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心疼

长夜漫漫, 这边周玦一人失魂落魄,黯然神伤,不顾伤势也要将自己灌醉, 那边被周玦放在心尖尖上,宁愿自伤也不愿委屈了分毫的人儿, 此时正在林清婉的帐中。

其实沈云笙也没同赵玉衡待在一起多久,她只是想托赵玉衡帮她查一查, 近些年朝中官员的人员调动与私下往来。

经此一事,沈云笙已然意识到,如今的大祈朝堂,除了她长公主一派与摄政王一派外,隐隐约约的还有一股势力蛰伏在暗处, 暗中挑起事端,推波助澜。

因而便想着让赵玉衡调查一下,看看是否能从中查出些端倪来。

可世上的事情就是有如此多的巧合, 就是恰好让周玦撞见了,还好巧不巧地刚好撞见那如此引人遐想联翩的一幕。

沈云笙对此一无所知,和赵玉衡分别之后就去了林清婉那儿。

“阿笙,你上次所托之事有眉目了。”林清婉见沈云笙来了, 示意素馨将前不久刚搜集来的密报取来。

沈云笙在半夏的服侍下, 将落了一身寒意的斗篷脱下, 落座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查出些什么来?”

林清婉将那封密报推到沈云笙手边:“这一查不要紧, 还真查出了些东西。阿笙, 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云笙一挑眉:“这事儿还与我有关呢?”

林清婉但笑不语, 淡定地端起桌上的茶盏,撇了撇杯中的茶沫,浅啜了一口:

“和你是无关, 和你家那位可是关系重大。”

林清婉这关子一卖,把沈云笙心底的好奇全勾出来了。她笑嗔了一眼林清婉后,便将那还沾着腊梅浅香的纸笺拆了开去。

三行并作两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只是随着她浏览的目光愈发向下,杏眼中的笑意便愈发浅淡,直至消失不见。

那清凌凌的眸光因为震惊而微微颤动,眼中神色复杂,震惊、怔忡、哀伤、愤怒,最后那杏眸深处竟现出几分心疼。

沈云笙的这些情绪变化都被林清婉看在眼底,她摇摇头,重重叹出一口气来。

毕竟谁能想到传闻中暴戾恣睢,残忍无情的凶神摄政王,还有那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惨痛经历?

“这……”沈云笙贝齿轻咬唇瓣,秀眉微蹙:“这上面所写,可都属实?”

“我派出去的人,查了许久才查到这些陈年旧事。虽然有些地方因年代久远已不可考,但十之八九是可以确信的。”

沈云笙攥着那纸笺的手微微发颤,那薄薄的纸笺仿佛重有千斤,让她几乎有些拿不稳。

她垂眸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些字句仿佛化作千钧重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密报上写,六年前北凉大军压境时,老安北王此前奉召回京,并未在前线。只身远在西北的周玦临危受命,奉旨暂代其父戍守西北,率部与北凉铁骑厮杀,等待援军支援。

就在老安北王动身前往西北的前夜,老安北王妃,也就是周玦的母妃突然病危,心疾发作,御医还未赶到便已撒手人寰,月坠花折。

老安北王痛心不已,可奈何前线告急,大敌当前,老安北王只来得及匆匆看上亡妻一眼,甚至连丧仪都未完成,便离京北上,远赴边关。

老安北王和世子都不在府中,府中无人主持大局,但老安北王妃的丧仪还得办下去。于是先帝便下旨将老安北王的侧妃,封为安北王妃,好为老安北王妃了却身后事。

与北凉的那一战旷日持久,也格外惨烈。

铁门关一战,老安北王被叛党算计,落入敌军包围,拼力厮杀,最后力竭,战死沙场。

而周玦却被困雪山,九死一生从狼群口中讨回一条命来。

在失去母亲不过半载的时间,父亲也离他而去。父亲和自己一直以来最为信重,被视作兄弟手足的安北军中,竟出了叛徒!

不仅害死了父亲,还让安北军元气大伤,伤亡人数竟然过半。

可就算是面对这样几乎是敌我悬殊巨大的必死之局,只剩下半条命的周玦却硬生生率领着剩下的安北军,拼死鏖战,将北凉的铁骑生生地挡在了玉门关之外。

那一年,周玦不过只有十六岁。

班师回朝后,本以为可以就此得到些许的喘息之机。

可命运如此弄人,偏不巧让周玦得到了消息,母妃并非病故,还是被人下毒暗害而致。而下毒之人,正是自己的后妈,被先帝抬为安北王妃的侧妃。

与此同时,周玦的属下还探得消息,铁门关一役死伤如此惨痛,竟是因为他的弟弟周璠不慎泄露了军机,才害得敌人对安北军的布防如此了如执掌。

“周璠是老安北王侧妃所出,是周玦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们本该是彼此最为亲近信任的手足......”林清婉幽幽叹息,眼含悲伤,显然是为周玦的遭遇扼腕,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云笙打断了。

“亲兄弟?周璠那等卑劣小人才不配作周玦的手足!”沈云笙将那纸笺拍在桌上,力道大到掌心通红都不曾察觉:

“周璠那混蛋玩意儿泄露军机,临阵脱逃,非但没有丝毫悔改之意,还妄想和他那个害死周玦母妃的母亲一起将周玦害死,取而代之,真是,真是死不足惜!”

沈云笙显然已是气极,气到她浑身发抖,额角青筋跳动,就连那眼眶也不知是因为气愤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而微微泛着红。

母亲被害,父亲战死,兄弟背叛,全军覆没。换作旁人,早就倒下了。

可周玦没有。

他托着满身伤,拼着仅剩的半条命,不仅守住了玉门关,也守住了大祈的江山。

这一路走来有多难走,常人想都不敢想,想都想不到,可周玦却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他也从不与旁人道,就算是背负了一身骂名,也从不辩解,从不抱怨一句。

只沉默着背起守护大祈和大祈百姓的重担,将自己的命悬在刀尖悬崖之上,却将大祈的江山稳稳护在身后,不叫狄人的铁骑踏入国门半步。

“所谓的弑母杀弟,不过是被逼到死境后的反击......”沈云笙的声音颤抖,隐隐地带着泪意:“所谓的不念旧情,冷酷无情斩杀安北军中老将,也不过只是清理叛将罢了。”

她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般疼痛,那只手仅是攥住还不足够,还要持续不断地用力收紧,仿佛想把她的心捏碎了,捏得鲜血淋漓才罢休。

沈云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抚上心口,攥紧了胸前的衣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心口的疼痛。

她看着桌上的那纸密报,密密麻麻,一字一句写的全是周玦经受过的苦痛,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清泪来。

“阿笙......”林清婉见沈云笙状态明显不对,有心想宽慰她两句。可张张嘴,她却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世人都说,摄政王周玦,弑母杀弟,不念亲情,冷血至极,乃是从无间地狱之中爬出来的厉鬼罗刹。

却无人知晓,那所谓的“弑母”,不过只是他手刃了个杀母仇人,亲手为母报仇罢了。而那杀害弟弟、残害手足的罪名,不如说是为民除害更合适。

沈云笙猛地闭眼,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少年将军的模样。

一人一骑,独面千军万马,纵使众叛亲离,危若朝露,也绝不后退一步。

她好像能看到,当年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周玦,身骑高头大马,手持银杆长枪,英姿勃然。侧目看来,眼中有孤勇,有果敢,有坚毅,有不屈,还有近乎冰冷的冷静......

却唯独不见惧色。

那个意气风发、炳若日星的少年郎,将这一切伤与痛,和血咽下,连带着将整个大祈的风雨都一力挡下,还大祈以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却无人问上一句——

他累不累?身上的伤疼不疼?

沈云笙再开口时,嗓音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沙哑:

“那岁贡那晚,死在废弃宫殿之中的那个太监身份可查清了?”

林清婉点点头,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那个被周玦所杀的太监是薛太妃宫中的申公公。金蕊听宫中负责采买的老嬷嬷说,当年老安北王妃发病那日下午,她曾在宫外见过申公公,当时与他交谈之人似乎正是老安北王的那个侧妃。”

“也就是说,周玦手刃之人并非是毒杀老安北王妃的幕后主谋,只是下毒之人,主使还另有其人?”沈云笙抬眸看向林清婉,寒芒闪过,杏眼之中锐光重现。

林清婉颔首:“周玦应当早就查到了害死老安北王妃的真凶与薛太妃脱不了干系,这些年没查薛太妃身边之人,申公公并不是第一个死在周玦剑下的咸安宫人,第一个好像是...好像是在......”

“五年前,”沈云笙笃定地将林清婉一时想不起的信息补充完整:“五年前,元宵夜宴。”

“对,五年前的元宵宫宴,”林清婉想起来了,但她没想到沈云笙竟会知道,还如此肯定:

“阿笙,你怎么知道?”

沈云笙闭了闭眼,幽幽道:“因为五年前元宵夜宴,是我第一次见他。我初见他时,他正在杀人。”

“啊?没想到你和他还有这段前缘呢!”林清婉因为惊讶而红唇微张:“难怪你原先这么怕他。”

那可不嘛!刚开始与周玦见的那几次,每次见,他每次都在杀人!

再加上传闻如此,她怎么可能不怕他!

只是没想到,他并非如传闻中那般,周玦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阿婉,如今我不在宫中,周玦母妃之死恐涉及宫中秘辛,还要多劳烦你多费心。”沈云笙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眼神坚定。

她定要将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她要让那些欠周玦的人,一个一个的,全都还回来。

夜风裹着腊梅的冷香,穿过帐幔的缝隙钻进来,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林清婉抬眸看向沈云笙,见她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又清醒坚定,便知她心意已决,已然有了谋算。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林清婉伸手覆上沈云笙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薛太妃那边我自会派人盯着,倒是你如今这副模样,若是叫周玦瞧见了,怕是要心疼坏了。”

沈云笙闻言,不禁弯唇一笑:“阿婉,你及时变的和沅宁那丫头一样了?”

此话一出,林清婉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帐内的气氛随之一轻。

沈云笙看了眼帐外的天色,起身告辞:“不早了,阿婉,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出了营帐,沈云笙心里惦念着周玦的伤势,因而这一路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回到了周玦的营帐。

只是守在帐外的望舒见着她,非但没想往日那般迎上来,反而眼神飘忽,闪烁其词,瞧起来颇为心虚的模样:

“王妃您回来了,主子已经歇下了。”

沈云笙眉心微皱,看看周玦黑灯瞎火的营帐,又看看眼前略显奇怪的望舒,心中生疑,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就在沈云笙转身抬步欲走之际,一阵晚风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酒气,期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周玦当真歇下了?”沈云笙狐疑。

作者有话说:周玦小苦瓜,好日子马上就要来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