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筝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再也看不到卫星、看不到进入太空的希望了,是不是也会变得这样?

她坐在长椅上,轻轻拍了拍白先生的背。抚摸到那突出的脊椎时,秦筝才发现原来这个一直穿着长大衣的女人是那么瘦,她哭的样子那么脆弱。秦筝想,就让她哭一会儿吧,这地方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会关注她,所以不觉得丢人。

过了一会儿,白先生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眼泪。那副纯黑的圆形墨镜还在她的脸上。

“如你所见,我正式地失恋了。”白先生平静地说道,如同在说不相干的人,“而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讲,我自由了。秦小同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对,”秦筝连忙说道,“你可以找个新男朋友了。”事实上即使没失恋,也可以找个新男朋友。而且她此时非常想说,找个中国的男孩子,还能收到传统观念的约束,至少不会像俄罗斯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改嫁了。

“你说的有道理。”白先生微微勾起嘴角,“咱们该去做一些自由人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秦筝好奇地问。

“去采春阁。出去浪。”白先生非常“严肃认真”地提议道。

“什么?!”秦筝惊愕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清她是怎样的人。

我去,“采春阁”,听听这名字,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还“出去浪”,果然是浪啊,白先生,真没看出来,您精神上虽然是痴心一片,但物质上可没少享受吧……而且还要带着她一个正经的好青年去那种地方,果然是失恋了就要堕落啊。

白先生挑了挑眉,笑道:“秦小同志,你不会是不敢吧?”

“怎么可能!”虽然真心不知道新中国竟然还有那种地方,这法律的执行力真心好弱,不过既然是真女人谁会怕这个。被父母知道了,顶多挨顿揍而已。只要别被警察抓到就好,想必那种地方能存活到现在,也应该十分隐蔽。

“那就好,咱们走吧。”白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微笑中带着一丝忧伤。

秦筝真想说:忧伤你个鬼!没被男人背叛时候肉|体堕落,被男人背叛了就精神也跟着堕落,真是有钱人啊!

她也好想有钱,就冲她现在手里的这点儿钢镚儿,就是想堕落都没地儿堕落去。

☆、第十五章

“唉,有钱真好啊。”秦筝坐在白先生的轿车里,感慨地叹道。

“哦,是吗?”白先生漫不经心地说道,似乎在被那封令人悲伤的信所困扰着,“很多事即使用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秦筝不由得撇了撇嘴:那是,钱买不到爱情,但却能买得到美人一夜——如果法律允许的话。“但是没有钱就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她想了想又说道,“对了,还有权力。权力和钱密不可分,而且同等重要。”

“这都是什么理论。”白先生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唉,反正这两样是我最缺乏的。”秦筝又叹了口气,仰躺在了座椅靠背上。

高端大气的红旗车上了长安街,沿路走到了中轴线附近,往东北方钻进了一个胡同里,又七拐八拐地走了一通,终于来到一个秦筝不认得的、保留着所有老建筑的地方。

“钢帽胡同,少数现在还住着人的清朝建筑保留地。”白先生锁上车,指了指路边一扇古色古香的朱红大门,“这就是采春阁。”

哦,原来这就是“那种地方”。秦筝好奇地打量着这扇门,这传说中的雕梁画柱,这写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的牌匾,这门前造型奇怪的石墩。她不是历史学家,也没有什么文学天分,对这些事情均不了解。不过,她不需要太了解,也没有人有那个给她讲解的义务。

在白先生说话的工夫,采春阁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穿着月白色、上面有中国工笔画牡丹图案旗袍的年轻男子,对白先生和秦筝说道:“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秦筝摸着下巴暗中打量这位传说中拉客的男子,身材高挑纤细,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也十分清秀,加上这种典雅端庄的气质,倒是挺引人注目的。不过,这地方虽然看起来很有年代,但服务员的服务标准也都跟上时代了,也算是微笑服务吧,就是不知道服务水平怎样……

“没有,不过这是我的会员卡。”白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磁卡来。

秦筝表示:“这种地方”都有会员卡了,真是技术先进啊!咳咳,我说白先生,“这种地方”您一周要来多少次啊,竟然办了会员卡,果然是有钱人的堕落生活!

月白色旗袍的服务员拿着白先生的磁卡,迈着小碎步走进门里,没过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带着相同的微笑和礼貌的态度把白先生和秦筝迎接进去。

这个采春阁的里面是典型的古代建筑装潢,似乎只是在原本的老建筑上进行了修补。然而这修补的水平之高超,甚至堪比故宫,从最大程度上还原原貌的同时,又保证了整体的整洁性和美观性。即使是秦筝这个外行都能看出,修缮这座房子的人肯定这方面是相当厉害的专家。

她猜测,这恐怕从前是专供豪门贵族享乐的场所,之后新中国建立,就变成了专供有钱人做这些违法之事的地方。只是没想到白先生看上去这样正经的人,竟然也会光顾这种地方。

月白色旗袍的服务员把她们往这采春阁深处带,秦筝往里走才发现,这采春阁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基本上估摸着可能是个五进五出的四合院的规格。她们走到二院门的地方,服务员示意她们稍等,独自走进旁边的门房里,又拿着一个单子出来了。

呦,这还是“点单”式的啊。秦筝心里暗自琢磨,可是没见过真人这样随便点真的好么?就算是照片也不见得能多保真啊。

白先生接过单子,先拿来给秦筝看。秦筝连忙推拒:“不不不,您先您先。”她可完全不知道规矩呀。

白先生看着她,有些纳闷儿:“就这么几个,都是我看过的,你挑个你看得上的吧。”

噗!秦筝真是要吐血三升。“都是我看过的”,这么直白说出来干什么?而且,都是您“看”过的她再点,真的好么?

秦筝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单子,看到上面第一个名字:柘枝舞——这是什么?她连忙往下看,才发现自己想得实在太歪了:虽然没有听说过,但看名字也知道,这只是一些不常见的戏曲歌舞而已!

哦,采春阁,只是用晚清时期的青楼遗留古建筑改造的歌舞剧院而已!

秦筝羞愧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瞥到白先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真该死,白先生一定是已经看出什么来了。她的思想啊,已经完全不纯洁了呢。秦筝真想跳进踏明湖里,好好洗洗自己的脑子。

可是这些歌舞类的节目,她也不了解啊。秦筝又看了看,发现节目的后面都写着时间。看看现在已经十点十分,八点半的“柘枝舞”已经过去了,她就随便选了个离现在时间近,名字也比较通俗易懂的,十点十五开始表演的汉服宫廷舞。

服务员发给白先生和秦筝两张票,票钱恐怕已经在白先生的会员卡里扣了。秦筝感到有些愧疚,她刚刚看到这表演的价格,够她一星期的饭钱了。不过白先生却一点儿也没有一秒钟花出一星期饭钱的样子,想来也是,对一个周末顿顿仿膳、东来顺的人而言,一星期饭钱要多得多吧。

秦筝和白先生凭票进了场。上面的舞台很大,但是下面观众席却很窄,总共只有不到五十个座位。每个座位都有宽敞的空间,并配备旁边的一个小茶几。此时已经有许多人落座了。这些观众许多是衣着体面的女人,多数穿着黑色或其他深色的正装马褂(注:改良的短马褂和长裤,设定为当时中国人的正装),还有与之相当的一部分是穿着各式各样华贵的衣裙的男人。这些人大概也就像是白先生,属于有钱人或是想要被别人认为是有钱人的行列。

秦筝有些局促地揪了揪自己身上浅灰色的休闲服,这衣服在这种场合下简直扎眼极了。

白先生和秦筝落座没多久,穿着紫色旗袍的服务员从各个方向入场,给每个客人都倒上茶。秦筝从那漂亮的男孩儿手里接过灰绿色的瓷杯,感叹道这真是有钱人的高雅活动。

☆、第十六章

对于这场汉服宫廷舞表演,秦筝只想说,她真的什么都看不明白。好吧,她成长于医生家庭,换句话说就是,全家都是典型的理科出身,对于艺术——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推广度还不是很高的古典舞——的欣赏水平,并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不过即使是这样,秦筝也努力地享受了这场表演。汉服的确是遮住了那些男演员身上的许多地方,但飘逸的水袖与束腰设计的结合,也格外体现出他们身形的纤细柔美。尤其是跳中国古典舞的男孩子通常不像跳那些外国舞蹈的那样矮,服装和化妆又都比较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所以看起来也都十分秀色可餐。

她侧过头看,白先生倒是看得很入迷的样子,虽然她的墨镜挡住了目光,但秦筝敢肯定她一定是在盯着那台上的男孩儿们的每一个动作,只是心里想什么就不知道了。秦筝暗想,白先生大概是懂得欣赏这些舞蹈的,然而她也是清华的理科出身,还是材料学这样偏工科的专业。

两场表演的间隙,秦筝悄悄地问:“白先生,您很喜欢看这些?”

“谈不上很喜欢,只是普通的消遣。”白先生笑了笑说,“艺术可以陶冶情操,何况是如此秀丽的‘艺术’?”

“哦,好吧,美人儿哪里没有?”秦筝颇有些抱怨地说道,“还用得着花这么些钱。”

白先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淡淡地说:“你知道要我是这儿的老板会干什么吗?”

“什么?”秦筝好奇起来,这大概是第一次白先生说类似于“要是我”的话吧。

“我会降低票价,让更多的人、所有的人都能到这里看表演。”白先生低声说道。

秦筝不禁笑了:“这怎么可能,降低票价增加座位,这种歌舞表演的档次就降低了。而在普通群众里这些艺术流行度反而较小,这样剧院怎么能赚到钱呢?”

“所以说我不能当这里的老板。”白先生大大地勾起嘴角,不过却又说道,“但是我希望,终有一天,我们国家那些普通的工薪阶级也能坐在环境良好的剧院里欣赏艺术。”

“那没什么用的。”秦筝摆了摆手,白先生真是有钱人的一贯思维,“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不喜欢这些虚的,有那个票钱不如拿来买点儿吃的。”

白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突然笑了:“我说秦小同志,你不是研究卫星的科学家吗?国家重点项目的参与着,怎么会是普通老百姓?”

“这年头国家重点项目也不富裕。”秦筝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是她安贫乐道,只是她刚工作不久便和苏联闹掰了,所以其实根本没享受过几年和平发展的好日子而已。

“对了,白先生,”说起“国家重点”,秦筝才想到那三本资料的事儿,“那……三本书,您是从那儿弄来的?”

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泄密的问题,还涉及到“叛国亲苏”扣高帽子的问题,不弄清楚不确保安全,实在是不敢随意乱用。而且,还要白先生的个人安危问题,真正的朋友不能一味地自私,要顾及到互相的利益,秦筝可不希望白先生为自己冒这个险。

“那个啊,那你不用担心。”白先生有些敷衍地说道,装作继续认真地看表演。

秦筝并不被她忽悠,连忙抓住她的手腕:“白先生,我是说真的——这关系大了?对不对?无论如何我也该知情!”

白先生转过脸,并没有拨掉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当秦筝以为她生气了,想要放弃的时候,白先生突然淡淡地说道:“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但我有义务了解。”秦筝义正词严地小声说道,“如果这对您有危险,我不得不设法阻止您继续这么做。”她大概猜得出来,白先生在苏联一定有些认识的人,也许就和她的那个俄罗斯前男友有关。然而那个男人已经另嫁她人,看起来对白先生也没多大感情,难保不会为了他的新妻子的前程出卖白先生。

“如果真的有危险,我自己也不会去做。”白先生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最终说道,“你也许已经差不多猜到我是怎么弄来的那些资料,你大概对他印象不太好,但是除去任何私人恩怨,至少他的人品是足以信任的。”

秦筝很想说,要是足以信任就不会随随便便另嫁她人了,但这种伤人的话还是别说的好。

“但是他给你弄来这些资料有什么用呢?”秦筝试图用理性分析说服她,“费力搞来文件,又冒着被扣上叛国泄密的风险,就是为了帮你、帮中国、帮他们的敌国?人做事总要有所图谋的,天上不会掉馅儿饼吧,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谁会去做。”

“他们并不是没有图谋。”白先生低声说道,“事实上这三本书上的数据,大多中国自己也可以测量,只是费力一些罢了。只有那本《发动机设计》是真正机密的文件。他们是把这个先给我,以后还能弄来保密级别更高的文件,关系到他们正在研制的制导卫星,然而附带着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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