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晚安吻

舒也快步绕到楼房侧面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站定后,回头,朝沈初尧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甩开身上厚重的羽绒服。衣服落在雪地里,闷闷一声。

紧接着,她向后小退半步,脚尖发力,整个人向上轻盈一跃。

沈初尧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原本舒也站着的地方空了。

他目光迅速扫过空地。一张张陌生的,焦急的脸,没有她。

“舒也?”

没人应。他立刻迈开步子往她刚才站的方向走,边走边找,视线掠过每一个角落。

蓦地,他在楼房侧面的地上,看到了那件熟悉的羽绒服。

心猛地一惊。

再抬头,舒也正蹲在一根粗树枝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晃动,像只随时会跌落的鸟。

“舒也!”

沈初尧的声音划开了寒冷的夜色。

“下来!”

舒也却没有落地。她脚尖一点,借力攀上更上方的空调外机。

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和羊绒白裙,在漫天雪花与橘红火光的映照下,她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那片动荡的光影里,翩跹而上。

他仰着头,视线跟着那道身影。

火焰的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晃动的金红色边缘,却无法侵蚀她本身那种非尘世的,剔透的白。

她停在了五楼窗外。

没有绳子,没有工具,她就那样悬在冰冷的空气里。身前是翻腾的浓烟和火舌,身后是无边的冬夜。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向那扇防盗窗。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那扇玻璃门,如同阳光下融化的冰,瞬间扭曲模糊,然后无声无息地碎裂湮灭。

黑洞洞的窗口猛地喷出一股热浪,夹着黑烟,直扑向她。

她身影轻轻一晃,就被那片浓黑吞噬了进去。

楼下人群的惊呼和消防车的鸣响混成一片,没人抬头看向五楼那个角落。

或许因为角度,或许因为火光太刺眼,又或许,有什么别的力量,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滑”了过去。

只有沈初尧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雪地里,拳头攥得死紧,却感觉不到疼。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窗,瞳孔里烧着远处的火,映着那一点微弱的白。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窗口。

她怀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舒也一只手紧紧揽住女孩,另一只手依旧向前伸着,掌心空悬。

她没有选择从楼栋内部走出。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是五层楼高的虚空。

她就那样抱着一个人,凌空踏步,如履平地。

一步,两步......朝着与火场楼体相反的方向,走向空旷的夜空。

走到离火场足够远的地方,她停住了,微微弯下腰,将怀中昏迷的女孩,朝地面轻轻一送。

没有下坠,没有摔落。

女孩的身体被包裹在光晕中,如同羽毛般缓缓落地,甚至没有惊起太多尘雪。

光晕散去。

空中,已空无一物。

仿佛那凌空御风、徒手碎窗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女孩很快被救援人员发现,小心地抬上了救护车。她只是被浓烟呛晕,没有大碍。

舒也的双脚终于踏回实地。

她站在一片混乱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红蓝警灯,笔直地,落向了那个一直望着她的人。

沈初尧就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远处人们的尖叫,幼儿的啼哭,车辆警报的呜咽,在那一瞬间骤然褪去,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近处,是空旷的寂静。

沈初尧抱着那件被遗落的白色羽绒服,看着她就那样,一步一步,穿过光影与尘埃,朝自己走过来。

路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

视野里一片沉寂的黑,只有她,每一步都踏着光。

夜风染过她的发梢,清雪吻上她的脸颊,连灯光都留恋她,融起一抹苍亮。

那些破碎不堪的年少幻想,英雄主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现实。

一片一片,重新拼凑。

舒也刚在他面前停下,指尖还未抬起,便被沈初尧攥入掌心。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舒也,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救人嘛,时间很重要的。

但舒也不想解释,因为她现在浑身酸软,灵力告罄。

再不补充,就要变回原形了。

沈初尧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女孩抬起食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双唇。

“别说话。”她声音有些哑,眼里却漾着一点碎光,“这张嘴现在不适合说话。”

她顿了顿,脚尖踮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未尽的话融进一个吻里。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此刻沸腾了,又倏尔止熄。

你有没有试过,在混乱不堪的世界中心,被一个人这样吻住。

直至此刻,他依然无法相信。

*

“唔,”舒也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里缓了几秒,才看清那盏熟悉的郁金香吊灯。

是理疗馆的卧室。自己怎么回来的?她揉揉眼角,记忆有些断片。

从火场出来上车后,好像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几点了?她起身找手机,摸遍床头却不见踪影。

推开卧室门,大厅那盏羽毛落地灯静静亮着。暖黄光晕下,沈初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走近,看到他身上盖着的,她出门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手机大概在衣服口袋里。舒也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地伸手探进衣兜摸索。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舒也吓了一跳,抬头正对上沈初尧睁开的眼睛。他眼里没什么睡意,似乎清醒得很。

“我找手机。”她干巴巴地解释,想抽回手。

沈初尧松开她,把羽绒服拿开丢到沙发边,站起身。“应该落在火场了。那种情况很难找回,明天我安排人给你送台新的。”

舒也点点头。夜已深,落地灯的光圈拢着两人。

“你没事吧?”沈初尧问,“有没有被火伤到?”

“没有,我用灵力护着了。”舒也答完,又补了一句,“你一直在这儿?”

沈初尧没直接回答,只看了眼紧锁的大门。“你没事就行。很晚了,我先回公司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舒也心里一急。身体是没伤,可灵力快要见底了。

要不是昏倒前亲他那一下垫着,这会儿恐怕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他要是真走了,今晚可就难熬了。

“等一下!”她两步上前,伸手拽住了他大衣的衣摆。

沈初尧回过头。“怎么?”

舒也仰起脸,换上甜甜的笑凑过去,“给你一个晚安吻。”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沈初尧却微微仰头避开了。她的唇只轻轻擦过他下巴。

“今天你也很累,早点休息。”他声音有些低,说完又要转身。

舒也愣在原地,他为什么躲开?之前在火场边,他不是......

来不及细想,今晚决不能让他走,即使吞点噩梦也是好的。

她灵机一动,一道白光闪过,变回了朏朏,她的原形。

地上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小兽,正焦急地原地打转,还发出细细的呜咽。

“哎呀,我怎么回事?”她用小爪子扒拉地面,声音可怜兮兮的,“不会是要死掉了吧?”

沈初尧脚步猛地顿住,立刻回身。看清地上那团东西后,他怔了怔。

“舒也?”他快步走近,蹲下身,“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白毛团子抬起脑袋,耳朵耷拉着,“肯定是今天救人耗神太多,变不回去了。”

沈初尧眉头蹙紧。“需要怎么做?你这样被人看见会很麻烦。”

“你、你守着我一晚上,”舒也小声说,爪子无措地揪住他的裤腿,“我好好休息一下,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良久,沈初尧伸手,碰了碰她背上的长毛。

“早知如此,”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根本不会让你去救人。”

他停顿片刻,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你自己才是最珍贵的,明白吗?”

舒也眨了眨眼,她当然知道自己金贵。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有点不一样了。

没等她琢磨明白,沈初尧已经弯下腰,手臂从她身子底下穿过,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确实比狮子猫要重一点,沉墩墩的,该是神兽的样子。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舒也老实窝在他臂弯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沈初尧将她放在床铺中央。

忽地,他的目光定住了。

舒也那条蓬松长尾的末端,是短了一截的圆钝。

她的尾巴是断的。

沈初尧的手停在半空,这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受过什么?

他沉默片刻,还是问了出口:“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先天就是断尾?”

“才不是呢!”舒也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小时候,颜长老带我去人间玩。路上遇到仇家追杀她,她就把我匆匆塞进一个地方藏着。”

“等她打完架回来找我,我已经不见了。她说后来是在一个很远的山坳里寻到我的,当时我就昏着,尾巴已经断了。”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听着。

“她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空了一块,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愣。

她怎么就顺着他的问题,把这陈年旧事翻出来了?明明今晚变回原形又装可怜,为的是把他留在屋里,好悄悄补充点灵力。

怎么反倒变成自己在这儿掏心窝子了?

舒也猛地回过神,看向沈初尧。他正垂着眼看她,神色在床头灯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看不透在想什么。

“先不说这个了。”

她有点急,跳到他宽阔的肩膀,爪子抓住他的衣领,“我还是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抱着我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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