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生物学更有趣。”伊戈尔颇为自豪地歪了歪头,“或许编曲吧,那些互相交织的曲调就像是蛋白质的α-螺旋。”

什么是α-螺旋秦筝并不知道,她只是听着这优美的音乐,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在睡梦中,她漂浮在浩渺的宇宙里,周围是一片虚空。仿佛是无限远处的远方那些恒星在安静地发着光,她感受到超越一切的空旷和自由。

真空传不来任何声音,然而那些星辰却开始移动了,移动得仿佛是一首序曲。

一开始只是一两颗白矮星,到最后整个银河都开始颤动。它们从原先的位置上移开,仿佛由怎样的动力驱动一般,缓缓地滑过银盘,拉长成了一条长河。这由数千亿颗恒星组成的长河在宇宙中旋转,一束支流从中分离,然后是又一束,束束支流从星辰的长河中分出,原本的长河也被分成了十几条小溪。

这些星辰的小溪互相缠绕着、旋转着,形成了一束束优美的双螺旋,而这双螺旋又再相互缠绕着、旋转着,形成了更高层次的优美结构。在这个结构中每一束双螺旋都在变化,然而却又时刻并不脱离出这个整体之外,仿佛那其中有某种数学的结构似的,但秦筝又说不清楚,只是看到它们心里便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愉悦和欢快。

那些欢快的星河在宇宙里舞动了一会儿,旋转变化的速度变逐渐慢了下来。一束双螺旋开始融合,融合成一股恒星的小溪。而第二束、第三束也开始融合,最终所有的双螺旋都融合成了小溪。这些小溪也开始相互融合,依然保持着原先和谐优美的结构,只不过从复杂变得越来越简单。

这个过程却相当快速,很快那些恒星的小溪便又融合成为一体,成了原先的那一条旋转的恒星长河。长河渐渐缩短,伸出三条悬臂,又长轴的旋转逐渐改变为一个圆盘的短轴的旋转,最后终结于那个宁静而平和的银河系。

秦筝从梦中醒来,看到车窗外天还黑着,然而车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发动机无规律的声音。

“没有了吗?《音乐的奉献》放完了?”她有些朦胧地问道。

“我发现你睡着,就把它关了。”伊戈尔轻声说道。

“哦。”秦筝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有点儿兴奋地说,“我刚才在梦里,看到《音乐的奉献》了。就像是……就像很多双螺旋缠绕在一起——说不清楚,我给你画一下儿吧。”

说着她抽出大衣口袋里的草稿本和钢笔画起来,很快就把那梦中恒星组成的立体图画了个大概。

伊戈尔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看起来真像是核糖体的三维结构。”

☆、第一百零七章

“是么?”秦筝笑起来,“那真是巧合。”

“不,绝不是。”伊戈尔却认真地说,“生物学和艺术都是相通的,准确地说,宇宙之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相通的。”

“这点儿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整体论有些道理。”秦筝赞同道。

“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伊戈尔却说,“我是说,无论是生物学、艺术还是物理学,其本质都是数学。只不过按照这些科目的发展程度不同,数学化的程度也有差别罢了。”

“怎么会?你这么说,就是认同数学是真理了?但数学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秦筝微微蹙眉。

“数学当然不是。”伊戈尔也皱起眉看了她一眼,好像秦筝刚刚说出了怎样愚蠢的傻话般。

“数学的内部也不完善。”秦筝争辩道,“哥德尔的不完全性定理证明了逻辑学本身就是不可靠的,也就很难说建立在其上的那些其他部分。况且就算没有哥德尔,数学家也依然无法证明某些猜想,然而却已经有更多的研究是建立在那些猜想成立的情况之下(注:此处指黎曼猜想)。”

“那只是人类的水平还没达到,数学本身是完善的。”伊戈尔有些固执地说,“就像宇宙,圆和螺旋的数学结构存在于任何一个层次上,无论宏观微观。”

“双螺旋出现只不过是因为那是热力学最稳定的结构而已。”秦筝反驳说,“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何况各个宇宙的尺度层次上找不到对应的结构更多吧?”

“那些都是偶然,或者说是因为人类尚未找到其中的数学规律。”伊戈尔说,“一切结构都可以找到数学模型,并且最终这些模型可以趋于相同——想必,那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大统一理论。我想这一点你不必否认吧,秦同志?”

“是么,我可是很怀疑统一理论是否存在。”秦筝不赞同地说,“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的理论越趋近于真实现象,就越复杂?比如量子力学。真理很可能是无法用数学描述的,就像……就像类似于由无穷个超越数构成——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那是数学无法逼近的。”

“那都是无稽之谈。”伊戈尔有些不高兴了,“我觉得你这话该和亲代文明说,他肯定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反驳你。宇宙是有限的,真理又怎么可能是无限的?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把所有尺度下的理论都包含在内,造一个大集合然后再‘合并同类项’罢了。”

“集合论——”秦筝刚要以集合论中的缺陷反驳,却突然沉默了一下,想了想问道,“你觉得,宇宙是有限的?”

“毫无疑问。”伊戈尔回答说。

“这怎么可能,就连自然数都是无限的。”秦筝皱眉看着她。

“然而自然数都能用一个公式表示出来,它们总共的信息量是有限的。”伊戈尔回答说,“就像广义相对论推导出来的那样,宇宙可能在更高维的空间内表现为一个四维的球体,或者至少是类似的形态。我认为是球体的概率比其他形态大得多,当然可能不那么规则。你可以沿着任意一条路走下去,没有边界,然而却可以走回原点——”

“够了,我懂理论物理。”秦筝有些恼火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才是学物理出身的。”

“好吧,我以为你只学过航天学。”伊戈尔坐在驾驶座上耸了耸肩,现在已经进入了苏联边境,路况好了许多,几乎不用怎么管方向盘。

秦筝平和了一下心情,觉得没必要和她吵。真理在数学上到底是优美的还是丑陋的,以及宇宙是无限还是有限,这些事情距离她们现在的现实生活都太遥远。就连亲代文明也距离太远,并且肯定亲代文明也不了解这些事情的真相,否则他也就不会发愁什么发展了。一旦真理被人类抓住,那么就没有什么可再研究的了。真不知那时候人类文明会是什么样——或许那时候早已经没有文明了。

她想要知道真理,想要掌控所有的时空和所有的、整个的宇宙里的物质和能量,想要把定律握在手里。所以她才那么渴望走出地球,走出太阳系,走出银河,然后再走出别的什么更大的结构——或许,甚至是走出宇宙。走出宇宙,回过头看看她原先所在的地方有多么禁锢,然后再感受到新的、更加宽广的自由。

然而又因此,她害怕宇宙是有限的。与其说她害怕宇宙有限,不如说是害怕真正接触到真理的那一刻。那一刻带来无限欢愉,然而之后却落入一片虚无。寻找真理的梦想是支持人类走下去的唯一动力,而找到真理之后,人类将一无所有。

“该怎么办呢,倘若宇宙真的有限……”秦筝不自觉地呢喃道,眼睛注视着车窗外远方的一线黎明。

“那就到宇宙之外,”伊戈尔愉快地说道,“或许,再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

秦筝和伊戈尔最终在早上八点抵达了苏联南部的一个军用小飞机场,由一架直升机载着前往西伯利亚发射中心。

下了飞机之后,秦筝感觉到周遭的温度比西北发射中心要低不止五度。哪怕到了初春地上的草都已经冒了芽儿,站在户外即使把整条围巾都裹在脖子上,冷风也还是能透得过去。

“行了行了,怎么怕冷得跟个男人似的。”伊戈尔穿着苏联海军专为军方科学家准备的深蓝色大衣,把手插|进羊毛里衬的口袋里,“咱们还要在这儿训练几星期才能上天呢。”

“我真该把那件儿毛毡大衣穿来。”秦筝小声抱怨道,“西伯利亚都没有春天么?怪不得需要‘西伯利亚生存系统’,这地方只有驯鹿能生存吧。”

“今年已经暖和很多了。”伊戈尔拍了拍她的肩,笑得一脸得意,“而且在模拟训练,还有适应温差的项目,据说能达到零下四十多度呦。”

秦筝不爽地耷拉下眼皮,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我现在退票还来得及么?”

☆、第一百零八章

事实证明,地面模拟训练远比秦筝想象得要糟糕,但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一星期之后,她竟然开始有点儿喜欢那架噪音大到可能有一百五十分贝以上的失重模拟飞机了。它总是以抛物线形式飞行,借此来得到区区二十秒的失重状态,而在这二十秒的失重里她们便可以训练做各种事情。伊戈尔喜欢利用这个机会偷偷玩“可以永远来回弹的弹球”。秦筝劝她收敛些,等到上了天可以有好几个整天的时间玩,然而伊戈尔却拒绝了,理由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志不允许她把玩具带上天。

秦筝在超重模拟中的表现也不错。虽然第一次上那台大型离心机的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把上辈子吃的早饭都吐出来,但之后的几次感觉就好多了,甚至可能在承受二十倍重力加速度的情况下随着离心机的转动打节拍。而至于伊戈尔,她偷偷把覆盆子装进口袋里,等到模拟超重训练结束之后就能吃“自身压制”的覆盆子果酱了。

秦筝暗暗觉得要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志看到她这个训练态度,恐怕非要把她扔进日本海好好涮一涮脑子。然而却又想到或许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志早就知道了她的捷列金中将是什么德行,才请求白先生从中国调来另外一个人和她一起上天。而秦筝本人可以很自豪地说,她基本上没怎么丢过周生白同志的脸。

很快就到了“安娜-4”该上天的时候,秦筝和伊戈尔穿上特质的“宇航服”——那种从前只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诡异服装——坐在“安娜-4”有效载荷部分窄小的生活舱室里,默默地等待点火。

在地球表面附近,生活舱可以通过无线电与外界沟通,然而出了大气层之后通讯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到那时候一切就只能靠她们自己了。不过秦筝不在意,她只想要出大气层,其余的,等到出了大气层再说吧。

“紧张么,我亲爱的朋友?”伊戈尔坐在她右侧问道,声音里也带上了激动,就仿佛一个小孩子将要开始一次非常有趣的山洞探险。

“一般。”秦筝回答道,然而颤抖的声音同样暴露了她的真实情感。

“或许咱们再也回不来了。”伊戈尔偏了偏头,“我真该偷偷把弹球带上。”

回不来?很可能啊,可是秦筝不在乎。只要能看到外面的宇宙,她怎样都不在乎——地球上的这些算什么呀,这些卑微渺小的人类,这些浅薄粗陋的技术。亲代文明都可以直接创造他们,然而亲代文明比起整个宇宙而言,却又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对了,亲代文明。

“亲代文明说好了在哪儿和咱们联系?”秦筝连忙问。

这关系到她该怎么操纵“安娜-4”如“孤鹜”对接。虽然先对接再变轨也是可以的,但为了节省燃料还是要考虑到动量变化,采取一步到位的方式。万一亲代文明并不能提供返回舱变轨返回的燃料,那么她们就得把那些燃料从“安娜-4”和“孤鹜”的有效载荷发动机那儿省出来。

“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先让咱们在同步轨道上飘着,他自己会来找咱们。”伊戈尔不在乎地说道,“你想想看,他肯定不会在离地球很近的地方,否则就连射电望远镜都能观测得到。不过放心吧,只要有足量的水和能源,西伯利亚生存系统可以维持整整一个月的太空生活——只要你自己不作死。”

“你这么说,仿佛亲代文明是一个人?”秦筝有些疑惑地问道。到目前为止她只是被这些苏联人带到西伯利亚发射中心进行训练和准备,却并没有人给她看什么亲代文明有关的资料。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所有的思想融合在一起,应当算是单独的一个人。”伊戈尔笑着说道。

“不,我的意思是,他是有实体的人?而不是什么某种机器里的思想的融合体?”秦筝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伊戈尔耸了耸肩,在宇航服外面只能看出轻微的抖动,“人类的父亲么,或许是个美人也说不定。”

秦筝不禁白了白眼儿,在伊戈尔面前,连她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是个天生就十分正经的人了。

无论如何,倒计时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播到了生活舱里,“安娜-4”即将点火升空。秦筝和伊戈尔都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准备与地球分离的那一番挣扎。

当倒计时数到一的时候,秦筝突然想起了她远在中国的家人。他们不知道真相,想必已经被航天部通知,说自己已经畏罪潜逃了,又不知道这会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周生白同志会帮助照顾他们一下儿的,虽然她恐怕自己也难逃被赶下台的命运——历史就是这样,不是么?真理最初总是把握在少数人手中。然而她现在看她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却已经如同在看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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