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 哥……”百雀儿目光呆滞,“这就是传说中可以将落水之物迅速凝结成冰的万年寒冰湖?”

“对。”百鹞点头。

百雀儿语声僵凝:“你们从来没有告诉我它是这个样子。”

百鹞掀眉:“就算告诉你,情形有什么不同吗?”

“至少我会先将闯祸的猛哥痛扁一顿。”

百鹞淡声:“现在也不晚。”

“大哥……”百雀儿欲哭无泪,“在这个时候,至少请您多爱雀儿一点吧?”

百鹞瞥向远处的李猛:“你的猛哥此刻明白究竟惹下多大的祸事了吗?”

“他连靠近这个湖也办不到,想必已经有所觉悟了。”百雀儿怏怏道。

百鹞冷哼:“彼时他拿着雷锤来到此处的时候,应该已然晓得无法靠近湖畔,否则也不必爬到圣湖山顶再将雷锤抛掷而下。从这点来说,他也算有几分脑子。”

百雀儿翻个白眼:“难得大哥夸奖了我的相公,我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

这动作与那个小女子如出一辙,果真是臭味相投得紧呢。他淡嗤道:“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夸他,你不妨省……”

“不可以喔,老狐狸。”秋观云的脑瓜从百鹞左肩头探出,“口是心非也该有个限度,身为人家长兄,理当率先垂范,不可以做坏的示例。”

百鹞停顿了片刻,问:“你的事做完了?”

“哪有什么事?”她撇嘴,从他后背上跳下,“直到我当真冲到媒婚署中才明白,就算婚书被收押为证,但夫为女,妻为男,这桩婚姻无论如何也无法成立。然后,找到那位将婚书递到媒婚署的村长,探到是你拿银子催使他多此一举,本大爷恍然大悟:你是想用这一招把本大爷引开,错过今天的万年寒冰湖探险之旅,对否?”

百鹞未予应答。

她提鼻,悻悻道:“你这只老狐狸忒是狡猾,本大爷糊涂一时,差点就上了你的当。”

“真的吗,大哥?”百雀儿半信半疑,“大哥当真具有那般高尚的情操?”

秋观云“噗哧”一笑:“雀儿,虽然欺负老狐狸是很好玩的一件事,不过别欺负得太过喔。”

百雀儿眉梢一扬:“难道你会心疼?”

她忖了忖,道:“心疼与否有待商榷,可是,如果你连我的份儿也一并欺负了,岂不是剥夺了我出场的机会?”

百雀儿心领神会:“对呢,我怎么忘了?不管我们怎么欺负,大哥总是不痛不痒,只有朋友你出马,才能切中大哥的痛处。今后,还请朋友对我家大哥多多‘关照’了。”

她矜持颔首:“我考虑一下。”

“不要考虑得太久,伤了我家大哥的的玻璃心。”

“老狐狸的心是水晶,不是玻璃。”

“咦?”

听着两个女子当自己不存在一般地揶揄,百鹞眉目淡然:“站在此处,还能够谈笑自若的你们,也算是颇有胆色了。”

诚如他所说,万年寒冰湖委实是一个足以令人心惊胆寒望而却步的地方。初听这个名字,只怕每人皆以为无非是一处长年结冰的苦寒之地。然而,目之所见,却是漫漫无际的黑色湖水,泛着可疑的泡沫,覆载着挥之不尽的死亡气息,照无影,嗅无味,诡异而深沉。

“这它叫什么万年寒冰湖?黑湖乌湖死湖都比那个名字贴切吧?”百雀儿不自觉向后退了数步,道。

“万年寒冰湖这个名字的由来,在于无论春夏秋冬,凡是坠入其内之物皆瞬间成冰。”百鹞道。

秋观云蹲下身去,先提了提鼻子,再向湖面三挥其手:“没有气味,没有影子,却能冻结一切事物,这个世界果然无奇不有。可是,冻成冰块的传说从何而起呢?举例,倘若本大爷此刻当着各位的面跳进湖内,纵使冻成冰块也只会沉进湖底,目睹的你们不能眼见为实,又如何断言我是变成了一块大冰或是成了湖怪的饵食?”

百鹞蹙眉:“这个笑话很难笑。”

百雀儿少见地附和长兄:“朋友,莫开这样的玩笑。”

“你还是站得远点。”百鹞索性一把将她拉离湖畔。

她不甚乐意:“不然,我娘和神相大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你们谁能破解这座冰湖之迷?”

他们此刻之所以站在这里,因为云沧海与娥依诺一去数日,迟迟不归。秋观云不是没有与母亲联络,得到的回复是“稍安勿躁”。第十日头上,百家兄妹一起赶来万年寒冰湖,她亦偷偷尾随,结果不但没有发现母亲大人的芳踪,还着着实实地被这面湖水给惊悚一记。

“老狐狸,你既然对这个万年寒冰湖早就有所了解,还想给雷神找回雷锤,心中应该有所计划,说来听听?”她问。

百鹞目光注视湖面,道:“我本想请这座湖的湖神帮忙。”

百雀儿咂舌:“这样的湖还有湖神存在?”

百鹞瞪她一眼:“原是山神,因触犯天规被天帝罚至此地服役五百年,我与他还算有几分交情。”

“但是呢?”秋观云问。

“他为了尽快度过五百年时光,令自己闭关眠修,至少要三百年才能醒来。”

百雀儿双手握拳:“大哥一向思维缜密,一定不会只设一套方案吧?”

“你又如何?”百鹞细眸乜睇,“你不是说要自己解决此事,也向云首领打听了不少资讯,没有拿出应对之计吗?”

“我……”百雀儿讪讪赔笑,“尽管云首领教了我避水决与暖身决,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它是这么一湖黑色的水……”

百鹞声线微冷:“所以,想把你家相公惹出的麻烦尽数推给他人吗?”

百鹞脸色一变:“大……”

“嘘——”秋观云的脸又一度挤进两人之间,带着赖赖的痞笑,“你们要不要听听本天才的解决之道?”

百家兄妹各自把头撇向他方。

她挑眉:“不捧场吗?”

“你说。”百鹞淡然道。

“朋友你应该明白我不是在生你的气。”百雀儿闷声道。

真是一对麻烦的兄妹。她嗤声道:“既然这湖水能够冻红所有,雷锤此刻也必定已经是冰锤一把,即使我们有办法拿上来,可有办法还给雷神?”

“不打紧的。”百雀儿展颜,“我听云首领说过,雷锤是神器,只需要离开寒水,即可恢复原状。”

“这样啊……”她沉吟,“我还想如果那把雷锤已然要它不得,还不如另寻一把与雷锤具有同等功用的东西替而代之。”

百鹞一怔:“同等功用的东西?”

“我记得四大金刚的金刚山上有一样物什也可引发电闪雷鸣,我想用那点救命之恩和他们做个交换。”

百雀儿面现惊喜:“那……”

百鹞的冷冷一瞥令得狐族三小姐哑声,他眉心纠结思索良久,道:“兵分两路吧。一路前往金刚山寻找替代的物什,一路在此等待云首领与神相大人,在她们的指挥下拿回雷锤。有一方若是成功,即知会另一方,如此双管齐下,希望总是大上一些。”

“好!”她举双手赞成,“如此,我和雀儿就去金刚……”

狐王大人断然摇首:“不行。”

她秀眸圆瞪:“不行?”

“我和你去金刚山,雀儿带着李猛在此等待云首领。”

百雀儿张口欲言,又咬唇吞声。

秋观云看得不忍,道:“本大爷才不想与你同路,不如把那位李壮士交给我来使唤……”

“他必须在这里为自己惹出来的祸事承担后果,即使他那个凡人之躯无法亲力亲为,也须在此眼睁睁看着所爱的妻子为他涉险犯难。”百鹞凛声道。

如此端正庄严的理由,她一时竟无法反驳。

“就这么做吧。”百雀儿强颜笑道,“我在此等着两位前辈的到来,劳烦朋友你到金刚山。”

唉,雀儿美人眼泪就要落下来了呢。她点头,尚未开口中,一只皓腕被百鹞握住,旋身即去。

“做什么?”身不由己的前行中,她问。

“金刚山。”他昂首疾步,须臾不停。

“这么快?”

“既然决定,当然尽快行事。”

“好吧。”她放弃了对抗,“先松手,本大爷自己会走。”

百鹞握力稍松。

“你……”她气结,“不能放开本大爷吗?”

“不能。”

“理由?”

“我高兴。”

这只老狐狸绝对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吧?她忍不住向后方瞄了一眼,遥见百雀儿一抹红影,“你不觉得自己对雀儿太狠了点?”

“或者是有一点。”

她嗤笑:“你也不能太偏心吧。”

他脚步倏止。

她随之驻足。

“……连你也如此认为?”他僵声问。

她稍愣:“难道不是?如果换成是小嫂子被雷神刁难,你难道也会用这等冷峻从容的处理手法?”

他扬眉反诘:“你们一径认为我是因为不疼雀儿,才对李猛那般不留余地?”

她一笑:“你自然是疼雀儿的,只是,五根手指有长短,你予小嫂子以溺爱,疼雀儿的方式却用得是严厉的爱,希望他们夫妻经此一事有所成长成熟,其实倒也符合你长兄的定位。不过,你有时也给雀儿一点温柔如何?不要因为她的精明能干就有所忽略。”

他锁眉不语。

“就像世上所有面临两个女人的选择的男人,八至九成选择得是柔弱娇怜的那方,仿佛女人的坚强是一种罪过,不想被外人看见眼泪的隐忍是自寻烦恼的愚蠢一般。”她拍他肩头,语重心长,“坚强的女人更易受伤呢,狐王大人。”哈哈,本大爷这席话够深刻吧?小呆瓜的鸳鸯蝴蝶书不是白白抢来读之的呐,老狐狸还不快来膜拜?

“那么……”他垂睑,“你也会吗?”

“……会什么?”

“假使有一天,你和灵儿同时遇险,我选择先救灵儿,你会受伤吗?”

“……”这只老狐狸,聪明一世,怎有如此愚蠢糊涂的一刻?

四六、英雄美人尽折腰

秋观云 认为,她与百鹞有一份默契——

绝口不提那个“选择”。

毕竟 织亚能够得手,钻得正是他们间那道缝隙,平白添了些许波折,几近错失彼此。如今既然彼此都有携手共行的意愿,与那一段“黑历史”有关的一切,皆应封存搁置,永不碰触的吧?

但,此刻直击问雷区的,是老狐狸自己。

她扫了一眼后方,道:“至少离开他们的视线。”因为她无法保证在揭开那层隐讳后,两人之间的气氛还能保持如此和平。

她提身向前,他趋身相随,两人无声无息地埋首赶路,直至走出百里之外,寻到了一片青山绿水垂柳拂荫处,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你当真希望我回答这个问题?”她问,

他颔首。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

“即使你知道问题的答案?”

他稍怔。

“我当然会受伤。或者,我应该表现得不同寻常,但在这点上,我和天下诸多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依然会受伤。不过……”她迎着他的眸线,冁然而笑,“我想我可以体谅。”

他目光一闪:“体谅?”

“如果有一天你眼前果真出现了如此两难的局面,你当然要去救小嫂子。至于过后我能否和你重归于好,端看我伤情的轻重吧,倘若我毫发未伤,自然皆大欢喜。倘若伤重致死,就谈不到其它不是?”

他长眉收紧:“我不会让你死。”

“是吗?”她一笑,伸指推开他眉心的结儿,“现在,我们姑且不去烦恼如何?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问题费心劳神,与杞人忧天何异?”

言罢,她从垂到眼前的柳枝摘下两片柳叶并捏唇前,一首近来从牛背上的江南牧童笛下听来的江南小调流淌而出。

他记得,在哈萨城时,她曾于冯珍面前弹唱过一曲《破阵子》,慷慨激昂,穿云裂帛,与她的挥洒自如浑若天成。而今,在这片水暖风轻的天地间,她吹诵如斯轻快悠适的江南小调,竟也是神采飞扬。对呢,她可强悍若男儿,亦可娇蛮回女子。当有危险来临,她需要得不是他的拯救,而是并肩作战……即使如此,在他撇下她独自面对时,对两人的情感也是伤害吧?

他伸臂,将她拥揽入怀,道:“无论是在你面前,还是在云首领面前,我的确无法承诺将你放在灵儿之前。你与灵儿,对我同等重要。”

“同等重要?”

“对。”他埋首在她的颈间,“你是我今生认定之人,无论你需不需要,我都将照顾你、保护你。”

她轻掀黛眉:“如果我实在不需要,你又待如何?”

“一经认定,此生不渝。”

她嫣然而笑:“虽然这情话远不及小呆瓜拿来的那些小书上写得那般缠 绵悱恻,但从老狐狸嘴里说出来,就多了几分稀罕珍贵。”

他扬首,闷声道:“这个时候提到无关的人作甚?”

她莞尔:“小呆瓜不是无关的人,我应该和我说过吧?他于我,就如小嫂子于你。”

“凭什么?”他甚是不喜,“倘若他是我们生下的孩儿也就罢了。”

她微微沉默:“小呆瓜听到你这么说,铁定吓得呜哇大叫抱头逃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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