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秦筝存了车,出示了年票之后便往公园里走去。她心不在焉地走过游人繁盛的河堤地段,眼睛一直往长椅的方向张望,心里却想到她已经比平时晚了两个多小时,白先生恐怕已经认为她不会来了。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那长椅上竟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不过今日的打扮比起往常有些不同。

白先生没有戴帽子,还是依旧带着那遮住半边脸的圆墨镜,却竟然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浅棕色的长裤,虽然那衬衫依旧是长袖的,但颜色和款式却出奇的明快。

“秦小同志,”看到秦筝来了,白先生抬起手向她打招呼,又露出了那样标志性的和蔼的微笑,“你看起来脸色可真不好,工作很累吗?”

秦筝忍着头痛勉强对她也笑了笑,打了招呼坐在她身边。突然发现白先生手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看起来里面似乎装了不少的东西。

“我等了好长时间,结果不仅你没来,就连小画家也没来。”白先生微笑着随意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带他约会去了。”

秦筝有些诧异:“白先生,您……”

白先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感叹道:“哦,我已经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人各有所爱嘛。”

秦筝很想辩解:这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啊!她原本只是为了教育目的才答应的,虽然其实小采蘋也挺可爱的,不过——这完全不一样啊喂!

“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三天没睡觉一样。”白先生笑着调侃了一句,又认真了些语气地关心道,“工作很忙?”

秦筝沉默了几秒,才低头说道:“也不光是工作。”

白先生转过头,看了看平静无波的湖面,温和地说:“的确,现在这世道越发不太平了。”

就连白先生这样不被世俗困扰的人都由此感慨,秦筝不知道自己还该对那反苏风潮有什么评价。她哥哥的家庭被硬生生拆散,卫星小组差点儿就完全崩溃,宫北国离开祖国去了南美。短短一个星期里,竟然在她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白先生……”秦筝叫了她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有些迷惑,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迷惑什么。

这些令人心伤、心忧或心碎的事情,只是让人徒增烦恼罢了,她看得明白也就不迷惑什么。但是她隐隐觉得,在这所有的表象之下还有一件大事在渐渐地行进着,可能和卫星小组有关,或者说,和她自己有关。

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不过她真的这么觉得。

正当秦筝思考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迷惑不得其解的时候,白先生突然问她道:“秦小同志,你身上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筝一愣,微微皱起眉:白先生怎么知道的?亦或者她是通过观察自己的神色和表现推断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因为白先生的感觉一向都是十分敏锐的。不过她突然又想到了,白先生身上和语言上似乎有些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地方。

一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速度很快她并没有抓住,然而下一句话却脱口而出:“白先生,你已经准备了二十万给我么?”

☆、第九十五章

白先生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秦筝感觉到她正在透过墨镜看着自己,却不知道那目光究竟是惊诧还是恼怒。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或许是宿醉引起的精神错乱,但白先生的反应已经证明了,她似乎是无意间猜测竟然是正确的。

最重要的是,白先生怎么会知道她家需要二十万?!

还是——这所有事的事情,都是白先生事先就知道的?!她简直不敢想,如果这一切——当初的改换液体燃料、卫星小组的一次次出事儿、她哥哥的妻主被诬陷垄断,甚至是她需要自行车、招惹上郑梅音这样的事情——这一切,是否白先生从一开始都了如指掌?!

让她自己都奇怪的是,秦筝并没有感到愤怒,甚至没有觉得隐私被窥探的反感,而只是单纯的恐惧和迷惑:白先生,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真诚的答案。

但是白先生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转过头,有些感慨地低下头说道:“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

“什么?”秦筝皱眉。她知道了什么了么?听她的意思,怎么好像自己应该知道些更多的东西?

“秦小同志,无论你怎么想,”白先生静静地站起身,走到湖岸边背对着秦筝缓缓说道,“我希望你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过你。”

她的声音沉静而温和,隔着一段距离,听起来格外缥缈,却也格外熟悉。

熟悉得令人感到心慌。

然而她继续说道,声音平静中带着些许愉快:“我了解你,我知道即使你知道了一切也不会恨我。更何况,虽然我并不清楚你究竟是通过何种途径知晓了这些,但你现在了解的并不是全部。”

“其实我很喜欢梅音,虽然你并不。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秦小同志,甚至比你自己更知道。”她说道,“小画家的母亲是我们曾经最好的侦察机飞行员之一,十七年前因为潜入苏联领空执行任务被发现,而成为了苏联俘虏,现在仍旧被关在莫斯科。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有丝毫母亲的记忆。”

秦筝愣愣地看着白先生消瘦的背影,难以咀嚼她刚刚说的话。

侦察机飞行员?小采蘋的……母亲?的确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中国和苏联之间的矛盾,互相侦察之事如家常便饭。但是小采蘋的母亲——她还以为林溯源和他都是林夫人未婚生下的孩子,然而其实她也并未了解过林夫人到底是否姓林。

而白先生又是如此得知的?她说,“我们曾经最好的飞行员”,“我们”,是否表明她其实和中|央的军队有关?

“小画家的母亲是被迫隐姓埋名的英雄,但他本人却单纯得令人怜惜。”白先生低声说道,“你该好好珍惜他,秦小同志,他值得你投入你的那些尚未被卫星和太空所占据的爱情。”

秦筝的心里越来越凉。

现在她越发地肯定了,白先生在刻意地关注她,以某种她未知却非常有效的手段。那些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白先生并不比她晚得知。甚至是她哥哥的妻主被政府当做替罪羊这样秘密的事情,她都未曾比秦筝本人的消息晚一步。

然而唯一不同的是,白先生并不知道秦筝和宫北国见面的事情。秦筝凑不齐二十万,除了卖血卖肾卖身,就只能向她借,所以为此她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和一套说辞,以把这些钱顺理成章地给秦筝。但她的计划却被宫北国打断了,或许这说明她其实并不知道秦筝的旧事——或者说不关心,不关心那些在秦筝加入卫星小组之前的事情。由此推测,她的目的恐怕和秦筝在卫星小组的身份密切相关。

她猛地明白过来:李勉东、华三丰、魏请道。

改为使用液体燃料是李勉东的主意,她在被带走的前一天管秦筝借了发动机的设计稿。

华三丰经常去舞会,而白先生是在航天部一院和纺织厂联办的舞会上认识的郑梅音。用清凉油做影印的方式,也不像是她一个物理研究生出身的人想出来的办法。

魏请道知道自己将要被抓走,然而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那些“关键数据”,不是因为她要向剩下的人传达什么信息,而是那些数据,根本就是来自苏联。

白先生——不,由此看来这个姓氏恐怕也是假的,这个行事打扮处处流露着欧洲风格的、时刻掩藏着自己身份的女人,操控了这三个月以来卫星小组发生的所有的变故。

而且,秦筝的指甲深深地插|进长椅的木板缝隙里,她足够了解自己,她知道即使如此,秦筝也不会恨她。

秦筝无法去恨一个她曾经有君子之交、全心相信的人,即使明知道这个人对她做了让她难以承受的伤害之事。“从来没有想要伤害”,然而不想不意味着不会去做。但秦筝,真的已经没有更多的勇气去恨她,去恨她给卫星小组带来的灾难和她的尚且不明了的动机。

她到底要干什么呢,泄密给苏联人?还是仅仅为了搅乱卫星小组的局?而且,她想必已经知道秦筝成为了新的组长,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在秦筝面前说这些话,让她对她产生更多的怀疑?

而且,比起那些,更加令人恐慌的是,这些本应属于机密的事情,她到底是如何而得知?

秦筝颤抖地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先生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秦小同志,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终有一天”?!那么也就意味着,她一直会呆在秦筝身边的暗处,继续操控她的卫星小组直到一切真相大白为止?!

“不,我不想知道!”秦筝惊恐地叫道。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对她的卫星做什么——只要能够,她愿意哪怕用一切来阻止厄运的到来,然而可悲的是面对这个人,她好像做什么都只是无力。

她从来没有知道过这个女人是谁,却从第一次见面就不由自主地相信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个女人任何有关于机密的信息,但她却每一次都恰好能够给她她所需要的安慰。她的确已经沉溺在了这种亲切的熟悉和神奇的默契中,却一次也没想过,这个戴着墨镜和苏联名表的女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现在她不敢知道,她拒绝去接受,她只想要永远地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然而白先生却用温文尔雅的语气说出了这个确切的肯定句:“秦小同志,你一定会知道。”

☆、第九十六章

秦筝终于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近乎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初她以为她的日子终于要越变越好的时候,却不想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暗中隐蔽的圈套。而现在她以为她的生活马上就要毁了,然而这一切却突然归于平静。

许明柯被保释之后,政府竟然也没有找秦家的麻烦,秦槐和小航顺利地脱离了这起案件。宫北国消失了,红旗那边儿只是传来了总设计师因病辞职的消息。林溯源也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科大并没有受到红卫兵的攻击。小采蘋每个星期六都会去找秦筝,也再也没有听他说过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卫星小组的工作,也在继续。

秦筝猜到了李勉东、华三丰和魏请道都是被白先生——或者说那个自称姓白的女人——指使的,然而在并不明确她们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秦筝不敢把这三人留下的成果从火箭设计里彻底删除,而且卫星小组里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相互联系的,倘若把她们的留下的东西都彻底删掉,卫星小组也就不剩什么了。

她又连夜检查了一边现在的火箭的全部设计稿子,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可能导致卫星发射失败的隐患。而从逻辑上讲,比起教唆三个对国家忠心耿耿的科学家在自己的研究成果里安插隐患,倒是比给她们好处教唆她们盗取机密也要难得多。

无论如何,马上就要往发射中心转移了,在这之前的事情还是快了结了好。否则不能如期完成发射,在现在这紧张的局势下无疑是自寻死路。

原本因为西北发射中心处于苏联卫星制导导弹的射程之内,所以要改迁到海南去。然而后来发现,苏联的导弹射程似乎已经完全覆盖了中国的所有领土,所以是不是最南端也就无所谓了。一个月之前有消息称国内开始秘密制造核弹头,想必苏联现在也在快速增加核弹储备吧。这要是真打起来,别说是苏联和中国,就连整个欧亚大陆,甚至是整个地球表面,都无人能幸免。不过秦筝觉得这打起来的概率还是不高的,毕竟一旦战争打响则必然生灵涂炭,这是中国和苏联都不能承受的灾难。

倘若真打起来,秦筝不无调侃地想到,那恐怕只有逃到月球才能幸免吧。

很快,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月就过去了。九月中旬的时候秦筝接到上级的命令,让卫星小组的专家团队准备整理资料和设备,迁至内蒙西部的西北发射中心继续工作。

西北发射中心是专为国家卫星项目准备的,距离中苏边境其实很近,在中苏关系恶化之前主要是为了方便与苏联专家往来,而在两国撕毁盟约之后,这和边境之间过短的距离便成为了隐患。不过好在,那边儿地势偏高,气候相对恶劣,加上边境地区有军队常见驻扎,所以对于这些受到重点保护的卫星小组专家而言倒也不算很危险。

而且,为了保证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知识分子在恶劣自然条件下也能有良好的工作状态,那边儿特别允许了这些专家们带家人过去同住,加之内蒙西部地广人稀,据说分配的住所也是十分宽敞的。卫星小组多数有家室的人都要拖家带口,不仅相互是个照应,而且现在北京的政治气氛紧张,反而是边疆偏僻地区生活得自在些。

不过秦筝并不打算把谁带去,小淼要在北京上学还需要父母照顾,而且母亲退休之后依旧和大学有联系,还被人委托了许多编写教材的工作。至于阿槐和小航,虽然呆在北京也不安全,不过去了西北更没什么好处,秦筝已经托人把他们送到大连先避避风头。

原先她手下负责的叶梦明也温启新也不打算带上家人。她们都是还没结婚的年轻人,父母和姐妹兄弟都有各自的事情离不开,况且温启新的家人亲属都不在北京,没理由去给他们找更多麻烦。倒是叶梦明感慨了一番,她的男朋友都在北京,这次去了得有至少一年都见不到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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