发总部却是在相对繁华的新兴科技园区。远远地就能够看到,那片地区的建筑比起周围猛然间稀疏起来,建筑的形态也相对简洁而现代化,用色简约明亮,绿化充分,道路宽阔而行人稀少。

上海高新技术开发区,参考了二战之前德国的工业设计理念,于十年前建立,八年前红旗汽车公司正式迁址,如今已经成为了新中国科技发展长征中一块重要的蓄电池。每年,数以千计知识分子在这里投入数以万计的工时,为这块沿海地区的蓄电池充电,而它的电力所转化的能量,已经成为了方圆数千里的第一生产推动力。

红旗,则位于这蓄电池的核心。

林溯源不止一次想象过自己未来是不是回到这样的地方工作,然而当她真正进入这高新区里,却感受到了仿若虚幻的不真实。

这里□□宁了。在外面高喊着口号鞭笞着亲苏者的时候,这里却公然挂着中俄双语的指示牌,坦坦荡荡地在路标上用拉丁字母表示的单位。林溯源走在那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旁边的灰砖路上时,竟感到周遭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仿若社会安定、国际关系融洽、科技蓬勃发展的梦。

她很快就找到了红旗汽车公司的总部,是一座五层的正方形灰白色建筑。事实上是四座楼分别站在四角,中间以横桥在半空连接,围成正方形的外圈,能够看到四座灰楼之间有一个面积可观的花园,里面甚至有一个浅浅的人造湖,旁边有凉亭和冷饮摊子。

这恐怕又是借鉴了二战之前德国的什么设计,林溯源想到,在工业设计和生产方面德国人几十年前的理论都超出别国数代。然而德国人的野心把他们自己在二战里烧灭了,自己作死天不救,最后优秀的理论和人才便宜了苏联和中国。

而现在,中国和苏联延续了先前欧洲的科技,也发展了这么多伟大的现代科学的理论和技术,但却又陷入了相互敌对之中。她忍不住如此类比——尽管知道这是违反了良知的——倘若中国和苏联在相互敌对中两败俱伤,那么这些理论和技术又将便宜谁呢?国际局势是一盘大棋,再优异的棋手进了这个局,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真正的控局者,是命运。

林溯源向那两座灰楼之间走去,不出意外地,旁边守卫的保安走过来把她拦住:“同志,请出示您的工作证。”

这句话和在航天部一院门前的一模一样,果然科研中心刻板的风格是跨越地域跨越口音的。林溯源心里嘲讽了一下,脸上却对那一脸严肃的黑衣保安微笑道:“对不起,大姐,我是来找人的,您可否帮我通报一下?”

穿黑衣腰里别着电棍的保安似乎并不为她的笑容所动,依旧平直刻板地说:“总部内部属于商业保密区,请您到传达室打电话确认预约。”

林溯源对那保安礼貌地说了“谢谢”,然后快步走到传达室。在传达室值班的保安问她要找谁,林溯源犹豫了一下,并找不到另外的人当理由,便直说道:“我要找……总设计师宫先生。”

传达室的女人用奇怪而又鄙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怎么看都只是个刚上大学不久的穷学生,竟然如此自不量力,来找大名鼎鼎的红旗总设计师宫北国?他们宫总可是个大忙人儿,公事还处理不完呢,没那个闲工夫和一个普通学生闲聊。何况如果全国崇拜她的学生都这么贸然来拜访,那红旗总部早就变成菜市场了。

“你有预约吗?”传达室的女人有些轻视地看着她的眼睛。

林溯源不自觉地有些发憷。不过航天部一院的院门她都靠说谎进了的,红旗公司的总部又怎样,还是硬着头皮理直气壮地说道:“预约倒是没有,不过我是宫先生的老朋友委托来的,给宫先生捎个口信。你听说过中国航天部的卫星小组没有?宫先生的朋友可是——”

“行了行了,小同志你也别瞎吹了。”传达室的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她说话,像红旗这种全国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和高层攀亲带故吹得口若悬河的多了去了,“碰巧宫总现在在总部,我给你接通她办公室的电话,你自己跟她说去吧。”

☆、第八十八章

是否被传达室的保安看得起,林溯源并不在乎,只要能和宫北国说上话,这事儿也就算是成了一半儿。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秦筝和宫北国关系究竟怎样,不过宫北国可是曾经为她写联名信的人啊,就冲这交情也不至于连见一面都不肯吧?

传达室的女人拨了总设计师办公室的电话,似乎一开始接电话的是助理,简单表明来意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才转到了总设计师本人。

听筒交给林溯源,递到她手上时有些滑溜。能和万千理工科学生的偶像、全国著名的汽车设计界专家宫北国本人对话,激动和紧张程度不言而喻。然而,这并不是一次与偶像的见面,甚至和她的身份并没有多大关系。林溯源突然意识到,虽然电话那头的是宫北国,但这却是一次无关于身份地位而只关乎故友情谊的会面。

何况,虽然电话那头是红旗公司的总设计师宫北国,但她代表的还是卫星小组的专家秦筝呢。说来也是差不多的,对吧?

唉,精英们的人生啊,她真是不太懂的。

“宫先生,您好。”林溯源拿起听筒,以特别谦逊尊敬的语气说道,“我是来自首都科大校级项目实践社团,科大拟化部的学生。我们社团正在准备学校的校史展,希望您作为科大拟化部的创始人能够给予我们一些珍贵的信息和资料。”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林溯源还是有些忐忑的。她和传达室的保安的说辞,肯定是强调事情对宫北国本人的重要性,然而和宫北国本人说却不能一上来就扯出秦筝的名号,否则太像是骗人即使宫北国本来想帮秦筝也不会相信。只是光靠学校社团活动这个借口,会不会重要性不够得不到重视?

但是林溯源此话一出,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复:“好。我现在手里有些事务,你先在中心花园等一会儿,我的助理很快就会去带你到会客室。”

这声音洪亮而沉稳,虽然身为红旗的总设计师已经令人惊讶的平易近人,但依旧带着不自觉就染上了的领导的官腔儿,和林溯源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或许是她认识秦筝的缘故,也就先入为主地觉得宫北国和秦筝应该是一个样子。秦筝的声音清淡沉静,常常很温和,比宫北国更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学者。

“好的,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林溯源诚恳地微笑着说道,仿佛她来这里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一次有关于校史的采访一样。

传达室的保安惊愕地看着她,这姑娘两次说的话完全不同,却就这么轻易地被宫总放了进去。不过林溯源并不在乎达到目的用了怎样的交际方法,她在绿草如茵的中心花园休息了一会儿,便有一个穿着黑色正装马褂面容严肃的年轻女人来找她,带她进了红旗总部的办公楼里。

乘电梯一直上到五层,一本正经的年轻助理打开一扇深红色的木门,示意她进去。

林溯源忐忑地走进红旗汽车公司的高级会客室,说不出心情是激动还是恐惧,然而迎面就看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碧万顷的蓝天。

背对着落地窗有一张长长的木桌,正对着她坐着一位衣装革履的女子。

她打量林溯源的时候,林溯源也快速地打量了她一下。让她惊讶的是,宫北国的形象也和她想象里的不太相同。大概还是因为认识了秦筝的关系,觉得与秦筝有交情的人大概也都是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穿着单色长袖衬衫、头发长了来不及理却梳得很规整的年轻人,却忘记了按照真实的年龄,秦筝和眼前的这个被称为“人生赢家”的女人,今年都已经有二十九岁了。

宫北国,黑亮光滑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没有丝毫褶皱的黑色正装马褂,就连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盘扣都扣得分毫不差,右手拿着一根钢笔,左手戴着一块款式低调却绝对是名牌的机械手表,仅仅是很平常地坐在那儿,那仿若天生的领导者气质就隐隐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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