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溏心蛋细面

餐厅的危机过去一周后,生活逐渐回到正轨。

网上的负面帖子被澄清文章覆盖,食品检测报告在美食论坛置顶,那几个收了钱写黑稿的人被警方拘留。王振的新餐厅还没开业就名声臭了,听说在急着找公关公司洗白。

林宴舟的餐厅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很多人是看了直播和澄清文章后特意来打卡,想看看“被黑得这么惨的餐厅到底有多好吃”。

这天晚上十点半,林宴舟才从餐厅回到公寓。

他打开门,屋里黑着灯。沈确应该还没回来——这人最近好像更忙了,虽然每天都会回来吃饭,但经常是吃完就又回书房工作到半夜。

林宴舟换了鞋,没开大灯,只打开厨房的小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料理台上。

他其实不饿,但就是想在厨房待会儿。这是一种厨师的职业病,累了烦了的时候,站在灶台前反而能放松。

冰箱里有昨天包好没煮的馄饨,还有半碗鸡汤。但他今天不想吃这个。

他翻了翻储物柜,找到一把干挂面。最简单的圆面,没有任何添加剂的那种。

锅接水,开火。等水开的工夫,他切了点葱花、蒜末、小米辣。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

水开了,白雾腾腾地往上冒。他把面条散开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锅。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从硬挺变得柔顺。

煮面的同时,他另起一个小锅。倒油,烧热,打鸡蛋进去。“滋啦”一声,蛋白迅速凝固成白色蕾丝边。他喜欢煎溏心蛋,所以火候控制得很小心。一面煎到微焦就翻面,另一面只煎十秒就出锅,蛋黄还是流动的。

面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冷水。这是让面条更劲道的关键。冷水冲过,面条瞬间收缩,变得弹滑。

锅洗干净,重新倒油。油热后下蒜末和小米辣爆香,香气出来的瞬间,他倒入一小勺生抽、半勺老抽、一点点糖,再加两勺煮面的面汤和一些鸡汤。汤汁在锅里沸腾,颜色变成深棕色,咸香味飘满厨房。

过好冷水的面条倒进锅里,快速翻炒,让每一根都均匀裹上酱汁。最后下青菜,翻炒几下就出锅。

面条盛进大碗,铺上煎蛋,撒上葱花。再淋一勺热油——这是灵魂。“呲啦”一声,葱花被烫出香气,混合着蒜香、酱香,简单又霸道。

林宴舟端着碗走到餐厅,刚坐下,门锁响了。

沈确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看到林宴舟在吃饭,愣了一下。

“才吃晚饭?”

“夜宵。”林宴舟说,“你吃了吗?”

沈确摇摇头:“晚上有个应酬,没怎么吃。”

他松了松领带,走到餐桌边。目光落在林宴舟那碗面上。

面条油亮,煎蛋金黄,葱花翠绿。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诱人的香气。

“看起来不错。”沈确说。

“要吃吗?”林宴舟问,“锅里应该还有一点,不够的话我再煮。”

沈确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林宴舟起身回厨房。水还没凉,他重新开火,同样的步骤再来一遍。这次动作更快,十分钟就端出一碗新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

沈确吃得很慢,但很专注。他先吃了一口面条,咀嚼,然后夹起煎蛋,咬破蛋黄。橙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渗进面条里。

“怎么样?”林宴舟问。

“好吃。”沈确说,“比应酬吃的那桌菜好吃。”

“应酬吃什么了?”

“龙虾,牛排,鱼翅,一堆贵的。”沈确语气平淡,“但都一个味道。”

林宴舟看了他一眼。

“你的信息素厌食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确停下筷子,抬眼看他。

“陈医生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了点资料。”林宴舟说,“但资料不多。说是一种罕见病,Alpha能尝出味道,但感受不到进食的快乐。是真的吗?”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面。

“是真的。”他说,“我能尝出这道面咸淡合适,面条劲道,鸡蛋火候正好。但对我来说,它和营养液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维持生命需要摄入的东西。”

林宴舟皱起眉:“那你为什么还每天回来吃饭?”

“因为协议。”沈确说,“而且你做的菜,确实比外面的好吃一点。”

“只是‘一点’?”

“一点。”沈确点头,“但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光了。碗底干干净净。

林宴舟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作为一个厨师,最难受的莫过于食客感受不到食物带来的快乐。哪怕这个食客能尝出所有细节,但就是……没感觉。

“所以那天晚上。”林宴舟说,“你说我做的饭很好吃,只是客套话?”

“不是。”沈确放下筷子,“是真的好吃。我能尝出来。”

“但你不觉得快乐。”

“对。”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林宴舟端起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

沈确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

“不用。”林宴舟说,“你累了,去休息吧。”

沈确没走。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林宴舟洗碗。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突然说。

林宴舟转头看他。

“小时候我很喜欢吃。”沈确继续说,“家里保姆做的菜,学校食堂的菜,甚至路边摊,我都觉得好吃。后来……大概是十六岁吧,突然就变了。吃什么都没味道,不,是有味道,但就像在嚼蜡。”

林宴舟关掉水龙头。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很多。”沈确说,“国内国外,中医西医。最后陈医生诊断是信息素相关疾病,但也没有根治办法。只能吃药控制,让症状不那么严重。”

“药有效吗?”

“有一点。”沈确说,“至少不会觉得吃饭是种折磨。”

林宴舟擦干手,转身面对他。

“所以你投资我的分店,不只是商业考虑。”

沈确没否认。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他说,“一个能让食客感受到快乐的厨师,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厨房里灯光温暖,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林宴舟突然想起什么。

“你等一下。”

他打开冰箱,翻了翻,找出两个小番茄。又拿出一个小碗,一点点白糖。

小番茄洗净,对半切开。撒上白糖,拌匀。最简单的糖拌番茄。

“尝尝这个。”他把碗递给沈确。

沈确接过,用叉子叉起一块。番茄的红,糖的白,在灯光下很漂亮。

他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白糖的甜,在口腔里混合。清爽,简单,是很多人童年的味道。

沈确咀嚼着,慢慢咽下去。

“怎么样?”林宴舟问。

“甜,酸,清爽。”沈确说,“但没有……”

“没有快乐。”林宴舟接话,“我知道。”

他拿过碗,自己也吃了一块。

“我小时候,家里穷。”林宴舟说,“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妈就会做这个。两个番茄,一勺糖,我和弟弟分着吃。那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沈确看着他。

“后来我学厨,做过很多高级的菜。分子料理,低温慢煮,各种复杂的技巧。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吃一口简单的糖拌番茄,该多好。”

“为什么回不去?”

“因为人长大了。”林宴舟笑了笑,“味觉会变,心也会变。”

他把碗放下,靠着料理台。

“沈确,如果我做的菜不能让你感到快乐,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沈确沉默了很久。

“因为和你一起吃饭,感觉不一样。”他说,“至少……不会觉得孤独。”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宴舟听清了。

他抬头看沈确。灯光下,沈确的脸上有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表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应酬吗?”沈确继续说,“不是因为菜不好吃,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客套话,敬酒,谈生意。饭桌成了战场,食物成了道具。”

“所以你宁愿回来吃我做的面。”

“嗯。”沈确点头,“至少你是真的在做菜,我也是真的在吃饭。虽然感受不到快乐,但至少……是真实的。”

林宴舟心里那点堵,突然就散了。

他重新打开冰箱。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宴舟翻了翻,找出半根山药,一小块排骨,还有几个红枣。

“煮个汤吧。”他说,“山药排骨汤,养胃的。”

他动作麻利地处理食材。排骨焯水,山药去皮切块,红枣洗净。所有材料放进砂锅,加水,开小火慢炖。

“要炖多久?”沈确问。

“一个半小时。”林宴舟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了,你先去洗澡休息。炖好了我叫你。”

“我等你。”

“不用。”林宴舟说,“汤要慢慢炖才好喝。你去休息,炖好了我盛一碗放你门口。”

沈确犹豫了一下,点头。

“好。”

他走出厨房,但没回卧室,而是去了书房。

林宴舟把火调到最小,盖好锅盖。然后洗了手,走到客厅。

书房门开着,沈确坐在书桌前看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林宴舟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确。”

沈确抬起头。

“下周分店开始装修,你要去看看吗?”

“周一会安排时间。”沈确说,“设计师出了三版方案,明天发给你选。”

“好。”林宴舟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

“所有事。”

沈确合上电脑,走到门口。

“林宴舟。”

“嗯?”

“你的过敏,这几天怎么样?”

林宴舟想了想:“很好。上周试了花生之后,我每天都吃一点,都没事。”

“药还在吃吗?”

“陈医生开的药我按时吃。”林宴舟说,“但说实话,我觉得你的信息素比药管用。”

沈确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陈医生说,这种效果可能会越来越强。”他说,“你可能需要更频繁地接触我的信息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确停顿了一下,“你可能需要临时标记。”

林宴舟愣住了。

临时标记。Alpha咬破Omega的腺体,注入信息素。虽然不像永久标记那样不可逆,但也是亲密的行为。

“一定要这样吗?”他问。

“不一定。”沈确说,“但如果你不想吃药,也不想过敏复发,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厨房里传来砂锅的“咕嘟”声,山药排骨汤的香味开始飘出来。

“我想想。”林宴舟说。

“好。”沈确点头,“不着急。”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林宴舟先开口:“汤快好了,我去看看。”

他走回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汤已经炖成乳白色,山药软糯,排骨酥烂。他加了一点盐调味,关火。

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端到书房。

沈确接过碗,汤还很烫,他小心地吹了吹。

“小心烫。”林宴舟说。

“嗯。”

两人各自喝汤。汤很鲜,山药绵软,排骨脱骨。简单,但温暖。

喝完汤,林宴舟收拾碗筷。沈确这次没说要帮忙,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林宴舟问。

“你昨天说的虾饺。”

“好。”林宴舟笑了,“那今晚得先把馅料准备好。”

他从冰箱里拿出虾和猪肉,开始剁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快。

沈确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书房。

“沈确。”林宴舟叫住他。

沈确回头。

“临时标记的事。”林宴舟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知道。”沈确说,“你慢慢想。”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林宴舟继续剁馅。虾肉和猪肉混合,加调料,搅拌。动作机械,但脑子在转。

临时标记。

不是永久标记,但也意味着更深的绑定。意味着他要允许沈确咬破他的腺体,注入信息素。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会从“合租协议”变成更复杂的什么。

他想起沈确说的那句“至少不会觉得孤独”。

想起这些天来,沈确帮他处理餐厅危机,投资分店,每天回来吃饭。

想起那天晚上,沈确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那盘热过的麻婆豆腐。

馅料剁好了。林宴舟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冷藏。

洗了手,他走出厨房。书房门缝下还有光,沈确应该还在工作。

他走到次卧门口,停下脚步。

然后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林宴舟推开门。沈确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抬眼看他。

“怎么了?”

“临时标记。”林宴舟说,“我可以接受。”

沈确放下文件。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宴舟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在医院做。”林宴舟说,“陈医生在场。而且如果我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停止。”

沈确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让陈医生安排时间。”

“还有。”林宴舟补充,“这只是治疗。不代表别的。”

“明白。”沈确说,“只是治疗。”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晚安。”林宴舟说。

“晚安。”

林宴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临时标记。他想,这算什么呢?

为了治疗,还是为了别的?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让沈确感受到一点点,吃饭的快乐。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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