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干笑数声:“没有。”

“可是,对于三十岁破除生死咒,我和墨斯都没有十成把握,万一……”

“不打紧。”她嫣然,“我和织罗都愿意把性命交托在神相的手上。”

娥依诺怔然凝视她许久,失望低喟:“既然这样,也是没有办法了呢。”

“是呢,没有办法。”她道。



“没有办法?”云沧海对于女儿的做法稍有几分讶异,“你甚至没有告诉百鹞?”

秋观云断然摇头:“不需要。”

云沧海黛眉浅扬:“不告诉他,是不想知道他的选择?因为对手是他最爱的幼妹?”

秋观云忖了良久,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总之这个选择对他对我都极残忍,不如不选。”

“但是,娥依诺那个办法并不完美。”

“我知道啊。”她伏身在母亲膝头,“您是为了您的女儿想尽办法,他也曾经为了幼妹施尽手段。莫说他绝不可能为任何原因将灵儿送回天界,纵使他肯为了我心性大变,难道我能够看他把灵儿送走吗?”

云沧海淡哂:“即便你不准许这种事发生,即使你已然料定他的选择,难道不想亲自确定?”

“亲口确定后,会留下一根刺吧。”她握住母亲的手,“我四处游历时,最喜欢躺在屋顶沐浴阳光,有时难免听见屋内人家的争吵。凡是夫妻口角,总少不得有妻子逼问丈夫‘我和你的娘亲哪个重要’‘我和她同时落水你先救谁’之类,听得多了,我便在想:这女人为何那么喜欢与自己过不去,倘若丈夫回答你比较重要或是救你,难道你就确定能够心安理得的高兴吗?你拿来比较的那位,是生了男人养了男人的人,人家在含辛茹苦的抚育时,你只是一个不知在何处的外人,你是做了多么伟大的事,可以超越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立场更换,难道处于危急关头之际,你就可以为了你的丈夫放弃父亲的生命吗?回答若是‘是’,你猪狗不如;若‘不是’,夫妻生隙。问那样的问题,与自虐有什么区别?”

云沧海噙一抹柔美笑意,倾耳聆听。

“若是百鹞晓得天帝的交换条件,他如何选择我固然晓得,却不想亲耳确认。不确认,我可以陶醉于自己的体贴大度;确认,我很难保证自己从他嘴里听过答案后不去钻牛角尖。同样的境况下,徒增无限烦恼,划不来。”

云沧海妙目流转,叹道:“你比为娘当年要来得成熟呢。”

“咦?”她一怔,“怎么说?”

“当年, 我就曾逼着你的父亲在我与江山中做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结果不但逼得他心性大变,自己也饱受折磨。”

“老爹面临得是江山和美人,那更是男人永远的选择题,不然擎释也不会把优昙罗推进湖底。何况,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像娘一样渴望安静的生活,世上许多女人希望身边的男人顶天立地英雄盖世,却时不时在叹‘商人重利轻别离’‘悔教夫婿觅封侯’,这也是女人永远的矛与盾……”

云沧海轻笑:“你说远了。”

“……好吧。”可惜,她准备了好一番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期待有机会发表面世的说,“不管哪一个选择,如果知道答案,不需要问;不知道答案,没必要问。因为我对那只老狐狸还算喜欢,不想失去,又不想给自己心头增加不快,所以,天帝的这个条件还是永远瞒着他呗。”

云沧海颔首:“这是你的未来,自是你来决定。我会与神相商讨如何把救你之法变得尽善尽美。”

母女二人志同道合,为人母者纵是对女儿忧心多多,也不会违背女儿意志,强自干涉。但,此刻正躺在屋顶晒肚皮的某人,想让他有这份豁达胸襟,除非红日西升江西去,冬雷阵阵夏雨雪。



“老狐狸,老狐狸,你在吗?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躲在了哪里?出来——”

一路大呼小叫,查获少年急匆匆奔往神相府后山,寻找在此打座的百鹞。

“吵什么?”百鹞出现在他身后。

“老狐狸!”查获回头把人死死揪住,“我有话对你说!”

百鹞皱眉,指了指自己臂上的那只手:“把它收起来。”

“……哼。”查获悻悻缩回五指。

百鹞掸了掸袖角,问:“什么事?”

“巫界恶霸的美丽娘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如果是好消息,此刻我该听见她的欢呼声。”百鹞向前院方向眺去一眼,“那只天帝拒绝了吗?”

“没有拒绝,但有条件。”

“条件?”他忽有不祥预感。

“我在屋顶听到,那天帝要你用你的灵儿妹妹来换。”

百鹞面色一冷:“他做梦!”

“你——”查获少年脸色丕变,咬牙切齿,“你果然不肯救巫界恶霸?”

“我几时说过不救她?”还“果然”?

查获瞬即大喜:“那你是答应天帝的条件了?”

“不可能!”

“……那你想怎样?”

查鹞两道长眉攒起,细眸内光华幽冷:“救观云,不代表要向那个天帝妥协,这两件事完全独立,别混为一谈。”

“谁说的?”查获急得跳脚,“只有你答应天帝的条件,他才会给巫界恶霸治那个只有他能治好的病啊,不然你是想眼看着巫界恶霸三十岁的时候就一命呜呼吗? ”

九六、无端惹得涟漪起

少年的 表情、声音激愤太过,百鹞不想与之争吵,沉默了片刻,将气氛略加缓和后,方道:“我不会看她发生危险,也不会任那个天帝趁机勒索。”

灵儿 那桩事早已经尘埃落定,以那只天帝的素来秉性,在此时狮子大开口,要么太过清闲无聊,要么太过不甘,直接拒绝犹嫌不够,拿这种条件加诸其中恶意作弄。

“你既然是偷听来的,可曾偷听到观云怎么说?”他问。

“切。”查获大嗤,“她怎么说重要吗?重要得是,你把巫界恶霸的性命看得不重要。”

他蹙眉:“胡说什么?”

查获两眸霍霍:“本大爷是真说,不是胡说,难道你刚才没有明明白白的拒绝答应天帝的条件救巫界恶霸?”

“你不了解个中详情,就莫随意揣测。”他提步即去。

查获拔脚直追:“你想去找巫界恶霸?”

他挥手:“不关你事。”

少年忿忿不满:“你去找巫界恶霸就关我事!”

他冷声:“不得跟来添乱。”

少年气极:“本大爷才懒得理会你去哪里,但如果你想找巫界恶霸谈论这件事,劝你省省,巫界恶霸压根不想和你说起这个天帝条件!”

“……她不想和我说起?”百鹞止步,“你确定?”

“我不确定,我的耳朵确定!”

“……”这厮今日是吃错了什么?“她怎么说的?”

查获撇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沉颜:“我可以自己去问她。”

“都说了,巫界恶霸才不想和你谈这件事!”少年有些焦急,“她说如果瞒着你,是她的体谅和体贴;如果告诉你,你肯定拒绝,然后她虽然能够理解,从此心中却会多上一根刺。所以,不如不告诉你。我还以为她想错了,没想到你果然被她说中,哼!”

这就是“果然”的来源?百鹞眸光一闪。

查获继续叮咛:“所以,你不准去问巫界恶霸,就当本大爷从未告诉你,你也从不知道。不然,巫界恶霸骂本大爷一通是小事,她从此心里老是扎着一根刺是大事。”

扎着一根刺吗?百鹞眉心收紧。的确,他对灵儿的种种,她一直都是站得最近的旁观者,最是了解灵儿在他心中所占的分量,选择隐而不发,是不想他有一丝一毫的为难,他当然领情。可是……

她居然说到心中生刺,难道是将天帝那个所谓“条件”当真了?对抗天帝营救灵儿,她全程参与,当最是明白那桩事已经落下帷幕,天帝如今旧话重提,无非是为了一点险恶兴趣。如果她为此烦恼,才是真正中了对方的算计。

“百鹞,你在这里!”一道不请自来的声音突兀加入。

他们抬头看向来者。而后,百鹞尚且能够维持面无表情,查获脸上的嫌恶呼之欲出。

来者冷冷瞥了后者一眼,“我也不想看到你,请尽快从我眼前消失。”

查获张嘴才要大骂,有人快他一步道:“爱神姑娘口下留情吧,身为爱神,不能柔美浪漫脱俗典雅也就算了,还这般盛气凌人尖酸刻薄,会令人怀疑经你撮合的凡界姻缘皆是相看两厌的怨偶,影响你爱神的招牌含金量呢。”

织亚斜觑施施然走到近前的秋观云,道:“作为一位客人,你不觉得自己住得太久了吗?”

她浅笑吟吟:“同样作为一位客人,你不觉得管得太多了吗?”

织亚冷笑涔涔:“在这里,我不是客人,是主人。”

她长叹一声:“主人不是自封来的,爱神姑娘你这么说话,有何凭证?”

织亚高扬螓首:“我在这里就是凭证。”

“我也在这里,也是凭证不是?”

“你也配与我想比?”

“这样?”她沉吟,而后摸颊恍然道,“论容貌,你比我差了一个层次;论修养,你也不及我。也许果真是不配的。”

织亚粉脸凝寒:“你最好给我收敛一点,在这个世界,你始终是个外乡人,不要太过嚣张。”

她姿态煞是恭敬:“是,爱神姑娘。”言间伸出两臂,一手一个,“走吧,老狐狸,查呆呆,我们这几个异乡人还是不要在这里碍着爱神姑娘观瞻得好。”

查获闷头乖乖随她走了几步,终是按捺不住:“巫界恶霸,那个爱神其实只想我和你走开,想老狐狸留在那边陪她。”

“是吗?”她浅掀黛眉,“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查获少年好生得意,“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狐狸,就像饿狼看着一块鲜美的肉。”

她要笑不笑:“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她给以嘉许:“查小呆聪明了哟。”

“可我还是不明白啊。”查获少年显然很想保住自己“呆呆”的名号。

“哪里不明白?”

“为什么她明知道老狐狸是你的人,况且你们前几天还在妖界举行了众所周知的婚礼,她那么明目张胆地勾 引老狐狸?不觉得羞耻吗?”

这只呆货其实是在卖萌吧?她啼笑皆非:“或许她不觉得。”

“啊,我明白了!”少年兴奋欢呼,“原来这就是恬不知耻!”

“……”自家呆货颇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了哟。

从头到尾,他们的对话都保持着正常音量,后方的爱神姑娘自然听得分明,粉脸一变再变,忍不住也不想忍,倏地移动身形拦在三人面前,目光只望向其中一人,幽怨问道:“你的品味怎么如此低劣?竟然看得上如此粗俗的人?”

百鹞淡哂:“爱神不是鉴定品味的权威,百某的品味如何不劳关心。”

顿时,织亚泫然欲泣:“这些天里,为了阻止我来见你,父亲将我禁足,用了许多办法才得到今日自由。你就这样回报我对你的这颗真心?对一位淑女如此无情,你不觉得惭愧?”

百鹞面如平湖:“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皆非一厢情愿便可加诸于人。爱神姑娘与其埋怨百某的不解风情,不如认清现实:我不爱你。你于百某,与街间路人于百某的意义没有什么两样,难道街上所遇的每个人如此质问百某,百某都需要感觉惭愧吗?”

天,好毒呢,难得老狐狸也动了火气。秋观云不禁对爱神深表同情,不忍去看佳人此刻的表情,闪离这是非之地要紧。

“百鹞!”一声娇叱从他们背后追来,“你会为你刚才的话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一……”

“织亚。”娥依诺匆匆走来,“跟我回房,我有话对你说。”

爱神姑娘哭得宛若雨打梨花,哀怜不胜地面对神相,道:“舅妈,您的朋友在您的府第里给我难堪,您怎么说?”

娥依诺摇首,握住甥女手臂:“先随我回去。”

“不——”织亚受不得舅妈这爱昧不明的态度,“今日您一定说个明白,秋观云和我必须有一个离开,您选她还是我?”

呃……

最近本大爷是怎样?莫名其妙被选择?秋观云无意卷进人家的家务事,径自拽着左右两位走人为上。

哪成想发起者不依不饶:“秋观云你怕了吗?有胆留下!”

她充耳不闻,双足行走不休。

“秋观……”

“织亚!”娥依诺厉声,“你要把自己变得多难看才肯罢休?”

“舅妈在责斥我?”织亚难以置信,掩面痛哭,“你……帮着外人……欺负我……”

神相大人真真觉得头痛欲裂,不得不小作妥协:“好,你姑且随舅妈回去,舅妈回头与百鹞好好聊聊,怎样?”

织亚撤下双手,泪眼朦胧:“您要帮我?”

娥依诺恁是无力,为她拭泪,道:“我只答应与他好好聊一下,不保证结果。”

“但您须让他明白秋观云的粗俗鄙陋。”

“你回房等我消息吧。”难道陷足爱情的女子,智商都这么令人担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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