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余温

沈初

尧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身,默然走向书房。

电脑屏幕亮起,映着他半张轮廓深刻却无波无澜的脸。

夜凉如水,初秋的寒意无声漫入窗棂。唯有邮件提示音渐次响起,反衬得这方空间从未如此万籁俱寂。

往日那些牵动神经的数字与报表,此刻却像散落的灰烬,引不起他半分兴致。

他在书桌前枯坐半晌,最终拨通了苏特助的电话:“把未来一个月的行程重新安排。能压缩的压缩,能推后的全部推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苏特助谨慎而专业的回应:“明白,沈总。我立刻调整。”

“从明天起,我居家办公。”他微顿,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淡然,“需要我亲自出席的会议,尽量安排在三天内,全部改为线上。”

电话挂断,听筒余温渐散。

沈初尧移开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万家灯火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而他的视线却仿佛穿过这片繁华,回到了青源山那个雾气氤氲的清晨。

他想起,她拽着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情绪闪过,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将一切未尽之语都封存于沉默。

这时,刚刚沉寂下去的手机再次嗡鸣震动,屏幕上“苏特助”的名字闪烁着,打断了他的恍惚。

沈初尧犹豫了片刻,指尖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

“沈总,您要的关于江曦小叔还有苏蔓的资料已经初步整理好,现在发给您吗?”

“发过来。”他言简意赅。

挂了电话,沈初尧点开邮箱里那份新到的未读邮件,指尖滚动鼠标。

随着屏幕上的文字与照片一行行掠过,眼底最后那点温存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

深不见底的寒意无声漫起,一寸寸冻结了所有情绪。

他没有立刻关闭页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其中一张偷拍照片上,背景正是今晚那家酒店的长廊。

他向后一靠,阖上双眼。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撕开一小片黑暗,将他半边身影吞没在模糊的轮廓里。

*

天光渐隐,夜色深沉。

客房的窗帘并未拉严,一缕温光落在舒也蜷缩的身影上。丹药带来的暖意在灵脉间流淌,修复着受损的根基,却化不开凝滞在心口的涩意。

她将脸埋进枕头,上面还残留着陌生的洗涤剂香气。不是霍山祖地清冽的云雾,也不是她小窝里熟悉的阳光味道。

这里的一切,终究不属于她。

一翻身,那些狰狞的面孔、刺耳的话语、被强行拽住手腕的触感,便争先恐后地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摸了摸额角,伤口虽已结疤,但那记耳光的灼痛感,却仿佛烧进了皮肤深处。

“至少......”她轻声告诉自己,“至少最后,我守住了那道门。”

你看,我还是那个能保护自己的朏朏。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垂下的一根轻丝,虽细,却足以让她在无尽的虚空里找到一个支点。

“睡一觉就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等回到霍山,一切都会好的。”

混沌的黑暗中,先感知到的是一缕浅淡的晨光,带着秋露的气息,钻入鼻腔。

随后,眼皮外逐渐增亮的白光,才将舒也的意识从沉睡的深潭里缓缓钓起。

原来已是清晨。

她撑着身子坐起,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被勉强拼凑,灵力枯竭带来的空虚感,依旧盘踞在丹田,沉甸甸的。

她慢慢挪下床,汲上拖鞋,扶着墙,一步步挪出房间。

客厅里,飘来一阵淡淡的咖啡香。

沈初尧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舒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径直走到厨房,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始终低垂,没有与他对视。

沈初尧合上电脑,“行程调整好了。三天后出发,可以吗?”

舒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她以为至少要周旋几日,等他权衡完所有利弊。

“好。”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纹。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初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软绸睡衣上。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折。

他喉结微动,忽然开口,“早餐想吃什么?阿姨请假了,我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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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沈初尧会下厨?她从未听过,这倒是新鲜事。

“不用麻烦,”她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说完便想回房,不料脚步虚浮,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沈初尧几乎是立刻起身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小心。”

舒也甫一站稳,便将手抽了回来:“谢谢。”

她的客气像一滴墨落在纯净的宣纸上,无声无息,却晕开了一道裂痕。沈初尧看着自己骤然空落的手掌,抿紧了薄唇。

以前她总爱跟在他身后,要么变成猫扒他的裤腿,要么以人形怼他几句,鲜活又闹腾。

“多少吃一点。”他转身打开冰箱,语气不容拒绝,“白粥,还是燕麦?”

最终,舒也还是顺从地坐在了餐桌旁。

一碗热气袅袅的白粥摆在她面前,旁边配了一小碟色泽清亮的酱菜。沈初尧则回到对面,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温煦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两人之间流淌成一片浅金色的光晕。

空气里只剩下他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她手中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叮咚。

这种平淡的,甚至有些沉闷的日常,却莫名驱散了些许盘踞在她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她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线条清晰冷峻,但阳光柔和了他周身那层惯常的疏离感。

“谢谢。”她将最后一口粥咽下,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随后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厨房的水槽。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份过分的安静与客气,在沈初尧心头凝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烦闷。

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气冲冲地跟他跳脚吵架,或是理直气壮地给他捣点无伤大雅的小乱。

至少那时的她,喜怒哀乐都鲜活地展露在他面前。

这份无声的压抑一直延续到次日午后。

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舒也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许,她抱膝坐在沙发上,正对电视里播放的动物纪录片看得出神。

屏幕上,一只雪豹在苍茫高原上孤独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沈初尧端着水杯从书房出来,一眼便看见她专注的侧影。

阳光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跳跃,整个人像是被镀了层浅金色的暖光。

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随后状若自然地走到沙发旁。

“关于霍山,”他语气放得轻缓,“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舒也的目光仍停在屏幕上,那只雪豹正跃过一道冰川。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不用。那里......和这里不一样。”

沈初尧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近不远。“怎么个不一样法?”

“没有这么多灯,没有车,也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没有这么多需要应付的人和事。很安静,只有山,树,风,星星和月亮。”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遥远的宁静,沈初尧几乎能想象出那片未被现代文明侵扰的古老景象。

“听起来是个适合休养的地方。”他说。

“嗯。”舒也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眸中带着点探究,“你真的愿意去?那里可能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沈初尧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契约限制,我有的选吗?”

舒也眼底那点微光黯了下去,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电视屏幕,“哦。”

又是这种反应。

沈初尧握了握水杯,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一种冲动让他脱口而出,“也不全是。”

舒也诧异地看向他,眼中带着不解。

沈初尧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声音低沉,“你受伤,有我考虑不周的责任。”

舒也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会从沈初尧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低下头,揪着毯子上的绒毛,自嘲地笑笑:“也不全怪你。是我自己......太没用啦。”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枯雪,坠落在沈初尧心头。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纪录片里的风雪呼啸声。

沉默漫延开来,如同被风雪侵蚀过的秋阳,温暖一寸寸凋落,最后凝结成寂静的透明琥珀。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尧缓缓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开,晚点再说。”

舒也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她才缓缓松开一直揪着毯子的手。

沈初尧刚准备上楼,玄关处忽然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响。他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知道密码的拢共也没几个人,这个时间,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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