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呵,幸好量子储存盘是防水的。”伊戈尔把那储存盘的链子挂在脖子上,“迷因真是明智——他该不会料到咱们会降落在海里了吧?”

“有可能,地球上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海洋,这概率还是挺大的。”秦筝无奈地笑了笑。

脱掉碍事儿的宇航服,她们徒手游到了海边的泥滩上,当脚终于能着地时已经筋疲力竭。秦筝抓着滩涂上一棵形态奇异的树努力直起身,气喘吁吁地问道:“这是哪儿?”

伊戈尔看了看周围滩涂上这一片生长在咸水里的阔叶树,惊讶地叫道:“红树!这是红树林!天哪,咱们该不会在台湾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秦筝抹了抹脸上的海水,“我不会说高山族的方言。”

事实证明这地方的确是台湾。伊戈尔真不愧是业余的植物分类学家,能够迅速辨别出台湾的红树林与中国南部其他地区的红树林有怎样的物种组成差别。并且,虽然她们找到的那个海边小渔村里全是不会说普通话的高山族人,但竟然幸运地遇上了村里在福州大学上学的学生回家探亲。

秦筝编造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对那个大学生解释自己和伊戈尔是从北京来的生态学家,到南海调查岛礁的珊瑚种群数量,然而在回程的时候船出了问题,原本想要在台湾沿岸停靠修理,可还没等靠岸就沉船了。那个年轻姑娘一开始有点儿不相信,但伊戈尔立刻用流利的法语夹杂着发音奇怪的俄语单词解释了一番,顿时让那姑娘放了心——那些闲的没事儿的西欧人若不是为了科学考察,很少到这些东南亚的安静海域来。

那个大学生把秦筝和装作法国海洋动物学家的伊戈尔送到了台北,那里有整个台湾岛唯一一个机场。就这样,秦筝和伊戈尔在那个不怎么严格的台北机场赊了两张飞机票,乘飞机到了北京。

然而刚下飞机她们就被扣下了,因为伊戈尔并没有护照,而秦筝也没有随身携带身份证。秦筝只好打电话让母亲来接,顺便付飞机票的钱,心里却很奇怪:她们上天这么大的事儿,难道地面上这些人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吗?就算如此,难道就没有人看到几小时前有不明飞行物从天空坠落?!

秦筝在机场负责人不信任的目光下拨出了家里的电话,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想要向父母汇报自己完好无损回到地球的“战绩”。不多时电话便接通了,听筒里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

“爸,我回来了。”秦筝愉快地说道,“我现在在首都机场——”

“小筝!”电话那边儿的秦夫人竟一下子哭了出来,“小筝!你上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你,整个中国找遍了,连影子都见不到——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没事儿,只是——我只是出国旅行了一趟。”秦筝安慰他道,出大气层也算是出国的一种吧?“发射中心出了事儿,我必须得到别处避避风头。妈呢?妈还好么?哥哥和小淼呢?”

“避风头?!你走了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你妈差点儿没犯心脏病!”秦夫人在电话里狠狠骂道,声音大得让秦筝不得不微微将听筒从耳边移开。然而他的声音却忽然又变成了低声的抽泣,“你知道你妈和我都要担心死了,尤其是你们单位出了那事儿,小筝……只要你没事儿就好了——你现在在哪儿?首都机场?我马上让你妈过去接你。”

“让妈多带点儿钱,我赊了两张飞机票。”秦筝有些惭愧地说道,作为家里唯一正在工作的女人,她竟然还要向母亲要钱。并且她消失的这将近两个月航天部肯定没有给她发工资,尽管这段时间里她真的在非常认真地工作。“我还带了一个朋友,帕蒂克——哦不,是帕特里克,她——”

“让我来说吧。”伊戈尔拍了拍秦筝的肩,接过听筒,以异常流利而亲切的中文说道,“叔叔您好,我叫帕特里克·兰伯特,家住在法国,职业是生态学家。事实上我是阿筝的女朋友——”她说到这句话时受到了秦筝将要吃人般的眼神,然而还是从容不迫地说了下去,“——我和她是在内蒙认识的……对……那时候我也在草原做生态学调查。后来阿筝因为单位的事情暂时离开中国到欧洲找到我,我们就打算乘船偷偷回到北京,然而途中遭遇了一些意外被迫停靠在台湾乘飞机回来。实在是很抱歉,我的护照在途中遗失了,可能还需要走什么程序再怎样处理……”

伊戈尔说了这一番瞎话之后,听起来秦夫人竟然是真的相信了,最终所有事情都解释得很清楚。电话转交到秦筝手里之后,秦夫人又骂了她几句,心情听起来却是愉快多了,最后甚至说道:“即使是姑娘也得带回家给我们看看。行不行还没定呢,你倒先跟人家度假去了。”

秦筝真想哭,然而也解释不清了。何况这么说并没有什么错,至少从感觉上,她就像是刚刚和伊戈尔去度假回来一样,疲惫却心情舒畅。

挂了电话,远离机场国内到达负责人的监视回到等候区坐下,秦筝皱眉看了伊戈尔一眼:“你说那些完全没必要吧,即使是普通朋友一起坐个船也是正常的。何况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是说给你父亲听的。”伊戈尔用眼神瞄了瞄站在远处依旧一脸怀疑的机场负责人,又揶揄地笑道,“我还有夫郎呢,到底是谁更吃亏?”

“得了。”秦筝没好气儿地在她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不如留在那儿陪迷因,省的我麻烦。”

伊戈尔轻哼一声,笑着说道:“我要是真不回来了,看周先生不找你麻烦。”

☆、结局

老秦和秦夫人都到了机场,带来了能够证明秦筝身份的证件,并且给伊戈尔的身份也做了证明。那时候海关审查还没有那么严格,像伊戈尔这样的也就被当做特殊情况放走了。

来到秦筝的家里,伊戈尔非常自觉地区冲了个澡,换上了一套秦筝的衣服。她们的身材差得不多,这衣服倒是挺合身的。然后这位据说在苏联还是海空军中将的生物学家躺在秦筝的床上,惬意地感慨道:“你们家虽然看起来旧了点儿,但各方面还都挺好的。你可不知道我住的那个破地方——唉,薇拉嫌弃也难怪。”

秦筝有点儿不知是什么感觉,她还以为伊戈尔是怎样的有钱人,没想到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知道这一点后,她不禁觉得自己和伊戈尔是那么相似,的确,恐怕也正是因此她们才能够同时被选为人类第一次真正接触亲代文明的代表。

“对了,周先生什么时候和你联系?”伊戈尔又问道,“她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曝光?”

“不知道,一直都是她来找我,我并没有可靠的联系方式。”秦筝有些担忧地低声说,“然而周同志现在怎么样了都还不知道……”

发射中心出了那样的事情,倘若周生白同志和苏联国家主席“勾结”的事情被暴露出来,或许她现在早已不是国家主席了。

秦筝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推门出去,绕道厨房捡起秦夫人通常收到一起的旧报纸翻了翻,并没有看到任何更换国家主席的报道,然而却惊恐地发现一个月之前的一期提到中国卫星计划失败,航天部有关人员均被罢职。而秦筝作为卫星小组的负责人更是难逃其咎,不仅丢掉了工作,还被开除了军籍和党籍。

不过,没有被通缉抓去蹲号子,这已经是秦筝最大的侥幸了。她本以为这回肯定会被送去吃牢饭的,可上面却突然发起了善心。再仔细读了读那篇文章,发觉是中央认为发射中心被红卫兵组织所恐吓,才导致了卫星项目没有如期取消。中央的人并不知道卫星已经发射了,反而认为主要的过错不在发射中心,并且那些红卫兵组织也同样受到了警告。

秦筝松了口气儿,这么说来白先生那边儿,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吧?然而怎么还不向公众公布亲代文明的事情?

或许是不太好解释,她有些无奈地想到。亲代文明,的确不是那么容易解释的概念,而且如果解释得不合适,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好在她现在是安全的,那就慢慢等吧。

秦筝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看到伊戈尔已经枕着她的枕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

秦筝觉得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便躺在伊戈尔身边睡了过去。这一觉的时间出奇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秦筝微微睁开眼睛,听到窗外一阵喧闹。直起身,看到身旁的伊戈尔也醒了过来,于是就下床打开窗户,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不要紧,外面的景象可把秦筝吓了一跳。只见楼下的院子里道路、草坪、甚至是邻家的菜地里都挤满了人,有认识的邻居,有不认识的大概是其他地方过来的人,甚至还有带着红|袖标的学生,都挤在她家楼下,人群一直蔓延到院门口。

看到她家的窗户开了,那些人纷纷抬起头激动地对她喊道:“快看!那就是秦同志!”“人民的英雄秦筝同志!”“她还是我的邻居呢!”“欢迎秦同志回到地球!”

秦筝和伊戈尔连忙换上衣服跑出门,还没到楼梯口便被人们围住。无论女男老少,不断有人冲到前面拥抱她和伊戈尔,喊着她们的名字,亲吻她们的脸颊和手指,热情得不像是中国人。

“小秦!”隔壁的老李在一片喧闹中放高声音解释道,“昨天晚上主席同志已经在天|安|门说了你们的事迹,现在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

秦筝连忙挡开冲上来的几个热情的学生,对着人群喊道:“请让一让吧!我要去见主席同志!”

听到她的请求,那些冲上来拥抱她和伊戈尔的人都纷纷往后退去,自动给人民英雄让出一条道路。秦筝和伊戈尔回到屋里拿上那块迷因带给一号文明的量子储存盘,便匆匆离开了家。

秦夫人追出来想要问她们去哪儿,却被热情的人们再次团团围住,不断地询问这位“英雄父亲”是怎样教育出这样优秀而勇敢的女儿。

秦筝领着伊戈尔绕开所有冲上来和她们握手拥抱的人跑到自行车棚。白先生送给她的那辆可以跑公路赛的自行车还安稳地停在车棚里。秦筝骑上车,让伊戈尔坐在后座,然后就上了长安街一直往东飞骑而去。

此时不过上午七点,然而长安街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欢呼着,跟随她们奔跑。公交车停止了,警车也停在路边,穿着各种制服的人放下手里的工作和其他人一样呼喊着“秦筝”和“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向她们抛洒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鲜花花瓣。秦筝不得不一边骑车一边抬手抹掉眼前的花瓣,以防那些飞舞的花瓣阻挡视线。

人民的崇敬,她此时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想尽快见到白先生。

很快自行车就骑到了天|安|门广场前,在那里追随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之外,秦筝在护城河的汉白玉桥前停下了车,看到他们的国家主席,周生白同志就站在天|安|门的城楼下面。

“白先生!”秦筝已经忘记了在公共场合的正确称呼方法,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时的白先生,虽然已经不再穿欧式长大衣戴墨镜,而换成了整洁而庄重的黑色正装马褂,却依然激动而又不失和蔼地张开手臂抱住秦筝,像最亲密的朋友一样拍了拍她的后背。

秦筝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感觉到满脸都是泪——成功的喜悦的泪。朦胧中她还看到站在周生白同志身旁的苏联主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罗温,也是一样欣慰地拍着伊戈尔的背。

而后她们又互相拥抱,秦筝和伊戈尔,白先生和科罗温主席,然后是秦筝和科罗温主席,伊戈尔和白先生……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成为了父母和儿女、姊妹和兄弟。

她们一同走上天|安|门城楼,周生白同志擦掉脸上的眼泪,再次宣布了中苏两国联合的卫星计划的成功。然后她让秦筝和伊戈尔发言。

秦筝知道,这就是开启新时代的最终时刻了,她和伊戈尔对视了一眼,顷刻便知道了对方想说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时刻,一号文明已经等待了百万余年。

秦筝微微俯身,在话筒边平静而坚定地说:“一号文明,于今日正式成立。”

“自此,”伊戈尔的声音温和而带着笑意,她举起手中的量子储存盘说道,“我们进入永生时代。”

深紫色外壳的量子储存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剔透的光彩,所有的欢呼声在这一刻一齐绽放。

欢呼吧,庆贺吧——人类啊!

今日之后,永无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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