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窗外的梧桐树长出新绿,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早春时节的日光遍照万物。

第一节课课间教室一片酣睡,木苳趴在走廊往外看,阳光晒在身上变得暖洋洋的。

崔雨晴在教室憋不出, 宁可站在走廊, 也不愿坐在后排两张桌子之间被禁锢。

她靠着围栏,眉飞色舞跟对面男生聊天。

被带出来的木苳就安静把下巴抵在冰凉的蓝色围栏处, 看着对面的教室来来往往你追我打。

文科一班的教室对面便是理科一班。

赵丰年走出门瞧见木苳, 悄无声息停下脚步。

“看什么呢?”见人看得认真,他朝木苳打了个响指。

冷不丁的一声从左耳袭来, 木苳的视线顺序聚焦,也被吓一跳。

“嗯?没看什么……”

“下一节什么课?”

“地理。”

赵丰年又忽然问:“你上次看得那本书叫什么来着?”

木苳说了名字, 又说:“我已经还了,你要看吗?我是在学校对面小书店借的。”

“行,我等放学去一趟。”

等看到老师进了教室, 几个人才相继迅速回了座位。

木苳坐在座位,翻开本子。

在日期的下面写——

没有。

前面好几天都是没有。

木苳连续一周都没看到段远昇。

或许从第一次趴在围栏处看到对面就是理科一班,适逢其时地看到段远昇施然从最尽头走到另一端下了楼梯开始。

木苳偶尔下了课放风, 便喜欢趴在围栏处看着对面教学楼发呆。

上周有看到过他三次。

他也没有往这边看过。

附近新开了一家新华书店,放学后她背着书包去了书店买学习资料, 在逛书架时看到了《暗淡蓝点》那本书。

她刚捏过书的一瞬间, 看到对面也同样捏住了半边书。

两人又在同时松开手, 木苳误以为对面会拿走, 便转过头去书架找别的书。

她买了两本地理试卷,结账时发现带的钱有些不够,于是尴尬地想把试卷放回去。

老板却笑着大方地说:“没事,你先赊账吧, 你是一中的吧?”

她身上还穿着一中新发的校服。

今年学校有人资助,校服是免费的,作为春装来说布料质量很好,偶尔放假木苳也会穿。

她为自己的困窘头一回感到自卑。

“谢谢您,我明天就还给您。”

木苳离开时又看到《暗淡蓝点》那本书并没有被买走,于是跟老板说这本书可以可以给她留着。

她匆忙回到家,从她床头的箱子里拿钱。

这个小箱子带着锁,是她在爸妈去世之后从家里搬过来的,是姥姥给妈妈的嫁妆。

虽不值钱,却也是珍贵之物。

木苳钥匙还没插进锁芯,锁便自动开了。

她愣怔了一下,迅速打开锁,小箱子里东西乱成一团,里面放的现金也不翼而飞。

木苳在一瞬间耳朵产生了剧烈的轰鸣,像是扎进绵密的针,刺得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一只手用力地搓了一下耳朵。

她又打开灯翻了三四遍,仍旧没看到。

合上小箱子,木苳几乎是吞了口气,转身走出家门。

杨俊还没放学,他所在的小学就在距离家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她几乎是一路跑着出的门,嗓子被风吹得很疼,眼眶也刺得疼到睁不开眼。

木苳第一次产生了一些委屈的情绪,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情绪。

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她早已学会了怎么样压制情绪。

毕竟也从无人理睬过她的难过。

她就站在路边,仰着头把眼泪咽下去,往杨俊的学校走。

几个男生刚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卡牌。

跟几个同样拖拉着书包的男生在路上打闹。

木苳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质问:“你动我箱子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声调,少女的声音清冽又温缓,显得如日光般和煦,没有攻击力。

可杨俊还是头一回看到木苳如此脸色跟神情,慌张地哆嗦着唇:“什,什么?”

“箱子,我床头那个箱子,锁芯被别坏了,我之前自行车也是你弄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谁动你那破箱子啊。”杨俊看到旁边同学看他的眼神,瞬息不满。

“你之前跟我要钱,我没给你,你就偷。”

“你开什么玩笑,你有钱吗我跟你要?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还好意思说?现在还来污蔑我!”

木苳只是问:“你手上买的东西哪来的钱?”

“你管我哪来的钱,你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吧,现在想要栽赃到我头上,想都不要想!!”

杨俊说着大步流星往家里跑去。

其余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也跑开了。

*

杨俊被打得屁股快开花,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刘秀兰丝毫没留情,拿着擀面杖声音啪啪地从沙发处传来。

杨俊求饶不行,只是一味地哭,旁边杨思语都没敢说话。

“你承不承认?是不是你拿了姐姐的钱?”

“我没拿!!!我就是没拿!!”

“你不承认是吧?我让你偷东西!让你撒谎!!”刘秀兰气得头昏,手下更加用力。

“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就去见我爸了!!!呜呜呜呜呜。”

杨思语皱着眉没忍住上前:“妈!他都说了没偷了,那个卡片我刚问过了,是他朋友买的,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拿了钱。”

刘秀兰把手里的擀面杖扔在地上,杨俊得了空,红着眼怒瞪木苳,迅速跑进房间锁上门。

木苳一瞬间眼底茫然一片。

没有吗?是她自己花完了吗?

“木苳,弟弟应该真的没拿,你是不是忘记在别的地方了?”刘秀兰的声音在耳畔飘浮着。

“不会的,我记性很好,就是在箱子里,真的没有了。”木苳说。

刘秀兰也因为这种烦心事而感觉头疼说:“那家里也不能安个监控吧。”

木苳拘束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之前跟老师申请了这学期去学校住,等下周就搬走了。”

刘秀兰沉了口气,最后从房间给她拿了两千块钱。

“你拿着,木苳。”

木苳没办法拒绝。

又在这一瞬间,从刘秀兰的眼神中看出,她内心知道是杨俊拿的。

作为杨俊的妈妈,她可以关起门来教育自己的儿子。

但对外,她不会明白地偏向她分毫。

木苳仰头看着她,鼻尖在一瞬间莫名有些酸。

那股酸意被她狠狠压着,不想在刘秀兰面前展露。

她从未受过什么偏爱,也自然不该有什么委屈。

又听到刘秀兰无可奈何说:“等过完这学期行吗,我在升主任的重要阶段,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传到医院或者同事的耳朵里,我这辈子都很难升了,木苳,你体谅一下我。”

升职之后工资翻倍。

可惜主治向来是一道能不能翻身的坎。

卡在主治十几二十年的大有人在。

“好。”木苳听不得这样的话。

如果不是她爸,刘秀兰大概会过上比现在好不知道多少倍的生活。

甚至于母亲差点被父亲打死那几次,都是刘秀兰心疼地把母亲带走,给母亲准备的医药箱,鼓励她报警离婚。

木苳对寄人篱下四个字又有了更深刻的记忆。

木苳找了一家下课后可以兼职的工作,在另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上晚班。

便利店老板知道她的年纪,又问她为什么要来兼职。

木苳回答说给自己赚学费跟生活费。

对方叹了口气解释说:“现在开始管控严格了,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成年了。”

木苳找了好几家店都这样说,她忙点头说:“谢谢老板,您放心。”

及时还了书店老板钱,还把那本《暗淡蓝点》给买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前天也有一个女生想买我都没给。”

“谢谢您帮我留着。”木苳十分感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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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看着小女孩眼底坦诚的情感,有些感慨青春年少。

“没事没事,之后会多进一些这类型的书。”

木苳抱着崭新的书,直奔小书店。

老板正在店里,木苳把书偿还给书店后,看到上面那张索引贴上的回复:

真好奇,学霸的思维逻辑是不是不一样,太会构建,组织能力太强,怎么能练就呢,

-据我所知,高二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学完高中的全部课本了。

木苳在一瞬间愣了一下。

高二?

她倏然想到那次给他出的那道物理题。

木苳没有回答,只是写——

你呢,你是只有周日才被释放出来的外星人吗,

因为Sunday吗。

她在书店看了一下午书,晚上又去便利店兼职。

店里一直没人,安静的氛围让她困意频生,不小心睡着了。

梦里梦到她的初中,那会她学习起伏挺大。

偶尔能考到班级第一,偶尔甚至是吊车尾。

她最害怕的时候便是周日。

那是她父亲不用上工的一天,会跟工友一同喝酒聚餐。

回来总是酩酊大醉,稍不满便对母亲拳打脚踢。

那时候还在世的奶奶也并不喜欢她,又总想着让母亲怀二胎抱孙子,于是还会阻拦家里的打闹。

后来奶奶去世,妈妈就没再有保护的人。

梦里她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母亲滚烫的眼泪伴随暗灰色的烟灰猛地从头顶砸下来。

那呛人又滚烫的灰烬像是要把她的一生席卷淹没。

“你好?我结下账。”

木苳睁开眼,困意退散,惊魂未定地给对方扫码,看向电脑屏幕显示时间,凌晨了。

“你还好吗?”女生拿着药已经出去了,又担忧地拉着男朋友重新走进来。

木苳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没事,谢谢你们。”

女生还是把手里的温牛奶给她:“请你喝。”

给完便跑开了。

木苳是后来几天频频注意到杨俊的怒视,才明白刘秀兰教育孩子的方式。

她禁了杨俊的所有零食跟游玩机会,并要求他在考试中进步五名,才能取消禁令。

*

忙碌的兼职压着她的精神,要跟上学习,下课后不再有时间跟崔雨晴一同吃饭。

这学期她倒是没那么想要结交朋友,大多数时间都被学习填满。

半个学期下来,也只跟同桌蔡茵茵说过两三句话。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木苳拿着试题去了老师办公室,是一道有关导数的大题。

她看了答案,却不知道解题思路,不能够理解怎么想到要这样解答的。

她没有学习天赋,只有从根源上得知方法才能不那么僵套。

数学老师正在收拾公文包,看到木苳后笑了下:“木苳同学,今天不行,今天我要早点回家。”

这半学期下来,他印象最深的便是木苳。

她在班级学习成绩一直都在前十名,学习也刻苦勤奋,一有时间就往办公室跑来问题。

木苳也跟着抓了抓头发说:“好的老师。”

“诶?段远昇!”

数学老师朝着窗外男生招了招手,说:“来,刚好,过来给我们班人讲道题。”

段远昇走进来,看到背对着他的女生,穿着一身校服,拘谨地站在那儿。

数学老师又闲聊似的问:“最近学习还跟得上吧?”

这一届的重点苗子,理一的数学老师跟他在一个办公室,天天炫耀他这位学生。

手底下有这么一个稳扎稳打的清北预备生,不管以后如何选择就学方向,上课都能多几分劲。

“还行,老师教得很好。”少年身上熨帖着干净清新的校服,好学生的气质跟修养让人容易忽视他的背景。

对比其他班级里一些同为富裕家庭出身,他身上少了一贯的少爷脾气,也仅仅在手腕上的手表跟穿着上显现出骄矜之气。

“你这脑子要是能复制我可就不操心喽。”

数学老师这是什么话。

应该是别人能不能跟得上他才对。

木苳垂着脑袋不敢动,在内心悲鸣。

又听到段远昇朗声问:“老师,这需要帮您浇吗?都干了。”

“多肉还要浇水?那麻烦你了,我真得走了,还要接孩子放学。”

说完就急匆匆离开。

木苳站在原地,此时也没转身,手指紧张地摁压着桌面,呼吸都变得浅显了些。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像踩在了她心尖上。

这一瞬间他又觉得段远昇有些陌生,仿佛距离又拉回到了高一开学之前。

“哪道题?”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疏离冷淡,身形落拓挺拔笼罩下来。

那冷淡的声线像糊了一层厚厚的浆,让她有些难过。

木苳声音有一半堵在嗓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才勉强抬了下头说:“不用了,我,等周一再问王老师。”

段远昇等她抬头,还有些意外。

但想到她并不爱跟人攀谈的性格,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走廊给水壶灌满水。

重新走进来,盯着多肉根部,适度浇着水。

木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什么事情了。

她可以离开了。

才踱步抱着试卷往教室外走。

又一边看着试卷上那道被写得乱七八糟的题,跟一张并不符合她平常成绩的低分试卷。

在这一瞬间又有些恼怒跟后悔。

那又怎么样。

起码,原本能再多说两句话的。

她放慢下楼梯的脚速,仿佛这样拉长的时间里,就多跟段远昇待了一会儿一样。

陈霁然上楼碰巧看到木苳。

“木苳?”

木苳啊了一声,抱着试卷倏然抬头。

随后在脑子里想了一下说:“陈霁然。”

陈霁然的脸从阴影中浮出来,带着笑说:“是我,段远昇在办公室吗?”

“他在。”

“你剪头发了啊?差点没认出来。”

木苳才羞赧地抓了抓说:“对,长发不好打理。”

她剪了个短发,理发店问确定吗,最后说是给她剪了个什么妹妹头。

她原本想要自己剪的,但害怕实在太丑,赌博成功了。

陈霁然又想起什么,忽然拉住人说:“诶,一会一起吃吧,学校对面那家麦当劳吃饭吧,段远昇也一起,我请客。”

见木苳看着他,陈霁然又笑着说:“一会要去天文台一趟,让你帮我个忙。”

木苳就点了点头说好,他又扫了一眼木苳手上的试卷。

“你作业忙吗?”

“我来问题的。”

最后那道题反倒是陈霁然趴在走廊给他讲的。

等木苳恍然大悟时,段远昇已经兴味索然低头倚靠围栏,耳朵上插着黑色有线耳机,百无聊赖打好几把游戏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夕暮中的微明映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风切割出颀长挺拔的身形。

他倏然抬头,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停止。

木苳跟他漆黑的眼睛静静对视上,掐着手心,硬着头皮死也不移开。

段远昇眼睛直视她,甚至微挑起眉骨,瞳仁中坠入一些细碎光芒。

那股作壁上观的姿态,暴露少年事不关己的昂然自持。

凝滞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放缓,木苳坐立不安,头脑发晕。

随后若无其事移开眼,手下慢吞吞捂着自己鲜红的试卷。

作者有话说:Sunday 源自拉丁语“dies solis”(太阳日)

在西方星期命名中,Sunday 是唯一以天体(太阳)命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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