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启新上去拉住秦筝,叶梦明挡在前面给李勉东赔笑道:“哎呀,李姐,都是误会,误会……大中午的还要吃饭呢,在食堂争吵打闹把院长招来就不好了。”

李勉东正好不愿意打架,就顺着台阶下了,想再骂几句。又看叶梦明是新人,就不了了之,扔下数据资料和结构组的三个人离开了食堂。

她们走后,叶梦明和温启新终于松了口气。温启新放开秦筝,问道:“秦姐,发生什么了?”

“你们自己看吧,咱们的工作怕是二十年都干不完了。”秦筝把资料递到她们面前。

“我去,这真是他妈|的。”叶梦明看了,忍不住爆了粗口。

“今天莫非是西方的愚人节么。”温启新苦笑道,“秦姐,或许我不该拦你的。”

秦筝痛苦地趴在餐桌上,无力地叹了口气。

下午下班的时候,就连温启新和叶梦明都没有心情去舞会了。秦筝坐131路回到家,吃了晚饭就躺在沙发上,翻了翻今天的报纸,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自从中苏关系破裂之后,报纸都像是被弱智言论入侵了一样,整天“打倒邪恶苏联伪社会主义”、“消灭叛国亲苏的邪恶思想”,看得秦筝头疼,内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说什么这个打倒,那个打倒,最后是打倒了不少无辜的文人平民。这个消灭,那个消灭,最后是消灭了许多原先留下的资料和数据。不是要赶超苏联吗?是啊,苏联有的我们也必须有,听起来很有道理。然而这伟大而不可实现的目标,加诸原本就很艰难的工作之上,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还要让她们这些凡人去完成。

我们的主席同志啊,我原本无比地相信您的智慧。但是如果您真的认为这个计划很正确的话,为什么您要把这件事情交给不具有这样智慧的我们,而不是自己去当一个能造出那样的发动机的物理学家?

☆、第十一章

秦筝第二天来到踏明湖公园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昏昏沉沉的。

白先生已经在湖边的长椅上等着了,依旧是上周那一身打扮。看到她揉着眼睛走过来,连忙问道:“呦,秦小同志,这是怎么了?晚上没睡好?”

“不是……只是有点儿累。”秦筝走到长椅边坐下,又揉了揉眼睛,才推上自己的眼镜。

“看起来搞科研还真是辛苦呢,多亏我改行早啊。”白先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秦筝叹了口气,颇有些老气横秋地说道:“当初我刚开始搞航天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但自从……”她突然想到总是把“中苏关系破裂”挂在嘴边是非常危险的,于是直接跳过了这个词,“唉,白先生,我和您一样啊。”

白先生知道她指的是,由于中苏关系破裂带来的恶性影响,导致她和她的爱人分离,而秦筝所爱工作也变得艰辛。“你就有这么喜欢卫星?”

秦筝把手撑在膝盖上,苦笑道:“我原先以为我没有那么喜欢,但这真的不一样。也不能说是卫星吧。白先生,您小时候有过这样的梦想吗,一想到它就充满了动力,但时常又会担心它到底能不能实现。想到它实现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了,但想到它也许不会实现,就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生活充满了绝望。”

白先生静静地听着,秦筝继续说道:“我猜这就像是喜欢一个男孩子,希望他也喜欢自己,又害怕他不喜欢自己。我不知道,我没有喜欢过哪个男孩子。因为我喜欢这个梦太久了,除非它能够实现,否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

“它是什么?”白先生轻轻地问。

秦筝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头,以一种耳语般的声音和语气说道:“星辰大海。”

白先生缓缓向后仰去,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中改变了,秦筝感觉到她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沉默延续了几秒。白先生坐了起来,从左手边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语气说道:“你有这样的梦想我就放心了。正好我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可能弄到点儿这种东西,你也许会用到。”

秦筝疑惑地接过皮包,去拉那拉链:“这是什么?”

白先生按住她的手:“别急着看,这儿不方便。”

不方便?秦筝倒吸了一口冷气,莫非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拎起来不重,不会是金条,但也不轻,难道是什么珍稀的野生动物制品?不,无功不受禄,更何况一个才见第二面的普通朋友,怎么会一上来就送那么贵重的东西。难道是因为违法违禁?我的老天,这里面不会是枪吧?的确很可能啊,她可以说了“用”这个字……

秦筝连忙把皮包推回去:“白先生,这我可不能要!我这条小命儿还是想要的呢!”

“别害怕,这里面的东西不会要你的命。顶多也就是拎回去却发现没有用罢了,只要你不故意拿去给别人看,否则看不出什么来。”白先生故作神秘地说道,“但我觉得你真的很可能会用到它。”

到底是什么东西?秦筝悻悻地拿着皮包,心里忐忑地猜测着,越猜越不靠谱。

“好了,你也别猜了。秦小同志,我答应过要请你吃仿膳的,正好去北海溜一圈儿。”白先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整了整长大衣下摆上不存在的压痕,“只是可惜了你进公园还买了票。”

“不要紧,我有年票,不用每次买票。”秦筝也起身说道。

“碰巧我也有,那以后在这儿见面就方便多了。”白先生笑着说道,“那么你有北海公园的年票吗?”

“呃,没有。”秦筝摇了摇头。

“又是碰巧,我也没有。”白先生挑了挑眉。

秦筝很想腹诽:没有您说个什么?但是又觉得这种无逻辑的对话有些好笑。

托白先生的福,秦筝坐了一次如此高档的红旗车。原先她只有在单位出差的时候做过轿车,但那是非常旧的公车,而白先生的这辆红旗却几乎是全新的,坐在里面就像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样,即使是开着的时候也异常平稳。

秦筝不由得想到了发动机。现在做汽车发动机设计的,多半是从前做飞机发动机设计的。那时候的飞机发动机还是活塞式的,现在都已经改成喷气式了。每个活塞运动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产生振动和偏移,但是好的活塞发动机设计可以把这种振动和偏移相互抵消,从而实现相对的平稳。火箭也是一样。不过火箭一旦点燃,就要按照预定轨道飞下去,不能像汽车这样随意改道。

“哦,怎么样?你开过车吗,秦小同志?”白先生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没有,我不会开车。”秦筝又自嘲地说道,“我可是连自行车都买不起的人呢。”

“怎么会?我听说航天部普通职员的工资都不算低呢。”白先生惊讶地问。

“养活一两个人是绰绰有余了。”秦筝摊了摊手,“可我要养活四个人,外加时不时地给另外两个人寄点儿钱。现在物价上涨太快了,尤其是水电费和天然气。”

“这是正常的,越来越多的苏联产品被禁止出口中国,也有越来越多的被中国禁止进口,以后的天然气价格会更贵。”白先生笑着说道,“哈哈,咱们得考虑一下想日本人一样吃生鱼片儿了吧。”

秦筝不禁想要翻个白眼儿,听到那些二战战败国的名字就觉得晦气。想让她吃那东西,没门儿。

坐在车里说话无所顾忌,秦筝低声抱怨道:“唉,就不能想想办法恢复原来的关系吗?我是不明白什么中国的和苏联的社会主义,但是现在这日子越过越奇怪了。”

白先生眼睛看着前面,不回答她只是笑着。

秦筝继续小声说道:“为了一个小小的不冻港和苏联闹掰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苏联想要在太平洋上有个不冻港,其实我觉得倒也没什么错吧。这两年冬天冷,听说苏联那边儿的平民晚上都要向上帝祷告,希望中国能恢复向西伯利亚地区出口粮食。可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又要向谁祷告希望苏联能恢复向中国出口天然气?”

“大多数人都觉得主权问题比天然气重要。”白先生说了一个客观事实。

“切,难道他们都是烧煤做饭的吗?”秦筝不赞同地说,“一个军港又不能吃,更何况是借又不是给,就算是给也能拿到钱……反正我是不理解,我们在南方那些小国家也有很多港口、试验场之类,要是每一个都要和我们闹,那边界就永无安宁之日了。”

“对,我们的国家的确在南亚也有一些海外基地,事实上都是对于那些国家主权的侵|犯。只不过那些国家因为要仰仗我国,而和我们签了协议,这是符合国际相关法律的。”白先生说道,“大概这让某些人认为,这种签协议的行为是小国家依附于大国的表现,所以在苏联要求在东北地区建立军港的时候才会强烈反对。”

“但苏联是真的在太平洋没有不冻港才这么打算的,而且我们在东北还有北冰洋舰队和太平洋舰队,苏联的不冻港不可能构成威胁。”秦筝微微蹙起眉,“我相信那些决策者都能想到这一点……她们当初怎么就不能先考虑后果再做决定呢,和苏联决裂到底有什么好处?!”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下:“说实话,我真希望主席同志能亲自看看现在我们的生活现状,看看现在的物价水电价,看看现在的卫星小组都在干什么事情。看过之后,她不会不理解我的意思。”

白先生微微侧过脸,看了看秦筝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无力而痛苦的样子,又默默地转过了头。

秦小同志,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个从小的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守护这个国家,让她安宁,让她强大。

可是我终究没有做到。

她现在正在走向某种不可知的状态,我就算现在死去也不能瞑目了。

☆、第十二章

仿膳只是吃得让秦筝心醉。倒不是说它有多好吃,虽然它的确很好吃,但更让秦筝心醉的是它的价格……白先生就这么手都不抖地点了,好像上面动辄要她一星期工资的价格是写着玩儿的似的。

不过,人家白先生可是开着小汽车高兴了就去吃烤鸭的人,哪是她们这些“贫”民百姓可比。秦筝吃着精致的菜肴,再一次感叹有钱真好。

什么时候她也能有钱啊,物价可真是越来越贵了。

白先生,这菜太贵了能不能不要了给我折现啊!

吃完了愉快而心疼的午餐,白先生提出要送秦筝回家。

“哈,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正好还能消消食儿。”秦筝连忙婉拒。从北海到踏明湖公园那边儿,就是坐出租车少说也得要五块钱(注:物价参考中国七八十年代),她虽然没开过车,但却十分清楚汽油的价格到底有多高。

“秦小同志,你客气什么?你家不就住在踏明湖附近吗,我把你从踏明湖公园带来,就应该把你带回去。”白先生摆摆手,“快上车,咱们已经堵着人家路了。”

于是,秦筝又荣享了一回专车接送的出行。当这辆高端大气的红旗停在大院门口的时候,好几个原本在院子里玩的小孩子都跑出来看。

秦筝看到老李家的小宁踏着一双拖鞋急跑出来,嘴里喊着:“大家都别动!有特工来了!有特工来大院儿了!”

白先生笑了,秦筝不由得笑起来,推开门下了车。小姑娘看到秦筝吓得一愣,惊讶地说:“呦,秦姐姐,你不是航天部的吗?怎么去当特工了?”

“当特工工资高。”秦筝淡定地回答道,转过身对车里的白先生挥挥手表示再见。然后那辆漂亮的红旗就扬长而去了。

“诶,那是你的老板吗?你也要戴那样的墨镜?”小宁仰着头认真地问道。

“呵呵。”秦筝笑着摸了摸她有些凌乱的短毛,愉快地提着皮包走回了家。

推开门,家里一片安宁。小淼的事儿就这样如石沉大海般销声匿迹了。上周的这个时候小淼还在想办法哄一哄父亲,而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她父亲买了零食给小淼吃,还给他削着苹果。

秦筝不由得撇了撇嘴,她父亲大人就是喜欢小淼,所以小淼犯错误他才那么生气。唉,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老大阿槐实在是太好了,而她作为老二,虽然也不差可终究不如阿槐,所以就给了父母一种“咱家的男孩子可以教好,女孩子反正不听话,放任自流好了”的印象。

不过秦筝也希望小淼真的能成为一个和哥哥阿槐一样大家闺秀的男子,能够受人尊敬,做对社会有益的事情。阿槐现在在医院工作,这份工作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终归是有些累了,但按照父母的愿望肯定是想要小淼也去学医的。如果他自己没有一个别的理想,那多半也是回去学医的吧。

秦筝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试着开发一下小淼的其他爱好。阿槐当医生已经很劳累,不过好在他是真心喜欢这职业,所以也不觉得。可若是小淼自己不太有兴趣却被父母送去学医,恐怕会很艰难吧。

嗨,考虑那些干什么,小淼现在用不着选志愿,只要高考考得好,志愿什么的还不是随便报?

秦筝走到书房悄悄地关上门,才把那黑色皮包放在书桌上。

到底里面是什么呢?打开不就知道了。

秦筝拉开拉链,内心里有些期待,又觉得肯定会失望。如果是贵重物之类,即使她拿出来给父母,父母也肯定会让她还回去。如果是危险品,她自己都会想要还回去。希望只是些平常的东西,小礼物、土特产之类,这样才好意思留着自己用,可是如果只是些平常的东西,那也挺让人失望的。白先生那么有钱,怎么会只送些平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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