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没有红酒的夜晚

记者会安排在周四下午三点,沈确公司总部大楼顶层的全景会议厅。林宴舟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周谨的陪同下从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直上顶层。电梯轿厢内壁是光滑如镜的黑色金属,倒映出他今天特意穿着的深蓝色西装——依然出自那位意大利老师傅之手,只是比前两次的颜色更沉稳些。

电梯门无声滑开,迎面是一条铺着暗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人群聚集时特有的低频嘈杂声,以及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短促指令。

周谨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林宴舟先进。

会议厅很大,挑高至少六米,整面弧形落地玻璃幕墙外是初冬下午灰白色的天光,以及江城错落的天际线。室内灯光全开,白炽灯冷硬的光线被浅色木纹墙面和米白地毯柔和地反射,依然亮得有些刺眼。半圆形的主席台铺着深蓝色绒布,两对名牌和麦克风并肩闪着光。台下呈扇形排列着近百张座椅,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满。穿西装打领带的财经记者,举着相机调整镜头的摄影记者,还有几个架设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工作人员。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咖啡、皮革座椅和电子设备发热的复杂气味。

林宴舟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本地美食专栏的作者,餐饮行业的观察者,甚至还有一两个在之前品鉴会上见过的小型自媒体人。显然,这次记者会邀请的范围,超出了单纯的商业财经领域。

“林先生,请这边来。”周谨低声引导,将他带到主席台侧后方一个用深色屏风隔出的半开放休息区。沈确已经在那里了,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大型抽象油画。画布上是泼溅的墨蓝与银灰色块,在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听到脚步声,沈确转过身。他今天穿的是最经典的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看到林宴舟,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紧张吗?”沈确问,声音不高,足够在休息区的半封闭空间里听清。

“有点。”林宴舟实话实说。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些微的汗意,心跳也比平时快一些。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场面的、本能的生理反应。

沈确走近一步,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不用紧张。”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待会儿你就坐在我旁边。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需要你回答的,照实说就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宴舟脸上,“就像你在我父母面前那样。”

这话里的信任很平淡,却有效。林宴舟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三点整,周谨过来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区,走向主席台。当他们出现在台上时,台下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低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相机快门密集响起的“咔嚓”声和闪光灯明灭的白光。那光线有些晃眼,林宴舟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随即强迫自己适应,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职业性平静的脸。

沈确先坐下,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高度,动作从容不迫。林宴舟在他左手边落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在空调运转和人群聚集产生的浑浊空气里,像一小片稳定的绿洲。

记者会由沈确公司的一位公关总监主持,简短的开场白后,很快进入提问环节。前半段的问题集中在沈确公司的季度财报、新项目进展、行业展望上,沈确的回答简洁、数据清晰、逻辑分明,是典型的企业家应对媒体的方式,挑不出错,但也滴水不漏。

直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财经记者举手,接过工作人员递去的话筒。

“沈总,最近业内有些传言,说您个人生活方面有一些变动。这可能会影响到投资者对公司稳定性的看法。请问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问题问得委婉,但意图明确。台下瞬间更加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远处相机调焦的细微马达声。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手指松松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个姿态显得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提问的记者身上。

“我个人生活的‘变动’,指的是我和林宴舟先生正在交往这件事。”沈确开口,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清晰地传开,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认为这需要特别‘回应’。这是私事。”

“但您的身份决定了很多事不仅仅是私事。”另一个记者紧接着提问,语气更直接了些,“尤其是考虑到林先生的职业和性别,外界难免会有一些猜测和议论。”

林宴舟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意味。

沈确侧过头,看了林宴舟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宴舟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到你了。

林宴舟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塑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

“我是厨师林宴舟。”他开口,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稳了下来,“我和沈确先生交往,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选择,和其他任何因素——比如我的职业,或者我们的性别——没有关系。”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台下那些镜头和眼睛,“我做菜,他经营公司。我们在各自的领域努力,也在学习如何在一起生活。就是这样。”

他的话很简单,没什么修饰,也没什么煽情的部分,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台下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似乎有些记者没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实在。

“林先生,”一个坐在前排、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记者举了举手,语气相对温和,“您的餐厅最近拿到了米其林一星,恭喜。听说您还在筹备新分店。和沈总交往,会对您的职业规划产生影响吗?比如,您是否会考虑转型,或者借助沈总的资源?”

这个问题更尖锐,也更实际。林宴舟几乎能感觉到身旁沈确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没有转头。

“不会。”林宴舟回答得很干脆,“餐厅是我一手创立的,分店也是基于我自己的规划和沈确先生的投资合作。我会继续做厨师,这是我喜欢也擅长的事。沈确的资源,”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像任何合作伙伴的资源一样,是合作的基础,不是我放弃自己专业的理由。”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沈确一眼。沈确也在看他,嘴角轻轻地向上弯了弯。

接下来的问题变得五花八门,有的关于他们如何相识

(沈确一句“偶然认识,后来接触多了”带过),

有的关于未来规划

(沈确:“顺其自然”),

有的甚至试探性地问及永久标记的可能性

(沈确:“这是非常私人的事,不便讨论”)。

两人配合着,一个冷静克制,一个坦诚直接,竟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将那些或善意或刁钻的问题一一化解。

记者会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结束时,沈确率先起身,很自然地朝林宴舟伸出手。林宴舟愣了一下,随即握住。沈确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牵着他走下主席台,在依然闪烁的闪光灯和并未完全平息的人声中,径直走向侧门,离开了会议厅。

直到再次坐进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轿厢门合拢,将所有的目光和声音隔绝在外,林宴舟才真正松了口气。他靠着轿厢内壁,感觉后背的衬衫似乎被汗微微浸湿了。

沈确按了B2层,然后侧头看他。

“累吗?”

“还好。”林宴舟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比连续站八小时灶台轻松点。”

沈确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

车开上街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暂,才四点多,暮色就已经像稀释的墨汁,从天空四角缓缓渗开。路灯早早亮起,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回家?”沈确问。

“嗯。”

车子驶向公寓方向。车厢内很安静,两人都没再提记者会的事。但那种共同经历过某种公开审视后的、微妙的疲惫感和某种更深层的松弛感,在狭小温暖的空间里无声地弥漫。

回到公寓,林宴舟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长长舒了口气。厨房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进入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线照亮了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料理台。他拉开冰箱,看着里面码放整齐的食材,忽然想做点什么——不是出于饥饿,更像是一种需要用手上具体劳作来消化情绪的本能。

“想吃什么?”他回头问跟着走进厨房的沈确。

沈确靠在厨房门框上,已经松了领带,袖子也挽到了小臂。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林宴舟被解开纽扣后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随便。你做,我吃。”

林宴舟想了想,从冷藏室取出一块色泽粉嫩、带有漂亮雪花纹的和牛西冷,又从蔬菜格里拿出几颗拇指大小的奶油土豆,一把芦笋,几瓣蒜,一小把迷迭香。都是很简单的食材,但品质极好。

他没有用复杂的调味。牛肉用厨房纸吸干表面水分,撒上海盐和现磨黑胡椒,轻轻按摩。平底铸铁锅放在灶上,开大火,烧到锅底微微冒烟,才倒入一点点橄榄油。牛肉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剧烈的美拉德反应爆发出的焦香瞬间升腾,充满了整个厨房。他将牛肉每面煎一分钟,直到形成深棕色的焦化层,然后放入几瓣带皮拍碎的蒜和一小枝迷迭香,连同锅子一起放进预热好的烤箱。

等待牛肉烤制的几分钟里,他用同一口锅的底油煎切半的小土豆和芦笋。土豆煎到表皮金黄起皱,内心绵软;芦笋则快速翻炒,保持脆嫩和鲜绿色。出锅前撒一点盐和黑胡椒。

烤箱定时器响起。林宴舟戴上厚手套取出铸铁锅,将牛肉移到预热过的盘子里,静置。锅底的油脂和焦化层里,加入了小半杯红酒,“刺啦”声中酒香混合着肉香猛烈迸发。他用木勺刮起锅底的精华,让酒精挥发,汤汁收浓,最后加一小块冷藏的黄油,旋动锅子,让黄油融化,形成光泽诱人的酱汁。

没有复杂的摆盘。牛肉切成厚片,粉红色的切面渗出晶莹的肉汁,铺在盘子中央。煎好的土豆和芦笋随意堆在一旁,淋上浓郁的红酒酱汁。最后用手指捻碎一点海盐,撒在最上面。

两盘菜端到餐厅的桌上。林宴舟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将食物的色泽映照得更加诱人,也在桌布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域,光域之外,客厅沉在柔和的阴影里。

沈确走过来坐下。他没立刻动刀叉,而是看着那盘食物,看了好几秒。

“很香。”他说。

林宴舟切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外层的焦脆,内里的柔嫩多汁,海盐和黑胡椒的简单调味,以及最后红酒黄油酱汁带来的浓郁丰腴感,在口腔里层层化开。疲惫似乎也随着这扎实而纯粹的味觉体验,一点点消散。

两人安静地吃着。刀叉与瓷盘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底噪。一切都显得平常,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有两人信息素在不经意间缓慢交融的、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以及无声的、松弛下来的亲密感。

吃完最后一口,沈确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对面林宴舟的脸上。暖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

“林宴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嗯?”

沈确没立刻说话,只是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林宴舟身边。他没有做别的,只是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地擦过林宴舟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点深色的酱汁。

这个动作很自然,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林宴舟下意识地抬眼看他。沈确也垂着眼,目光落在他刚刚擦拭过的地方,然后慢慢上移,对上林宴舟的视线。

距离很近。近到林宴舟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那点暖黄灯光,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红酒余味和属于Alpha的、此刻不再刻意收敛的、沉稳而具侵略性的气息。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时间的流速似乎也慢了下来。

沈确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顺着林宴舟下颌的线条,很慢地滑到他耳后,指尖插进他柔软的短发里,停在后颈腺体上方的位置。那是一个介于触碰与掌控之间的位置。

林宴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滞。后颈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开始微微发烫,身体里的Omega本能被这近距离的、充满暗示意味的触碰悄然唤醒。黄油焦糖的甜香开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地从他腺体处逸散出来,与空气中愈发清晰的雪松气息缠绕在一起。

沈确的拇指指腹,开始轻轻地、打着圈地摩挲。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却不容忽视,带着一种探究的、确认般的耐心。他的目光始终锁着林宴舟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白天被理智压抑下去的情绪——公开关系后的某种释然,共同应对后的认同感,以及此刻被亲近和氛围催生出的、深沉而直接的欲望。

“今天,”沈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热气拂过林宴舟的耳廓,“做得很好。”

这句话指的或许不止是那盘牛肉,也不止是记者会上的应对。林宴舟没问,只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得沉重。他看着沈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份毫不掩饰的专注和逐渐升温的灼热,感觉自己像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

沈确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这次落在了林宴舟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林宴舟的鼻尖,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

周围的一切——桌上残余的餐盘,窗外城市的微光,头顶温暖的灯光——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模糊成背景。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下指尖的触感,呼吸的温度,信息素纠缠出的令人眩晕的气味,以及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越来越清晰的自己。

沈确的拇指停止了摩挲,转而用指腹,缓缓地、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按压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宴舟浑身轻轻一颤,一股细密的电流顺着脊椎窜开。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他感觉到,沈确的嘴唇,代替了手指,落在了上面。

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烙印。温热,潮湿,带着不容抗拒的气息。牙齿轻轻擦过,没有咬下去,只是厮磨,带来一阵感受混合而复杂的战栗。

林宴舟的手抓住了沈确腰侧的衬衫布料,指尖收紧。他能感觉到沈确的身体也绷紧了,环绕着他的手臂肌肉坚硬如铁,胸膛紧贴着他的肩膀,传递来同样急促的心跳。

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或者更久。时间失去了意义。

当沈确终于抬起头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指穿过林宴舟的指缝,将他那只紧抓着自己衬衫的手握住,然后稍一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动作流畅,没有犹豫。

林宴舟被拉着,步伐有些不稳地跟上。沈确牵着他,没有开灯,就着餐厅那盏吊灯漫射出的微弱光线,穿过阴影笼罩的客厅,走向卧室的方向。

走廊很短,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林宴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薄汗,和沈确干燥手掌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空气中,两种信息素已经彻底交融,不分彼此,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而浓郁的气息场。

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最后一点来自客厅的微光也隔绝在外。

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而这次的开端,没有意外的发情期,没有易感期的焦灼,只有两个成年人,在共同经历了一天之后,被彼此的存在、被空气中无形的张力、被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吸引,自然而然地牵引着,滑向早已心照不宣的、火热的深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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