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寒玉

门扉被人从外面轻轻掩上, 雅阁内的气氛愈发热烈松弛。

梅花酿的香气在暖风中浮浮沉沉,博山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在月光中缠绕、消散。

拂柳怀抱琵琶, 坐在沈云笙脚边续续弹着,曲调柔和, 如梅花瓣随风落在雪地之上,又缠绵似抽刀难断的春江潮水, 缠绵轻柔。

那双含情桃花眼还时不时地含娇带怯地看上几眼沈云笙,风情万种,勾人心魂。

但这媚眼高低是要抛给瞎子看了。

沈云笙的眼神非但没有落到拂柳身上,反而透过氤氲的香烟,落在了窗边临窗而站的寒玉身上。

他还站在那里, 纹丝未动。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霜。

他的侧脸线条极为清冷, 下颌微微收着,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从头到尾,他没有主动看过任何人一眼。

“那位寒玉公子, ”沈云笙端起酒杯,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夜的风向:

“一向都是这般……冷淡?”

拂柳的琵琶声微微一顿, 旋即又续上了。

他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姐姐有所不知, 寒玉来风月阁才不过半月,性子冷得很,不爱说话, 也不爱与人亲近。阁里的妈妈们起初也头疼,可后来发现.......”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往下说。

沈云笙抬眼瞥了他一眼,倒是还算配合地问了一句:“发现什么?”

拂柳抿唇一笑,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后来发现,偏偏就有不少贵人好这一口。他越是冷,贵人越是往他身上扑。您说这事儿怪不怪?”

沈云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未从寒玉身上移开。

拂柳察言观色,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专心弹起琵琶来。

“笙姐姐在看什么?”阿茹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瞧见沈云笙看得认真,好奇道。

她顺着沈云笙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瞧见了窗边的寒玉。

阿茹娜歪着头打量了片刻,皱起眉头:

“这个人好生奇怪,来了也不说话,也不服侍人,就杵在那里当木头桩子么?”

她说话声音不小,也没有刻意避着谁。

寒玉听见了,终于微微抬起眼帘。

那一瞬间,沈云笙看清了他的眼睛。

不是拂柳那般妩媚多情的的桃花眼,也不是青竹那般温润的柳叶眼,更不是阿豹那般乖巧无辜的狗狗眼。

寒玉的眼睛狭长而深邃,瞳色极深,像是冬夜里一泓结冰的深潭。

目光冷淡,没有委屈,没有羞怯,也没有刻意做出来的清高,更像是一种——

一种对一切都毫不在乎的漠然,隐隐地还有几分厌世之感。

阿茹娜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发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人眼神怪吓人的……”

随即不再管他,转过身去继续和阿豹玩起了行酒令。

沈云笙反而是兴致忽起,将手中的酒杯搁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临街的雕花长窗。

晚风裹挟着冬日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将脸上微醺的醉意吹散。

窗外是西市阑珊的灯火,即便是入了夜,也依旧车水马龙,热闹喧嚣。远处有几处楼阁挂满了琉璃灯,流光溢彩,隐隐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笙歌不绝。

一派繁华盛世之景。

沈云笙倚在窗边,任由夜风拂起鬓边碎发,远眺这长安盛景、星桥火树,忍不住感慨:

“不夜长安,当真是繁华醉人。”

“贵人很喜欢眼前之景?”一道清冷如泉的声音冷不丁从沈云笙身后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沈云笙回头,正是寒玉。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长安城的繁华,谁人不爱?”沈云笙倚栏而望,唇畔含笑。

她微微探出去半个身子,伸手去感受徐徐晚风。

寒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楼阁飞檐,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皇城的轮廓,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巍峨如山的剪影横亘在天幕尽头。

过了好半晌,沈云笙才又听见寒玉开口:

“长安繁华,这里的灯火再亮,也照不到该照的地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云笙却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你看起来并不喜欢长安?”沈云笙漫不经心地问着,仿佛不过只是随口一说。

寒玉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沈云笙上一瞬,但很快便移开了,那泓深潭似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

“大祈都城,软红香土,天下熙熙皆往于此,是无数人心驰神往之地。”寒玉淡淡开口,不卑不亢,如一株生在崖壁上的白梅,孤傲清冷。

“你也说了,那是旁人,不是你。”沈云笙转过头来,原本被酒液浸染过的杏眸已是一片清明。

她直直望向寒玉,眼神锐利如一柄寒刀。

那一眼,犀利得仿佛能划破一切伪装。

寒玉微顿,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贵人说笑了,寒玉不过是一俗人,自然和旁人无甚不同。”

他不避不躲,坦荡镇定地迎着沈云笙的目光,与她对视。

窗边的氛围一时安静了下来。

沈云笙与寒玉二人仿佛是在暗中较量一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晚风吹动远处屋檐悬挂的铜铃,清脆的铃声随风传来,在这满室丝竹管弦之声中,甚为空灵。

“阿笙,阿笙,阿茹娜公主似乎是醉了。”赵玉娩的声音响起,打断这边近乎凝固的时间。

沈云笙闻声转头看去,便见那边阿茹娜双颊酡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里念念有词的,此刻就算是趴在桌上,也还不忘与阿豹划拳行酒。

她不再管寒玉究竟是何想法,转身走到阿茹娜身边,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就将阿茹娜手里还攥着的酒碗夺了过去:

“公主,醉了便该歇着了。”

阿茹娜抬起迷蒙的醉眼,看清是沈云笙后,便整个人软绵绵地靠了过来,脑袋往她肩上一搁,嘟囔道:

“笙姐姐,你们中原的酒……怎么后劲这么大……”

话没说完,便已沉沉睡去。

沈云笙眉心微蹙,但一低头瞧见阿茹娜那喝得红彤彤的脸颊,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先是将已经睡过去的阿茹娜交给一旁的安代,复又转向赵玉娩:

“阿娩,阿茹娜醉了,麻烦你等会儿将她送回府。”

赵玉娩颔首,起身吩咐人备轿,临走前回头看了沈云笙一眼:

“你不走?”

沈云笙摇摇头,倒是兴头正好:“难得出来,我自己待会儿就回去了。”

赵玉娩默了一瞬,随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早些回去”后,便起身带着阿茹娜回去了。

赵玉娩二人离开后,沈云笙便抬手将寒玉四人也赶了出去。

满室静谧。

屋内只剩下沈云笙主仆三人。

屋外隐有丝竹靡靡声飘入,半夏和忍冬立在沈云笙身后,看着自家殿下自顾自地于月下独酌。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此时沈云笙心绪不佳,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偏生沈云笙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招呼她们俩过来一起:

“半夏,忍冬,你们俩也过来尝尝看,这梅花酿当真好喝!”

一杯又一杯的梅花酿下肚,沈云笙白玉般的脸颊染上清浅的嫩粉色,显然是有些醉了。

“殿下,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晚些时候您不是还要去看驸马嘛?”忍冬上前扶住喝得已然有些东倒西歪的沈云笙。

“周玦?”沈云笙醉意朦胧地皱眉:“我才不要去看他!”

自从刚才赴宴之前在马车内,赵玉娩点出她心悦周玦,她便有些心烦意乱。

其实沈云笙也是有些逃避心理的,想不清楚也不愿深究下去的事情,便索性将它丢在一边不去想。

可又总是会牵肠挂肚般,忍不住为其所困。

沈云笙将杯中的梅花酿喝尽了,又倒满,脚步摇晃地要去窗边看月亮。

半夏和忍冬怕她摔了,连忙跟在身后扶着她。

“半夏,我去备车马,你看好殿下。”忍冬低声对半夏交代完,忙不迭地转身出门备车去了。

可不能任由公主由着性子喝酒,依她对沈云笙的了解,喝醉了指不定要干出些什么惊骇世俗的事情来。

还是得趁早拦住才万无一失!

可忍冬的如此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这边她刚离开没多久,屋内陪着沈云笙的半夏。便听见汀兰和沉璧见礼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属下见过主子。”

主子?主子!

那岂不是驸马来了!殿下来这风月阁不仅让驸马知道了,还让驸马找上门来了?

“殿下殿下!”半夏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紧忙将沈云笙从窗边拽回来,连声唤沈云笙,希望能唤醒她的理智:

“殿下,别喝了,驸马来了!”

“周玦来了?”沈云笙懵懂地重复着半夏的话,杏眼中浮现出思索的神情,但在酒精的麻醉下,她的脑子显然是一片混沌,一点儿也转不动了:

“既然来了,那便一起喝点儿吧!半夏,你去将拂柳唤进来,让他也给周玦弹一曲!”

周玦一进门,听见的便是沈云笙这样一句话:“笙笙要叫何人进来啊?”

语气危险,声音如淬了冰般寒凉,听得半夏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殿下殿下,快别说了!”半夏在沈云笙身侧低声说着,不死心地一个劲儿拉她的袖子。

沈云笙全然没有接收到半夏的提示,很是理所当然地回道:“自然是风月阁的小倌儿啊!我跟你说,这里的小倌儿弹得一手好琵琶......”

沈云笙说着说着,忽然歪着头笑了,那笑容被酒意浸得又软又糯。

她看见站在门边的周玦,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间只系了一枚白玉扣,通身上下不见多余装饰,却偏偏衬得人如松如柏,清隽端方。

沈云笙摇摇晃晃地就要往他这边走,脚下却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半夏惊呼:“殿下!”

周玦连忙上前几步,刚好接住沈云笙,将她抱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沈云笙:“接着奏乐接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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