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秋观云一怔:“我和织罗你只能先带一个?”

百鹞颔首。

“织罗先走。”她未做思索,“我有内力傍身,在这雪屋里再住上七日八日也没什么打紧。何况本大爷还会想办法破除这山中咒语修复流失的内力,到时自己下山也说不定。”

“不行。”织罗断然拒绝,“看似天帝是将你我关在此处,实则这是专为你设计的牢笼,那些咒语无一不是针对你,你在此多待一刻,便是一刻的风险。我没有功力,无论待在此地多久,俱不受任何影响。”

秋观云美眸大瞠:“如今法卡不在,没有内力的你独自待在上边,是想活活冻死吗?”

织罗一笑:“那也是我的缘法。”

“什么缘什么法?你是我的朋友,我绝不能将朋友撇在冰天雪地中!”

“你也是我的朋友,难道我就可以?”

“我有武功!”

“在此反而是你的短处。”

“短处就短处,总好你变成路边的冻死骨。”秋观云不再与她争辩,掉过头去面对自家情郎,“老狐狸,带织罗走。”

百鹞覆睑不语。

“老狐狸?”

百鹞抬眸,静静注视着她。

“老狐狸……”她心弦微紧,声线油然放柔,“我不会有事。”

他抬指,抚过她的鬓发。

她将他的掌按在颊上,如一只猫儿般蹭了几蹭,绽开笑靥:“当年我家老娘可以在巫山住上多年,仍然出落得貌美如花。想我堂堂巫界美少年怎能输给自家老娘?姑且把这当成巫山,权当一场修行呗。”

织罗轻摇螓首:“要说修行,我无欲无求,与这个寂寞的山顶相得益彰,就算终生在此,也不过尔尔。你们是万丈红尘里的神仙眷侣,请一起回到你们的世界,领受属于你们的幸福。”

“不通不通!”秋观云忙不迭否之,“就因你无欲无求,于是身处繁华闹市也可心如止水。本大爷不像你这样,所以才该出现在此地陶冶情操。况且,现在的你当真无欲无求吗?你恁快就忘记了刚刚目睹法卡离去时的心情?”

织罗微窒。

“老狐狸,事不宜迟。”她道。

百鹞没再说话,缓缓转身。

“老狐狸,你想撇下巫界恶霸吗?”陡然间,一道空谷回响炸在他们耳畔。

“查呆呆?”听到这个声音,秋观云又惊又喜,举首四顾,“你在哪里?”

“还有一块石头就要爬上去了呐。”声音打崖下传来,“山下的时候还能飞来飞去,越往高处越是飞得困难,到了这最高的地方,每一次飞都被一张网样的东西挡住,不用一点内功只用力气攀爬反倒没事,这山真是邪门!”

秋观云正想到崖边接应,但见一只手搭上崖沿,继而是整条手臂、整个身子连滚带爬地出现。

百鹞蹙眉:“你来做什么?”

查获抹了把额上汗水,一双豹眸内怒火灼灼:“你来得本大爷来不得?”

百鹞面相淡漠:“这些天不见你的行踪,去了哪里?”

“你管本大爷去哪里?”

“说来听听。”

“本大爷为何要对你说?”

百鹞眼尾抹过讥讽。

查获白他一眼,走到秋观云近前,嘻笑道:“巫界恶霸,本大爷来救你了。”

“你?”她将信将疑地将他上下扫过一遍,“凭你这气喘吁吁的模样,想怎么救我?你自己能不能安然下山还是未知之数吧?”

查获气昂昂道:“本大爷神功盖世,上得来,自然也就下得去!”

百鹞淡嗤:“你想带她下山?”

“不行吗?”查获梗直脖颈。

狐王大人双手抱肩,语声凉凉:“此刻她内力削弱,你若要带她下山,能保她毫发无伤地到达山下?”

“当然……诶?”查获一惊,“巫界恶霸内力削弱了吗?”

“所以才在争论嘛。”秋观云拍他后脑一记,“以后如果没听清前因后果不要随便插话啊,小朋友。”

查获身躯僵了僵,满心不服:“那也不能将你一个单独撇在这里。”

百鹞眸光烁:“不然撇织罗?”

查获摇头:“织罗也是好人,不能撇织罗。”

“你有更好的办法?”

“嗯……”查获眉头纠结苦思冥想,忽尔大喜,“想到了!”

“愿闻其详。”这一时的狐王大人对这只天然生物充满不可思议的耐心。

查获津津乐道:“修罗界的移魂之术我略知一二。我可以把织罗的灵魂暂时先送进巫界恶霸身体里,等到下山后,咱们想办法把天帝藏在神宫里的优昙罗的躯壳偷出来给织罗用。这么一来,两个人一块救下山不说,织罗还得到了一个美丽的身体,两全其美不是?”

“两全其美?”秋观云似笑非笑,“你认为是两全其美?织罗你怎么说?”

织罗莞尔:“我拒绝。”

“为什么?”查获诧异非常,“难道你不想变成这个世界最美丽的女神吗?”

“不想。”织罗容色平淡,“让我再声明一次,我喜欢自己当下的一切。”

查获眼中持疑:“变得更好一点有什么不好?”

“那是你认为的‘更好’,不是我的。”

“你这么固执是为了什么……”后肩突遭重击,查小呆无声倒下。

遽然闪到其背后的百鹞落下手臂。

八六、织罗昙罗今作清

地下失 去意识的身躯上,赫然显现出风神切诺的面貌。

秋观 云踢了一脚,问:“你何时发现的?”

“上崖后的第一句话。”百鹞道。

这位李鬼太过刻意强调查小呆对自己的敌对意识,画蛇添足了。查获是喜欢对他处处生事,但当他真正动怒时,气焰当即萎顿,十足十虚张声势的小鬼一只。反观这位西贝货,眼中的挑衅过于自信,语气中的拒斥过于坚持,委实夸张。

“算你赢。”秋观云好不甘心,“本大爷打过他那下后才有察觉。”

查小呆最享受得即是她没有任何暴力成分的拳脚相加,嘴中抱怨,眼中喜欢,当成了与她肢体亲近的欢乐相处。那只小呆,恐怕真真将她看成了第二个娘亲。但这位风神大人显然不习惯与人如此互动,那一丝僵硬太过明显,忽视不得。

“你们都赢了。”织罗秀眉轻挑,“我是听到他提议后才明白来者是敌非友。”

“风神大人不醒醒吗?”秋观云再踢对方一记,“天帝大人为达目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想利用这个办法骗我们两魂归一,然后趁虚而入吗?”

织罗秀靥拂过一丝阴霾,喃喃道:“法卡还没有一点消息……”

秋观云执起她的手,道:“到山下等他。”

织罗摇头,目色坚定:“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的确没有办法。”百鹞道。

她明眸直眙:“怎么连老狐狸也……”

百鹞面色笃定:“我既已上山,便会带你们一起下山。我与你是夫妻,你与织罗是知己,大家同生共死也算理所当然。是生是死,交给命运决定。”

她稍稍怔忪,迎接着那双细眸内的专注情愫,不禁嫣然,重颔螓首:“好,就依你的话,我们要么同生,要么共死,不舍一人就是。”

织罗呆呆看着这一对璧玉样的爱侣,淡若止水的眸际骤然波流涌动。多少年的光阴里,自己的期盼无非就是如此: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对面,信任着你并拥有着你的信任,支持着你并接受着你的支持,互相依存,互相勉励,互相给予。

那个人,从未出现。即使自己一度以为“他”就在身边。

但,法卡……会是那个人吗?

“你的运气,好过我。”织罗道。

秋观云蓦地偏首。

两双眼睛交逢,她道:“我果然没有想错,你就是优昙罗。”

织罗抿唇,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决定紧追不舍:“优昙罗的元神已经融入你的灵魂,你就是她,她亦是你。一直以来,你拿着拥有优昙罗的记忆作为借口避开这个事实,被我发现元神所在时也没有公布真相,显然准备隐瞒到底。”

织罗抓住一把路经身旁的飞雪,在冰冷刺骨中微笑。

“从一开始,我就存有疑问:为什么你可以知道我所有的心思,而我只有在你和我发起联系时才能与你心灵互应?但如若没有法卡的出现,我就算感觉得到你的元神,也不会想到过多。谁教法卡从一出现只认定一个主人,那就是你。你是早已醒来的优昙罗,虽然一直在装睡。”

织罗轻轻吁出一口气来,低低道:“我以为你早已经察觉,只是为了配合我,不愿点破而已。”

“我不是不可以继续不知道,但眼下不行。”秋观云与之两手交握,阖目道,“现在,你须用真正的优昙罗向我打开意识,让两个灵魂袒 裎相见。”

织罗虽不明就里,仍照她的话闭上双眸,令意识向她不加任何隐蔽地敞开接纳。

……这就是优昙罗的视野吗?秋观云有感自己宛若迈进了一道无形门,宇宙洪荒,生命初萌,天地分裂,明眸初醒……崭新的信息,迫不及待向她一股脑涌来,她沉淀心神,放声诵道:“终年的雪,山谷的风,借我你们的清明,唤醒沉睡千古的精灵,寻找最初的虔诚……”

织罗一惊:“观云,你想……”

“对,我想。”秋观云掌下握紧,不使对方有脱逃机会,“既然我的灵魂是由半个优昙罗的灵魂形成,我有权力要求弥补自己三魂七魄的不足之处吧?”

“可是,你明明在……”

“我是为了我家的老狐狸,不想他为了带我们下山发生任何闪失。”

“……”织罗放弃了挣扎。

“神识复苏,回归永恒!”秋观云放声长喝,四遭雪紧风骤,将她们团团围起,形成一个茧样的窠臼。

置身一畔的百鹞亦受此波及,退出数步,让出这方区域。

大抵两刻钟后,风停雪稳,窠臼无声崩析,秋观云睁开双眸。

织罗双目犹闭阖未开。

她等待着。

又过一刻钟,织罗扬起手腕,一株雪莲的种子钻出芽苗,蓬勃成长。

“你还是把它唤醒了。”织罗启眸,看着自己的手道。

秋观云一笑:“不用客气。”言讫,她走向始终在等待自己的男子,起跑,跳起,抱住,一气呵成,“老狐狸,本大爷满血复活,可以亲亲了!”

百鹞不动如山:“可以下山了吗?”

“亲过后就可以!”

狐王大人乐得从命。

织罗叹息:“二位既然把我当空气,我只有一走了之吧。如果二位情到浓时无处解,那间雪屋是个不错的选择。”

“诶?”秋观云正正结束索吻时刻,闻言大感纳罕,“这是织罗说的话吗?”

“如假包换。”后者站在崖边,“既然你认定我就是优昙罗,我从此便是,也许做一个没有了美丽容貌的优昙罗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秋观云稍怔:尽管容貌、身形俱未改变,但面前的这个织罗已经不同了呢。

“我先走一步。”织罗双臂平伸,一跃而下。

秋观云瞠眸:不是个个说优昙罗优雅矜持堪称女神典范吗?方才这一跳,可是和优雅矜持见不到半点关系。

她正自疑愕,跳下去的织罗去而复返。

“怎么?”

“我接到了法卡的信息。”织罗眉目间冷意凝结,“天帝趁我母亲不备出手,将她羁押了起来,如今就在神宫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八七、旧人新识未欢言

与其成 为自投罗网的鱼,还不如做位守株待免的猎人。

秋观云如是道。

是而 ,她揍醒地上的风神,为他家那位反复无常的天帝传去口信:优昙罗复活,明日正午在潘雅湖畔恭候大驾,了结这桩千年的恩怨,请独自赴约。来或不来,只等半个时辰,过时永远消失,不复相见。

为了确保风神能将口信送到,她将织罗幻化成了优昙罗的模样,然后目送风神大人失魂落魄迫不及待地离去。

“他真的会来吗?”织罗问。

“会。”百鹞答。

“诶?”秋观云稍讶,“连我也有点拿捏不准,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是男人。”抛下这句话后,狐王大人跳下悬崖。

“切,你是男人有什么了不起?本大爷还是本大爷咧!”秋观云飞身纵落。

织罗挑了挑眉,摇头一笑,跟在二人身后。



翌日。潘雅湖边。

百鹞盘膝而坐,阖眸沉息。

织罗看着沉静的湖水,静默伫立。

秋观云位于这两个中间,左看一眼,右瞟一记,煞觉无聊:用得着如临大敌吗?那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错,是给过她几回受挫的经验没错,但若万事皆可随他所欲,也犯不着因为一沙漠小丑就焦头烂额。

她凑近其中一方:“老狐狸,你不想聊聊吗?”

“聊什么?”

“聊什么都可以啊,不然空耗在这里,好闷。”

“你不是只给对方半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她柳眉倒竖:“为什么我们不能热闹活泼地等?”

“你紧张吗?”

她嘟嘴:“是你紧张,你们紧张,害得本大爷想自己说话都觉得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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