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欣欣然回应:“就这么决定呗。”

百雀儿掩口:“太好了,突然觉得我家大哥有点可怜……”

是真的有点可怜吧?查获站在下风,听着那两个女子的笑言谑语,想起老狐狸每一回被巫界恶霸抛在身后时的空白眼神,微微同情起来。

同情老狐狸?为不使这份讨厌的感觉打扰心情,他高声道:“巫界恶霸,你们别忙着高兴啊。那些天兵吃了恁大一个亏,一定不肯善罢干休,按照常理,第二次来的时候决计有大人物登场,说不定是雷神亲自出马,早点把应对的办法想好才是要紧!”

“有道理。”百雀儿面色微沉,“这一次是对方以为我们这边不过一介凡人加一个千年狐妖的组合,五千天兵已经是高估,下一次阵容必定升级,届时才是真正恶战的开始。”

秋观云摸颌沉吟:“无论在哪个世界,天界的诸生因为在高处俯望人间俯望得久了,都带着一股子傲慢的优越,自然不可能平淡接受这次失败。但是,无论他们来征讨几回,每一次的败北,只会使对方在下次发动更强烈的反击。”

百雀儿螓首低垂:“我知道,除非我们夫妻引颈待戮,否则事情难以结束。”

“请问……”她明眸斜睇,“你在扮幽怨吗?”

百雀儿稍怔。

“与你的形象不符哦,幽怨。”她坏笑,“红狐百雀儿,合该热情如火,活力四射,狡默多变,颠倒众生。”

百雀儿柳眉一挑。

她两眸熠熠,神采飞扬:“我是不反对你嫁给一个忠厚男人后改变自己的处世之道,可是绝对不能抹煞去红狐百雀儿的珍贵特质。那些触景伤情黑黯然泪下的桥段,就留给弱柳扶风的深闺秀女,我们妖巫之流还是挺胸抬头保持自己的模样吧。”

百雀儿丕地失笑:“我果然很喜欢你,不如你小作委屈,考虑一下我家大哥如何?”

她干净利落:“不要。”

百雀儿软语央求:“考虑一下嘛,他虽然遍地缺点,至少脸还算不错啊。”

她不以为然:“身为一只千年老狐狸长成那样子有什么稀奇?我家老爹只是有个臭狐狸的绰号,就生得妖孽万分,那才是真材实料。”

“他好歹是个狐王……”

“我家大哥好歹是个皇上,而且不是妹控。”

“他是狐族第一高手。”

“我的身手比他不弱,而且不是妹控。”

“……”好吧,人家出身高贵,相貌佼佼,术力高强,自家兄长身上那点优异在这位美人眼里仿佛从不存在,只有放弃,“就算我把大哥便宜算给你,也……”

“不要。”

……

百鹞蹙眉,目瞋那个径自做主把自己打折处理的三妹,俊美的五官浸染于怒火之内,几欲崩落。

~

“站住。”

夜半时分的密林深处,果真别有洞天。秋观云回眸一笑:“来者不善的老狐狸,吵架还是打架?”

百鹞淡漠的面色沉浮在婆娑树影内,道:“为什么一定要掺和这桩事?”

“这桩事……”她恍然,“雀儿这桩事?”

他眸内的温度堪比霜雪,薄唇翕动:“赶紧退出。”

“如果我说‘不’呢?”她黑白分明的大眼内谑意盈动,问。

“我将知会令堂,请她把你带走。”

“……好卑鄙!”她娇叱。

“好说。”他不为所动。

她转念,释笑道:“我家母上大人才没有那么喜欢你,你的知会,说不定被当成挑拨我们母女关系的伎俩,不予理会。”

他默然晌久,徐徐点头:“说得对,令堂委实不喜欢我。”

“诶?”她反倒讶异,“突然变得这么坦白,老狐狸终于戒掉傲娇了吗?”

他淡噱:“令堂讨厌我,更不喜欢你与狐族牵上干系,还是及早脱身吧,免得……”

“等等,等等。”她抓到一线端倪,“你怎么如此确定我家母上大人对阁下怀有的情绪?据我所知,母上大人每次见到你时,本大爷全程都在旁边,为何从没有发现她对你表达过任何不满?”

他眉宇间清冷无晖:“令堂当然可以对我不满。”

她目含狐疑:“你做过什么令她深恶痛绝的事吗?”

他唇线紧抿。

“不说话,是默认,还是沉默抗议?”她追问。

他依旧无声。

“心虚吗?理屈了?”

“……都不是!”

她怔。

他亦然。

“你……”她闪目审视着那道不请自来并替老狐狸发声的身影,“红奴婆婆?”

“虽然老奴不是成心窃听,却实在听不下去了。”红奴抖擞衣裳,快步行至秋观云近处,“观云阁下,老奴有话对您说。”

百鹞面色遽变:“红奴退下!”

“狐王大人……”

他逐字逐句道:“我说‘退下’,你有什么异议吗?”

“……老奴不敢。”红奴弯腰施礼。

“慢着!”不打任何招呼的来了,又要不打任何招呼的走了?她这个在场者也太容易被人当成背景,岂有此理?“红奴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冷冷道:“她与你无话可说。”

“本大爷不记得你做了红奴婆婆的代言人。”她倏然欺身抵达红奴身侧,伸手按住对方肩膀,“既然是特地为我而来,红奴婆婆何不畅所欲言呢?我很乐意成为红奴婆婆的倾听者。”

红奴偷眼瞄向主上。

后者面上霾意倾覆,一场疾风骤雨即将来临。

红奴噤声。

秋观云好生纳罕:“难不成你想说老狐狸其实是个暴君?”

百鹞伸臂探来:“够了,让她走……”

她握着红奴倒滑数步,随即挥手作别,瞬间移形换影,来到了桃花遍野的桃源仙境。

“这里是我的专属圣地,没有人可以找到,红奴婆婆倘使想说点什么,这里是最好的场所。”

红奴环顾一眼,即知她所言非虚,忐忑道:“适才狐王大人如此震怒,老奴突然不敢妄言。”

“可红奴婆婆很想说的吧?”

“想说。”红奴内心急剧纠结。

“如果红奴婆婆想说,我会仔细聆听。如果你准备放弃,我也不勉强。”她倚着一株桃树席地而座,长腿伸展,阖睑小憩,“考虑清楚了,告诉观云。”

红奴双足徘徊难定:说?不说?两难的抉择。

“与我的母亲有关吗?”她闭眸问。

“……可以这么说?”

“我的母亲确实讨厌百鹞?”

“是吧,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

与自己有关?她眸启一线:“红奴还没有预备好和盘托出吗?”

“老奴其实已经想好。”红奴亦矮身坐下,“只是需要思忖后果,掂量明白自己是否承担得起。”

“结果呢?”

“结果,无论自己是否承担得起,老奴都想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她耸肩:“我在洗耳恭听。”

红奴深吸口气,道:“您的母亲只所以不喜欢狐王大人,是因为……”

“红奴——”百鹞的声音,打不知名处冲抵此际。

红奴一惊。

秋观云冁然:“他找不到这个地方,也听不到此处的声音,你但说无妨。”

“狐王大人是在担心观云阁下。”红奴挺直脊梁,出语再无彷徨,“他害怕您听后会陷入混乱,是而不想让您知道您曾经被人抹去你们相爱记忆的事实。”

秋观云 石化三秒,丕地失笑:“原来红奴婆婆是来讲笑话的吗?”

红奴愕然。

“接 下来,你不会想告诉我,洗去我记忆的人是我家母上大人呗?”

“不……”

她一跃而起:“天上地下,能够完美地更改他人记忆的,除了巫界的修魂术,就算是那位掌管六界的天帝大老爷也很难做到。而巫界内,能够得心应手的操纵这项术力者,又非我家老娘莫属。红奴婆婆想说什么呢?”

红奴看着这个神色内峥嵘乍现的女子,不禁心头一跳:“以云首领对女儿的溺爱,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修改您的记忆。可也正是出于对您的保护,云首领才施法修改了许多人的记忆,我是她惟一的漏算,因为除了狐王大人,没有人知道我也是了解您与狐王过往的人之一。”

“是这样吗?”她刹那笑开,“那么,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本大爷的记忆动手脚?”

“事情要从您赶往异世界开始说起……”



啪!

云沧海回眸。

擦拭多宝格却不慎打破了其内琉璃盏的侍女吓得跪地:“对、对不起,首领大人,奴婢粗心……”

“不关你的事。”云沧海走到多宝格前,看着地上碎片,“是时辰到了。”

侍女不知所措。

“把地上的碎物打扫干净,就退下吧。”首领大人挥手,“吩咐外边的人不得随便擅入。”

“是。”侍女匆匆取了打扫器械,将地上扫除擦抹后,退了下去。

桌前挥毫的秋长风置笔踱来,问:“是你为云儿设置了时间限制的那个器物?”

“是呢。”云沧海眉心稍颦,“无论从什么渠道,当云儿知道晓得过往时,这个东西便会破裂。”

“你赶回巫界后,即在巫神洞内做法,将所有知情者的记忆施行修改,惟一保留动未动的惟独百鹞一人……是他吗?”如果是他,被其借用过的捆仙绳或许不够,近段时日从巫神那边赢来的物什或许应该派上用场。

云沧海摇头:“无法确定。我当初独独留下他,为得就是看看他将如何变化。是经过时间的沉淀后,感情逐渐冷却,从而云淡风轻;还是随着时间的逝去,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云儿在自己生命中的缺席,从而溃堤爆发。当然,不排除他采取与百 合仙子那段的做法,自封记忆,自灭过往。从他的性情来说,无论哪一种发展,我都不意外。这中间的不同,取决于他对云儿爱意的深浅。”

秋长风冷哼:“倘使是这个说法,如果今天和云儿戳破真相的是他,我还要感谢他对云儿情深意厚吗?”

“也未必是他。”云沧海伸手抚摸丈夫的俊脸,安慰这位护犊情深的父亲,“也许当初我做法所用的名单上遗漏了一个两个也说不准,毕竟我以为知晓那日那场婚礼的一些仅负责洒扫规整的宫女太监们可以忽略不计。”

秋长风蹙眉:“可是,观海不是将当日的所有名单全部送了过来?”

唉,不愧是当过皇帝的,心思可不可以不要如此缜密?云沧海浅笑:“别猜了,太上皇大人,惟今之计,只有眼见为实,我亲自……”

“我也去!”

冲您此下的杀气,本首领准你去才怪!云沧海两手并用,翘起足尖在丈夫颊上一吻:“禀太上皇,臣妾不会去得太久,请您此耐心等待可否?”

~

尽管发生了些许变故,秋观云仍然留在百雀儿处助阵。

即使面对百鹞,她也没有太多变化,除了有时会盯着那张缺乏变动的面孔稍稍看上些许时分,试试自己有无心跳加速小鹿乱撞,结果是——

完全不会。

是而,她决定暂时搁置,待眼前的事情解决,再来看如何理会。

“雀儿美人,这个阵法用来困锁雷神如何?”

百雀儿看向阵央的李猛,道:“好是好,但我担心猛哥一个凡人……”

“正因他是一个凡人,又是这起事件的当事者,才需要站在中间吸引雷神注意力。”秋观云由空中徐徐落地,“而且,如果这一次来的当真是雷神,其实李猛还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百雀儿、李猛同问。

“向雷神道歉。”

“什么?!”夫妻再度异口同声。

李猛如一只蚱蜢样的一跳老高,问:“我为什么要向那个动不动就拿雷轰炸雀儿的歹毒神明道歉?”

秋观云叹一口气,起跳到就近的树上坐于枝杈间,道:“他是雷神,用滚滚雷鸣惊骇歹人灵魂不洁之物是他的职责,尽管天长日久之后,高居上层的傲慢会让他们失去明辨是非的判断,但当年雀儿确确实实地动过用凡人身躯为自己抵挡大劫的的念头吧?不,准确说,你已然这么做了,雷神当然不会理会当年为你挡劫的凡人如今已是你的丈夫,把你的名字留在他的雷击册上是其职责所在,是而每逢天雷便将你挟带其内,从无手软。不管怎样,先为冲动下窃取并丢弃雷神之锤的事情道歉,叫做先礼后兵,把心理上的优势做足,之后如果打到无法收场,引来天庭的仲裁,我们这方也有了一步的退路。”

“……你已经想到那么远了吗?”百雀儿仰望着她,恁是意外,“你义无反顾的热情,与你高瞻远瞩的冷静,真真是反差良多呢。”

她晃着两条长腿,道:“不然二位是预备做一对及时行乐的男女从没想过天长地久的厮守吗?”

李猛眦目:“当然不是!”

她摇摇食指,以讲经布道者的姿态与口吻:“那么二位就要像这世间的许多寻常夫妻一般,应该携手度过艰险的时候就携手度过艰辛,应该低头人委屈求全的时候就低头委屈求全,毕竟,就算是帝王将相,也总有高他们一头的存在,连我家那个狂妄的老爹为了陪伴我家老娘更久一点,每日都会向神明上香叩拜。”对不住,父亲大人,为了朋友的幸福,只有暂且牺牲一下您那光辉高冷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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