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黑天鹅

沈初尧沉默了许久,面容是一片空寂的冷。

“我不想让你卷进沈家这滩脏水里。”

“……但沈家的这一切肮脏的东西,都必须有个结果。”

舒也伸手,握住他紧攥的拳头。

他的手背沁着薄汗,却拧得死紧,骨节嶙峋地凸着。

她一根一根,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她用力摁下他的肩膀,扶着他躺下,“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无论如何,我在这儿。”

话音落下,她催动灵力,温缓的气息如春夜细雨,一丝一缕,渗入他的心海。

沈初尧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握拳的手也一点点卸了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不像以往被安抚后就能沉入黑甜乡,他总是猛地惊醒,眼睫颤动,半晌,才又耗尽力气般重新昏睡过去。

舒也只能一次次靠近,掌心贴着他的额角,将那些躁动的情绪轻柔抚平。

看着他额头的细汗,舒也能猜到他在经历什么梦魇。

既然醒来还要面对那样残忍的世界,至少这个夜晚,让他能稍微喘口气吧。

舒也不再犹豫,闭目凝神,顺着灵力的牵引,小心探入他混乱的心海深处。

眼前所见,是一场肆虐的风暴。

这痛楚远胜以往任何一场噩梦,直抵神魂。

她一点点靠近,涉入那片深渊,伸手将萦绕不散的悲恨与苦楚轻轻拢住,慢慢消融。

若是从前,这样庞大精纯的食物,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可此刻,她尝不到半分欢喜,只觉心口坠得发疼。

就在这片意识的黑暗深处,舒也渐渐察觉到几缕微弱的光。它们太微弱了,先前被庞大的痛苦掩盖,此刻才微微闪烁出来。

她轻轻一点,光点漾开。

午后的阳光丰沛饱满,透过老宅宽敞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晒得毛茸茸的。

约莫五六岁的小沈初尧,正挥舞着一柄迷你击剑,对着空气里的假想敌“嘿哈”个不停。

他的妈妈卢皓英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绕着毛线,针尖穿梭,织着什么东西。

“慢点儿,尧尧。”她声音柔和,带着点宠溺,“都快六岁了,还这么坐不住。”

小男孩终于击败了所有怪物,气喘吁吁地转身,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我打赢了!我把坏蛋都赶跑啦!”

卢皓英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旁边的软毛巾,轻轻擦拭儿子汗津津的额头。

“真棒,我们尧尧是个大英雄了。”她笑着,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大英雄六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呀?”

小男孩立刻从她怀里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晨星:“妈妈!我们去爬山吧!你上次答应我的,去黄山!”

卢皓英脸色变了变,但声音依旧温柔:“最近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等妈妈再好一点,一定带尧尧去,好不好?”

没等儿子回答,她话锋一转,从身旁的毛线篮里拿起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看,妈妈先给你织了生日礼物。”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天鹅,但并非寻常的洁白,而是用深灰色和黑色的毛线勾勒而成,优雅的脖颈弯曲着,神态宁静。

沈初尧好奇地凑近,碰了碰天鹅的翅膀:“妈妈,为什么它是黑色的呀?天鹅不都是白色的吗?”

卢皓英看着他困惑的小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很久以前呀,所有人都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天鹅都只能是白色的。直到有一天,有人漂洋过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天鹅。大家都惊呆了,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呀?”小男孩听得似懂非懂。

“意思是说,每个人都可能遇到黑天鹅。它可能突然出现,让人害怕,甚至颠覆你的世界。”

她将织好的黑天鹅放进儿子手心,“但我们尧尧要记住,就算遇到了,也不要怕。要勇敢,要坚强。”

阳光停留在母子相视的身影上,将这一刻封存在时光深处。

后来,他的妈妈不在了。

那场极简的葬礼后,九岁的沈初尧翻遍了所有玩具箱,找遍了老宅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找到那只灰黑色的,毛线织成的黑天鹅。

它像妈妈最后那个温暖的拥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

又一股混乱的梦魇袭来,将舒也的神识从那片暖光中撞出。

许是沉浸得太深,舒也心头也跟着泛起苦涩。她明白,人心有自我保护机制。

当灵魂行至崩塌边缘,那些曾被收藏的明亮记忆便会浮现,像夜空中的翅膀,托住不断下坠的人。

只是这些光,对醒来后的沈初尧而言,或许会变成另一种锋利的碎片,再次穿心而过。

但至少今夜,它们还能在悬崖边拉他一把。

哪怕只是片刻虚幻的暖意,哪怕天亮后便会烟消云散。

就在舒也神识退出的刹那,一个温柔的低语响起,轻轻擦过她的感知。

“尧尧,妈妈最后再保护你一次。”

那声音里含着笑,也浸着泪。

舒也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输液瓶里的液体终于滴尽。舒也将针头从他手背取出。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

处理好一切,舒也正准备起身去关灯休息。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潮湿微热的手握住。

“别走……”他眼睛还闭着,声音沙哑模糊,像梦呓。

舒也犹豫了片刻,干脆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在他身侧躺下。

他仿佛是本能地循着她靠了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脸埋进她颈窝深处。

舒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完全放松下来。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他汗湿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睡吧。”

她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晚安,沈初尧。”

“……晚安。”沈初尧缓缓睁开眼睛。

漂泊已久的孤舟,仿佛终于在此刻,找到了能安然停泊的港。

每一个午夜梦回,愿自此,不再孤清。

*

隔日清晨,沈初尧的烧退了。

他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身边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些许褶皱和余温。他坐起身,后脑还有些宿醉般的闷痛,但意识是清明的,过于清明。

浴室传来隐约水声,他下床,走到半开的浴室门边。

舒也正对着镜子擦脸,从镜子里看到他,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七八成,只是还有点哑。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舒也也没动,任由他抱着,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洗脸巾。

半晌,他才松开,去洗漱。

镜面上光洁如新,舒也看着他低头刷牙的侧影,不知怎么,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这几天,沈初尧和以往一样照常工作,周末时抽空去了趟奶奶墓前。

这天上午,沈初尧照常去了公司。接近傍晚时,秘书内线告知,集团董事长过来了。

沈恪是顺路过来看看新落成的研发中心。

他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神情儒雅持重,在几位高管的陪同下,走走停停,偶尔问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很是关心集团风投板块的发展。

沈初尧全程陪同,态度恭敬,有问必答,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视察结束,沈恪屏退了其他人,留在了沈初尧的办公室。

“气色看着还是不太好。”沈恪在会客沙发上坐下,目光打量着儿子,“昨晚没休息好?”

“有点感冒,不碍事。”沈初尧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沏了杯茶,推到父亲面前。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温顺,“谢谢爸的关心。”

沈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刻喝。“最近,有什么打算?”

“奶奶去世后,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沈初尧端坐着,微微垂着眼。

“爸,您这些年也不容易,我还没说过一声,辛苦了。”

沈恪端着茶杯的手悬了一下,抬眼打量儿子。沈初尧脸上恭敬,顺意,甚至称得上温驯。

沈初尧

喉结滚了滚,温声道:“以前是我不懂事,让爸操心。您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我好。”

“你能这么想,最好。”沈恪语气缓和了些,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沈家这艘船,风浪从来不小。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坐上这个位置,很多时候没得选。”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包含了许多。

“我明白。”沈初尧点头,态度诚恳,“以前是我太固执,让您费心了。”

沈恪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呷了口茶,将杯子轻轻放下。

“你和舒也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上次闹得不愉快,她没放在心上吧?”

“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沈初尧语气自然,“我们很好。”

“那就好。”沈恪沉吟片刻,“既然定了,婚礼的事也该重新提上日程了。上次仓促取消,外面难免有些闲话。这次好好办,也让你妈在天之灵看看。”

“好。”沈初尧应道,然后抬起眼,看向父亲,“我和舒也的婚礼日子,还想请爸帮忙拿个主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之前……是我太任性,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突然,却正是沈恪最想听到的。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父子之间,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明白我的苦心,比什么都强。婚礼的事你放心,我会让人好好筹备,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沈恪显然心情不错,又嘱咐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准备离开。

“爸,等一下。”沈初尧忽然叫住他。

他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把人带进来。”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押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耷拉着脑袋,一副黑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正是当初在庄园泳池边偷拍,后来又在理疗馆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的那个。

沈恪皱起眉:“这是?”

沈初尧走到那眼镜男面前,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迫使那张惊慌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这个人,跟了我和舒也不短时间了,还偷拍了不少东西。”沈初尧语气淡淡的,“我查了查,很有意思。他是三叔那边的人,跟了很多年了。”

他松开手,转向父亲,唇畔漾起一抹轻笑。

“三叔对我,真是关心备至。连我的女朋友,都要派人日夜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沈家的话事人,连我的私事,都要一一过目。”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逐渐沉下去的脸色,又轻轻补了一句。

“尤其是奶奶葬礼那天,他带着一个江湖术士,在老宅鬼鬼祟祟,他说是得了爸您的默许?”

沈恪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眼镜男,又看向沈初尧平静无波的脸,胸口微微起伏。

良久,沈恪忽然冷笑了一声。

“老宅这事,你三叔跟我说了。他说是探探舒也身份,怕你年轻,被来历不明的女人迷惑,做出有损沈家颜面的事。”

他看向沈初尧,“既然这人你抓到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你三叔那边,我会去说。”

沈初尧站在那儿,光影从他侧脸分割而过。他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什么,又归于深寂。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谦逊,“是我多心了。既然是误会,人我带下去问问清楚就好,不劳烦爸和三叔了。”

沈恪摆了摆手,示意安保将人带下去。门再次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沈恪重新坐回沙发,再次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沈初尧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们家族的事,你心里应该都有数。”沈恪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家族为重。这一点,永远不能忘。”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

“至于你对舒也那姑娘,有几分感情,对我们沈家来说,并不重要。你身体里流着沈家的血,婚姻、爱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沈初尧微微颔首,神色疏淡,“爸说得是。选择舒也,也只是恰巧她现在在我身边,比较合适罢了。”

“只是这样?”沈恪抬头觑了他一眼,“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你三叔上次请来的那位王大师,倒是看出些门道。”

沈初尧抬起眼,神色不动,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他说,舒也不是普通人。”沈恪观察着儿子的反应,“甚至,可能不是人。”

“哦?”沈初尧眉梢动了一下,声音听着无情无绪,“不是人,那是什么?”

沈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道:“你跟她之间的羁绊也并非偶然。那是我们沈家祖上,为了控制、驱使某些灵兽,钻研出的手段。所谓束缚,不过是给主人一个明确的信号,防止猎物脱逃罢了。”

沈初尧沉默着。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一半身影照得透亮,另一半却沉在浓郁的阴影里。

他的脸默在明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沈恪也不等他回应,接着自顾自说道,“只是这法子,失传了几百年。没想到,会在你身上重现。”

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狂热的光芒。

“初尧,你可能就是被这祥瑞选中的人。这是你的机缘,也是沈家的机缘。”

他站起身,走到沈初尧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听话,顺着家族安排的路走,这家业,这未来,自然都是你的。现在,往前看。把心思用在正地方,研究出驾驭祥瑞的方法,才是正经。”

说完这番话,沈恪又恢复了那副儒雅持重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

沈初尧依旧站在那片明暗交叉的光影里,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缓慢西斜,从明亮到昏黄,最终被暮色吞没。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沉入朦胧的灰蓝。

他终于动了动,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舒也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忽然想喝鸽子红枣炖汤,可惜理疗馆不能用明火,煮不了。

很平常的几句话,带着点抱怨和馋意,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鲜活的样子。

沈初尧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冰冷的眼底,忽然泛起一丝湿润。

他下楼,来到理疗馆。

推开门,舒也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根棒针,正对着一团黑色的毛线较劲。旁边平板上还播放着编织教程视频。

她似乎很认真,但手指勾着线,却是笨拙的。

沈初尧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噙着几分揶揄开口道,“都要春暖花开了,你才开始织围巾?这反射弧是不是长得太离谱。”

舒也闻声抬头,见是他,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举动太幼稚,干脆拿出来。

“谁说我织围巾了?我这是……开发新爱好。不行吗?”

“行。”沈初尧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眸中闪过一抹浅笑,“走吧,不是说想喝汤?带你去个能开火的地方。”

舒也却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

不是错觉,今天的沈初尧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

感冒是好了,但眼角微微扬起,泛着薄红,衬得那双本就漂亮的桃花眼潋滟含情,看人时眸光深深,像含着许多欲语还休的东西。

特别有味道。

还偏偏和他骨子里那股冷冽掬在一起,十分

撩人。

也十分让人,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破坏欲。

如果他碎掉,

或者被弄坏了,

会是什么样?

嗯……身体,哦不是,是灵脉又开始空虚了。

填饱肚子之前……

先把灵力填饱,这没错吧。

毕竟,她可是任劳任怨“伺候”了他好几天。让他肉偿一下,不过分吧?

舒也理直气壮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毛线球,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几步绕到沈初尧背后,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到他背上。

沈初尧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紧紧托住她的腿弯。

“又耍什么花样?”他侧过脸,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舒也翘起唇角,小声但又理直气壮地说:“先进小卧室。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不能在这儿看?”他背着她,脚步却已转向通往里间小卧室的门。

“秘密。”舒也收紧手臂,嘴唇贴到他耳后的皮肤,“快点嘛。”

沈初尧没再说话,背着她走到小卧室门口,用脚尖轻轻拨开门。

舒也从他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就转身把他推到门板上。动作带着点急不可耐的莽撞。

沈初尧背靠着门,垂眸看着她。

“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

舒也仰头看着他,忽然又有点词穷。“啊……对。”

她视线飘忽了一下,她不该这么急的。

但有什么办法,这人今晚太犯规了。眼角红红的,看谁都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当沈初尧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舒也的小床上。

头顶的郁金香吊灯蒙着一层光亮。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盈的笑。

舒也盘腿坐在他身侧,手里摆弄着那团黑色的毛线球,指尖绕着毛线,一圈,两圈。

然后她捉住他的手腕。

毛线柔软的触感贴上皮肤,她动作轻柔,不紧不慢,将那团黑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又微微收紧。

沈初尧没有挣。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舒也,你这是在干什么?”

“猜不到吗,宝宝?”

舒也压低嗓音,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平日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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