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巾帼(修)

“今日之事, 虽有惊,但无险。”沈云熠淡定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外朝使团席位, 途经赫连允宏时,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这更彰显我大祈君臣一心, 临危不乱。冬狩,照常进行, 礼官!”

司礼太监哪里见过此等场面,直到听见沈云熠叫他才堪堪回过神来。他强自镇定,连忙高唱:“礼成——!陛下勇武,诛杀凶兽,开猎大吉——!”

锣鼓声再次齐声奏响, 声遏云霄,驱散方才围场内笼罩着的恐慌压抑气氛。禁军迅速上前,清理猛虎尸体, 整饬场地。

朝臣女眷们惊魂稍定,慢慢回到各自席位,只是低声议论再难止息。

沈云笙坐回位置,面色如常, 看不出有任何异色, 只是端起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她抿了一口温茶, 压下心头的悸动, 然后朗声开口, 压下场内的议论声:

“本宫听闻北凉女儿尤擅骑射, 个个都是弓马娴熟的好手。”

沈云笙的声音清亮从容,处变不惊,仿佛方才那场惊变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见场内议论声渐止, 众人如她所望地凝神静听,她满意地放下茶盏,抬眼望向阿茹娜所在的方向,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接着道:

“阿茹娜公主更是其中的翘楚,巾帼不让须眉,驰骋雪原,穿云射雕,飒爽英姿,本宫闻之,心中不胜艳羡。今日冬狩,公主远道而来,为了迎接公主,我朝今年特意增设女子骑射。一来是为欢迎公主,让公主在长安也能宾至如归;二来也算是为冬狩讨个好彩头,以彰我大祈与北凉永结同好之诚。”

沈云笙话音方落,场内便有识趣的朝臣捧场地附和几声,刚才有些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活跃了起来。

阿茹娜公主闻言不由得抬眸,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继而浮现跃跃欲试的亮色。她当即站起身来,冲着御座的方向端正行礼,眼上眉梢是掩都掩不住的雀跃:

“阿茹娜初来长安,日日学习大祈的规矩礼仪,碰不得马鞭,骨头都要躺软了!王妃既然盛情相邀了,阿茹娜就只好却之不恭,献丑啦!”

阿茹娜的中原官话说得不算十分流利,尾音尚带了几分北凉特有的口音。此刻因着兴奋,越发显得清脆活泼,像一串玉珠撒落云盘,生动清脆。

她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望向沈云笙的眼神中,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三分亲近的笑意。

来到大祈的这些时日可把她憋坏了,长安不比北凉,她不能像往日一样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如今得了女子骑射的机会,就堪比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正中她下怀。

坐在阿茹娜身边的那钦面不改色,只是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自沈云熠面上移开,落到沈云笙身上。这位大祈长公主,明眸善睐,笑意盈盈,却在方经大险之后,片刻不歇地将他北凉架到众目睽睽之下。

“阿茹娜。”那钦开口,有心提醒他这位过于单纯的妹妹,可他刚开口便被阿茹娜截住了。

“王兄放心,阿茹娜心中有数!”阿茹娜偏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古灵精怪地冲着那钦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而后又开口问沈云笙道:

“这次女子骑射,阿茹娜刚好也可以见识一下大祈贵女的风采,就是不知这次骑射,何人是我的对手呀?”

这话听在耳中满是挑衅之意,可说话的人瞧着却像是全然不知一般。小鹿般的眼睛清澈得仿佛一眼便能看到底,眸中神色满是好奇与欢喜,看上去是真的在单纯发问。

沈云笙闻言,眉目舒展,唇边笑意愈发温婉。

她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徐徐抬手,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匝。那姿态从容极了,像是在等什么——等满座的目光都聚过来,等那点方才被猛虎惊散的矜贵与傲气,重新落回大祈女眷的肩头。

“阿茹娜公主问得好,”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坐在地下的诸位贵女耳中,也落进使团席上每一道审度的目光里:“大祈女子虽不似北凉女儿,自幼长在马背,却也并非只会拈针弄线,吟风弄月。此番女子骑射,是为迎接公主,那本宫身为大祈的长公主,焉有不参赛之理?”

这边沈云笙的话音才落下,那边大祈的坐席上便又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殿下说的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平南将军府的二小姐,白沅宁的妹妹——白沅湘。

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一张俏丽圆脸,此刻正扬着下巴,眉眼里尽是少年人压不住的意气风发:

“臣女自幼跟随家父在军营生活,耳濡目染多年,骑射一事虽算不得精通,但也是略懂一二。此番臣女请愿上场,向阿茹娜公主讨教!”

白沅湘上次在太傅府上不小心出言顶撞了沈云笙之后,回去便被白沅宁训了一通。这些年平南将军远在西南,白沅宁是她的长姐,却又更似母亲,她很是惧怕她这个进宫做了贵妃的长姐。

特别是为着此事,白沅宁还特地将她召进宫中,狠狠地罚她在白沅宁的殿前跪了整整一下午,从正午跪到天黑,可把她跪没了半条命去,让她狠狠地长了记性。

这次冬狩之前,白沅宁事先便从沈云熠那里得知了要增设女子骑射的消息,提前好几日便将白沅湘唤至身前,耳提面命地嘱咐她一定要在女子骑射的时候时刻保护沈云笙的安危,照应着沈云笙。

沈云熠身边的白沅宁满意的笑了,冲着沈云笙笑弯了眼,手中还不忘给沈云笙比手势:笙姐姐放心!我都安排好啦!

白沅宁了解她这个妹妹,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蠢笨了些,可武艺却实在不错,当年在军中和父亲平南军中的将士相比,都不曾逊色半分。

白沅湘这一声请愿,落得正是时候。

沈云笙唇畔笑意未减,杏眼却已轻轻掠过白沅湘面上,只一瞬,便收回。

那眼神不重,却还是叫白沅湘脊背蓦地一紧,下意识将下巴收了三分——跪那一下午的记忆,到底还是烙进骨头里了。

“沅湘谦虚了。”沈云笙声音仍是温温软软的,听不出任何异样:“你自幼在将军营中长大,骑射自然不在话下。本宫还记得,去岁秋狝,你在北苑跑马,连禁军的几位骑尉都追不上。有你在侧,本宫便也安心许多。”

她这话说得极轻巧,既点了白沅湘的身份来历,又叫北凉使团听了个清楚,大祈贵女并非皆是娇花,亦有将门虎女,巾帼英才!

阿茹娜却浑然不觉这其间暗流,只顺着沈云笙的话头望过去,瞧见白沅湘那一身利落骑装,眉宇间的飒爽意气,眼中愈发亮了几分:

“你在军营长大?那你会射箭吗?在马背上射那种,不是站着不动的那种。”

“自然。”白沅湘扬眉,“公主想比什么,臣女都能奉陪。”

沈云笙没有再出言压场。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贵女们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她要的正是这份敢与天公试比高,不服任何人的傲然心气!

刚才被猛虎惊散的心气,被阿茹娜一人压过的锋芒,正在重新地聚拢回来。而白沅湘的这声应答,比她方才那番话更有分量——这是大祈贵女自己的声音。

果然,继白沅湘之后,又有几道女声零零落落地响起。

“臣女幼时随外祖在幽州住过几年,马术虽粗疏,却也愿一试。”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之女郑婉宜,平日里最是文静寡言,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勇气,说完便垂下眼帘,耳根泛红。

而后是赵玉娩也站了起来,她素来与沈云笙交好,此刻顺势接道:“殿下既要下场,臣女岂敢不奉陪?只是到时若输给了殿下,殿下可别嫌臣女给您丢人。”

这话说得俏皮,席间响起一片轻笑,方才那点紧绷的气氛,至此彻底松动。

阿茹娜公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里亮晶晶的,像雪原上被日头照着的冰凌。她忽然转向那钦,用北凉话飞快地说了句什么,语速极快,尾音上扬,满是雀跃。

那钦没接话。

他握着酒杯,目光自沈云笙面上掠过,而后垂下眼帘,酒液在杯中纹丝不动。

方才阿茹娜说的是:“王兄,我喜欢这里。这里的贵女,不像别处那些只会低着头的。”

没得到王兄的应答,阿茹娜也不恼,反而欢天喜地地又转头去问沈云笙,并且言语间毫不吝啬对大祈贵女的夸赞:

“大祈的女儿瞧着便是有本事的!那王妃刚才说的可是真的?王妃也要亲自上场?”

沈云笙颔首,笑意温婉。

得到沈云笙的肯定,阿茹娜脸上的笑意又灿烂了几分。她喜欢这位王妃说话时的样子——不疾不徐,像草原上春日化雪时那条从不急着奔流入海的河,心中忍不住生了想同她亲近的心思。

他只是沉默地饮尽杯中酒,将方才阿茹娜那句“喜欢”连同酒液一道咽下。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这位长公主殿下刚刚历经惊变、指尖犹在发颤,却已不露痕迹地将满座人心收拢于股掌?还是喜欢她用一场骑射,便将北凉公主的锋芒,变成了大祈贵女的盛会?

他抬眸,遥遥望向御座之侧。

沈云笙已重新端起茶盏,唇边笑意依旧温婉,正侧身与周玦低语什么。日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玉簪上,流光微转,雍容静谧。

那钦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可他手中的酒杯,许久不曾放下。

御座之上,沈云熠听着沈云笙将骑射之事一一安排妥当,面色沉静,不曾出言打断。待她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足够使团席上人人听闻:

“皇姐既有此兴,朕亦乐见其成。”

今日这场冬狩,从猛虎入场那一刻起,便已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而这位年轻的大祈天子与他的长姐,一唱一和,不过片刻工夫,便将一场险些酿成祸事的惊变,轻描淡写地抹成了“君臣一心”、“临危不乱”,甚至借势将北凉公主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那钦垂下眼帘,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酒已凉透。

沈云笙此时也终于得了片刻闲暇。她微微垂首,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道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避开。

“笙笙,”身侧,周玦低声唤她,将一只暖炉轻轻塞进她手中:“风大,别着凉了。”

沈云笙垂眸,握紧了那只暖炉,直到此刻沈云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竟已凉得近乎失去直觉。

暖炉中是上好的银丝炭,温热透过掌心徐徐传来,驱散了方才那片刻凝在指尖的寒意。

沈云笙轻轻吸了口气,抬眸时,面上已是惯常的从容。她对上周玦略带关心之色的凤眸,心中不由得一暖,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王爷关心啦~”

说完沈云笙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侧首对站在她身后的半夏吩咐道:

“半夏,你去跟白沅湘说一声,莫要只顾着争强好胜。北凉公主骑射了得,是自幼在马背上练出来的功夫,输了不丢人。若赢了——”

她没说完,但半夏却已会意,低声应是。

半夏看着沈云笙微微扬起的嘴角,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若赢了,那便是大祈贵女压了北凉公主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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