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讯飞琼管。风日薄,度墙啼鸟声乱。江城次第,笙哥翠合,绮罗香暖。溶溶涧渌冰泮。醉梦里,年华暗换……”

这是……?在这个满街飞沙、流行抱着整只羊腿大啖的国度,居然听得到如此香软之音?秋观云忒是纳罕,下意识顺着声音寻去。

“料黛眉重锁隋堤,芳心还动梁苑……”

至此,上阙词完,琵琶声陡然高举,铮铮音鸣。突地,一阵裂帛般的啸声加入,与琵琶合奏,一柔一清,一冷一淡,竟别有一番违和韵味。

而后,琵琶声微,萧声低吟,清婉歌喉再起:“新来雁阔云音,鸾飞鉴影,无计重见。啼春细雨,笼愁淡月,恁时庭院。离肠未语先断。算犹有,凭高望眼。更那堪芳草连天,飞梅弄晚……”

“老狐狸?!”她瞠目结舌。

“什么什么?”查获追着她的脚步后一步到来,遁着她的视线,陡发怪叫,“啊,老狐狸,你在那里干什么?”

正坐在歌女之侧吹箫伴奏的百鹞淡觑他们一眼,别开视线。

“哈?”秋观云气不打一处涌上:想装不认识,还要问本大爷高不高兴!“百先生,您还好吗?听说您四海游学增识博闻,怎么沦落到街头卖唱?”

“对啊对啊,老狐狸,你刚才是在卖艺吧?”查呆呆问。

她佯叱:“你这个呆货,人家百先生的人生已经过得如此艰难,你还要拆穿,何其残忍?”

“是哈。”查获连连点头,“可百先生是在沿街卖唱没错啊……”

九、不得脂粉污颜色

福禄客栈。

名字虽 通俗易懂了点,因为是汉人开设,卧榻膳饮更符合中原口味,他们选择住下。客栈大厅内,查获少年吃完第三碗面后方感觉到了些微的饱腹感,仍盯着旁边那碗尚余大半的面碗暗吞口水。

“给 你。”秋观云忍无可忍,将面碗推了过去。

查获喜不自禁,讪讪问:“你不吃了吗?”

“我看你的吃相就已经很饱了,你最好把这碗面给连汤也不剩的吃下,否则……”

稀溜——

少年把头埋进碗中,狼吞虎咽。

“你们很缺钱吗?”百鹞冷冷问。

“还好。”秋观云双手捧颐,“还没有到了需要沿街卖唱的地步。”

“……”他长眉拧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一笑:“旅行。”

“旅行?”

“对!”吃面的空档里,查获插进话来,“人生就要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稀溜——”

“……”额角隐隐泛痛。

“百大哥,你怎么了?哪里不适吗?”陪坐一边的少女满面关怀,问。

吼,又是“百大哥”?秋观云兴奋点燃起:“请问这位漂亮的姑娘是……”

“奴家冯珍,见过公子。”少女含羞欠首。

“冯珍?原来是珍儿姑娘。”她笑若春花,“我姓秋,名观云,你可以叫我观云哥哥。”

百鹞沉颜一咳。

“不行?”秋观云脸儿一垮,“我忍痛退一步,叫我云哥哥呗。”

少女面红如火:“观云公子好。”

她鼓腮:“呀呀,不能听这么悠扬悦耳的嗓音叫一声‘观云哥哥’好遗憾呶,百先生你要不要这么小气嘛?”

“观云哥哥~~”有人捏着嗓子唤。

她抬手击中对方后脑,气咻咻道:“这声观云哥哥是随便叫的吗?我想听珍儿姑娘那样的柔婉嗓音叫,你这个呆货凑什么热闹?”

查获语不惊人死不休:“观云哥哥好讨厌~~”

……这呆货长本事了?她啼笑皆非,捏一把那个肉嘟嘟的苹果脸:“乖,等下哥哥给你买糖吃。”

百鹞冷哼一声,霍地离座。

“百大哥等等我。”前方长腿阔步,冯珍姑娘追得好是辛苦。

“老狐狸怎么走了?”查获少年喝净最后一口汤,问。

“谁知道?”她耸肩,“可能正赶上每月最特殊的那几天吧。”

他乡遇旧识,查获少年好不舍:“找不到他怎么办?”

“凉拌。”目标一致,目的相同,怎么可能找不到?

~

“碧山锦树明秋霁,路转陡,疑无地……”

看吧,从此有歌声处有百鹞。秋观云踏歌寻人,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探进半颗脑瓜:“老狐狸在否?在下秋观云,特来拜见。”

“观云公子?”冯珍袅娜而至,“您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她冁然:“打听一位歌如黄莺貌如花的姑娘住在何处还不容易?”

冯珍登时面浮彤云,羞赧道:“请进来吧,百大哥出去了还没回来。”

“如此打扰。”她登堂入室。

很是整洁干净呢,看来这位珍儿姑娘是位持家有道的贤妻类型。她落座,接过对方递来的茶盏:“珍儿姑娘可否为在下唱完方才那首曲?”

“好。”冯珍欣然从命,归坐圆凳,重弹琵琶,“碧山锦树明秋霁。路转陡,疑无地。忽有人家临曲水。竹篱茅舍,酒旗沙岸,一簇成村市……”

她耳听歌,目赏人,这才叫赏心悦目。

“凄凉只恐乡心起。凤楼远,回头谩凝睇。何处今宵孤馆里?一声征雁,半窗残月,总是离人泪……”

啪。啪。啪。她拍掌赞之:“珍儿的歌声,总是将人带入情境。”

冯珍盈盈一福:“谢观云公子称赞。”

“我听珍儿弹唱的多是旅人伤怀之作,莫非思念故乡了吗?”

“……是。”冯珍垂首,“虽然思念,却无家可归,更觉凄凉。”

“无家可归?”

冯珍话声幽幽:“父母双亡,家宅已沽,我千里迢迢来此投奔叔叔,无非就是为了那一点血脉的牵系,可以告诉自己并非孤苦零丁。可叔叔也有自己的至亲儿女,我这个侄女,倒是远了。”

她笑道:“你已有了老……百先生,血缘至亲固然无可替代,有一爱侣相伴不也是人生至好之事?”

“百大哥他……”冯珍苦叹,“百大哥始终与我以礼相待,不曾交心。我将我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珍儿隐隐能够感觉到百大哥心有所属。”

凌茗吗?她深觉不太可能,比及眼前这位娴静得体、满口锦绣的珍儿姑娘,那位凌茗姑娘的境界明显差了一档。

冯珍几番欲语还休,道:“观云公子您是百大哥在故乡的朋友,您可知道……他在家乡有没有相爱的姑娘?”

“我与百先生算不上是莫逆之交,他家中有无心上人我无从得知。不过,他的几位妹妹皆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许是自幼看着她们,眼界不自觉就放得高了。”本大爷替你开解你的忧郁美人,别感谢我,老狐狸。

冯珍展颜:“原来如此,百大哥是位如切如磋的君子,他的姐妹也一定美若仙人”

咳。门外有人故意出声。

“百大哥回来了!”冯珍欣喜迎接。

门外,正是一身素色粗袍的狐王大人。

要不说,人生主要是看脸。狐王大人平素的白衣如雪直逼谪仙,就算换上粗布衣赏,也依然如皓月当空,光彩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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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做什么?”他问。

“看你。”她答。

“不需要。”

“我高兴。”

冯珍不解:这两位的感情是好还是不好?但处在这团气氛中,委实无处安身,遂道:“观云公子今日来了,我去下厨做两个小菜,请公子在此用饭吧。”

目送佳人身姿出门,她摇首嘘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娇 妻有之,贤妻有之,老狐狸好福气。”

百鹞面覆薄冰:“你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正是有事才来啊。”她施施然起立,“听说你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可对?”

百鹞眉心微紧。

她秀眉轻扬:“我也是为了那些事情而来。”

他短暂的沉默后,道:“以你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只会自招麻烦。在对方发现你前,最好赶紧离开。”

她摇头晃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大爷不走。”

他皱眉。

她伸出手掌:“把你了解到的信息和本大爷共享呗?”

“需要再等几日。”

“好。”既来之则安之,她等得起。

百鹞面向窗外:“你回客栈,我确定了信息的真实性后,自会去找你。”

“好。”她脚步沓沓,犹未远离。

“你……”他回头欲斥,却丕地怔住。

她半抱琵琶,疾拨琴弦,清越扬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厨间烹煮的冯珍一愕。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滚玉盘。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她声线不似冯珍那般柔腻婉转,而属激亢高昂,宛若穿云裂帛,直直击中听者每根心弦,回鸣不断。

百鹞面对窗外,恍似未闻。

她也无意曲误周郎顾,一曲高歌,琵琶奏罢,兀自尽兴而归。

冯珍端来晚膳,饭间,她感叹:“观云公子的琴声歌声远超珍儿。”

“你们不同。”他道。

冯珍嫣然一笑:“听过观云公子的歌声,珍儿不由庆幸。”

“庆幸?”

“庆幸观云公子是位男儿,不是女子。”

“……”

“如她那样的容貌,那样的才情,若是女子,将令多少女子心生挫败和嫉妒。”

百鹞无法承接话题。他本无意替秋观云隐瞒,可事到如今,该如何开口?

~

“二公主比武招亲?”

告示用得上自是西漠文字,不过如果连异世界的文字也有办法厘清的话,这里更不存在任何难题。秋观云读罢那张贴在闹市街头的布诰,刹那兴奋满点。

“小呆瓜,走,我们去二公主的比武场看看!”

“我不参加!”查获少年双手抱胸,跳出老远。

她无语良久:“你是怕我逼良为娼吗?”

“反正你不许逼我下场比赛!”少年义正辞严。

她一眉高挑:“有本大爷在,用得着你这个男二号?”

查获大瞪两眸:“你要参加?”

“不行吗?”她整整衣冠,“比起熊一样的北方男人,本大爷的身高是略输了点,靠脸取胜如何?”

“不行不行不行!”查获拼命摇头,“你如果上了场被人识破,那可是公主的招亲……”

她嗤声:“公主的招亲又怎样?当谁不是公主来着?再者说本大爷不一定要取胜,打个三两场玩够退场不就结了?”

查获一味摇头:“万一这三两场你就被人识破怎么办?总之不可以!”

她怀疑这厮被恶灵附体:“本大爷扮男人扮了将近二十年,哪那么容易露出破绽?”

查获这一次寸土不让:“如果你在中原,也许看不出来,可你看看这周围,男人脸上不是胡子就是麻子,你这样的在街让待着顶多有人多看你两眼,一旦放到万众瞩目的台上,不是等着让人把你识破法办吗?”

“你——”被什么奇怪的物体侵占了大脑?

“总之我不准你去,你如果去了……”

“怎样?”她扬颚。

“我就去!我比赛!我打擂!”

十、情到深处犹转痴

为了阻 挡秋观云登台打擂,查获勇于献身,一跃跳上擂台。

秋观 云不是没说过他生得唇红齿白,身量也低于她,上台更易招人嫌猜。他来一句“真金不怕火炼”,气昂昂去也。

这次第,秋观云在台下观战,感觉自己当真如一个逼良为娼的恶霸,充满了犯罪的负疚感。

果不其然。如此一个俊俏少年站在台上,在西漠那些本土粗糙男儿群里,就如神一样的存在。台下先是议论纷纷,后是起哄轰笑。少年横眉立眉,握拳咆哮:“是男人,有本事拳头说话!”

有人似乎专为了招惹这小少年上台,顷刻间便被抛落尘埃。三四次下来,大众识到少年的不凡,笑声渐没。然后,真正厉害的人物登场。

老狐狸?秋观云看清落在台上的身影时,差点惊叫出声:老狐狸想当西漠驸马?中原的凌茗姑娘怎么办?这边的冯珍姑娘怎么办?敢情,老狐狸还是个嫌贫爱富糟糠的渣滓男吗?

“巫界恶霸,你发呆哦?”查获问。

“谁发……噫?”她瞪眸,“你怎么下台了?”

“当然啊。”少年鼓腮咕哝,“我又打不过老狐狸,才不留在台上被他修理一通再扔下来。”

“老狐狸居然想当驸马,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诡异吗?”她问。

“对啊,凌姑娘和冯姑娘怎么办?这叫狼心狗肺吧?”

“是狐心狐肺。”

“那我们要报官吗?”

“报官?”

“报官请包公,戏文有人不要家里的妻子娶公主,就被包公给咔嚓铡了。”

“……”这孩子的脑子总算恢复到正常水准。

“快看,老狐狸把第三个人又给扔下去了!”查获少年开始体会到一个观众的快乐,看得眉飞色舞,把方才请包公铡负心汉的打算抛到九霄云外。

唉,痴情的冯珍姑娘此刻在做些什么?想到那位痴情女子,她略微忧伤,失去了继续观望的情致,怏怏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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