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藏花阁

兰嬷嬷的动作很快, 昨儿个柳妈妈才说要将沈云笙的花牌挂出去,今儿一早藏花阁还没开门,那写着“玉尘”二字的金字朱牌便挂在了堂前最显眼的位置。

藏花阁的姑娘们清晨起来一眼便瞧见了今日百芳榜上的异样。

众人只见一直位于榜首的牡丹名前, 赫然多了个之前全然没听说过的陌生名字。

“这玉尘是何来头?怎么一来就成为了头牌?”

“我也不曾见过,梅蕊你听说过吗?”

“不曾, 谁知道这个玉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越到牡丹姐姐前面去!”

......

藏花阁的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堂前, 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金字朱牌,议论疑惑的声音此起彼伏。

牡丹变成了藏花阁群芳榜的第二,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百芳榜每月一评,从来都是牡丹姐姐独占鳌头,这回怎么突然冒出个玉尘来?”

“就是就是, 连人都没见过,怎么就压过了牡丹姐姐?”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被唤做梅蕊的姑娘,她是藏花阁里的老人儿了, 平日里与牡丹走得很近。

此刻梅蕊正叉着腰,满脸不忿。

旁边一个着鹅黄衣裙的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

“梅蕊姐姐,你小声些。听说这是柳妈妈亲自吩咐兰嬷嬷挂上去的, 你在这儿嚷嚷, 不怕被妈妈听见?”

“听见又怎样?”梅蕊嘴上不服, 声音却已经矮了三分:

“我就是替牡丹姐姐抱不平。她在藏花阁三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哪回不是凭真本事夺魁?这个玉尘算什么东西, 连面都没露过就占了头名, 凭什么?”

“凭柳妈妈乐意。”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着藕荷色寝衣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把檀木梳子, 慢悠悠地梳着垂到腰际的长发。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花容月貌,很是出挑,眉眼间带着三分倦怠,三分漫不经心。

大抵是昨晚歇得晚,今早又起得早,她有些困顿地打了个呵欠。

桃花眼中水雾弥漫,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牡丹姐姐。”几个小丫头齐齐唤道。

来人正是众人讨论的主人公——藏花阁头牌花魁,牡丹。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牡丹藕荷色的衣裙上。

牡丹拢了拢不慎滑落至肩头的衣衫,气定神闲得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素净得不像是这藏花阁的头牌。

梅蕊一见她,立刻迎了上去,很是愤愤不平道:

“牡丹姐姐,你可算来了!你瞧那榜上,平白无故冒出个什么玉尘,压在你头上,这算怎么回事?”

牡丹抬眼扫了那“玉尘”的金字朱牌一眼,目光平静如常,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情绪。

她不着急,梅蕊却是急了:

“怎么不打紧?姐姐在藏花阁三年,何时受过这等委屈?那个玉尘连面都没露过,谁知道是不是……”

“梅蕊,”牡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她永远都是这般温温吞吞的样子:

“柳妈妈自有柳妈妈的道理。你与其在这儿替我抱不平,不如回去把昨儿客人点的那首曲子练熟,免得晚上又出岔子。”

梅蕊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闭了嘴。

这厢梅蕊是住了嘴,但架不住那边儿又来了个看笑话的人。

“牡丹姐姐,这玉尘是何方神圣啊,怎么一来就越过你成了头牌?”颇为幸灾乐祸的娇媚女声冷不丁响起,方才还讨论得热闹的姑娘们立时就噤了声。

来人一身水红石榴裙,发髻挽得精致张扬,鬓边还簪了一朵开得鲜艳热烈的芍药花。

她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走来,杨柳似的细腰一步三摇,看好戏般的目光在牡丹和那榜上“玉尘”二字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啧了一声:

“我倒是好奇,这位玉尘姑娘生得是何等天姿国色,竟能不露面就压了你一头。”

牡丹抬手拦住旁边张口就欲替她反击的梅蕊,面色不变,语气淡淡:

“芍药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不如自己去问柳妈妈。”

“我哪敢问呀,”芍药用团扇掩着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弯弯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过我倒是想提醒牡丹姐姐一句,你在藏花阁占了三年头牌,也该挪挪位置了。只是没想到,压过你的不是哪个知根知底的姐妹,倒是个连面都没露过的野路子。啧啧,这滋味,想必不太好受吧?”

周围的姑娘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但都不约而同地悄咪咪竖起了耳朵,眼神快速地在牡丹和芍药间来回瞟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毕竟这些年来芍药和牡丹之间一直多有龃龉,大大小小的摩擦也从来就没断过。

芍药是藏花阁的老人了,在牡丹来之前,她曾是藏花阁的头牌。

可牡丹来了之后,一切就变了。

牡丹会作诗,会弄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不像是风尘中人,倒像是哪家精心教养的闺秀。

藏花阁最不缺的就是莺莺燕燕,缺的便是牡丹这种能附庸风雅、哄得那些文人墨客一掷千金的“清倌人”。

因而牡丹一来,便夺去了她的花魁之位,让她只能屈居第二。

芍药摇着团扇,看着牡丹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愈发来气。

她最厌烦的就是牡丹这副模样。

明明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可面上却偏要端着,好似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一般,就像此刻一样。

“芍药妹妹若是说完了,便请回吧,”牡丹慢条斯理地梳着发尾,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好像芍药那番话不曾在她心里激起一点儿波澜:

“大堂里客人快来了,妹妹今日不是约了张员外听曲儿?去晚了,怕是要惹贵客不高兴。”

芍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微微一变。

张员外原是她的老主顾,可上个月听了牡丹一曲《高山流水》后,便整日念叨着要请牡丹为他抚琴。

是芍药好说歹说,又赔了好几壶好酒,才把这客人勉强留住。

如今牡丹轻描淡写地提起,分明是在向她耀武扬威。

“不劳牡丹姐姐操心,”芍药咬着牙,团扇摇得呼哧作响:

“张员外与我是老交情了,不比某些人,见了谁都要攀附。”

牡丹不接话,只是垂眸专心致志地打理自己的乌发,唇角弯着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比任何回击都让芍药难受。

“你!”芍药往前迈了一步,狐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芍药姐姐息怒,息怒。”一旁的采苓赶紧上前打圆场,笑着拉住芍药的胳膊,好声劝道:

“柳妈妈昨儿还说要咱们姐妹和睦,别让客人看了笑话。您消消气,消消气。”

芍药甩开采苓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她重新挂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居高临下地睨着牡丹:

“牡丹姐姐既然这么沉得住气,那就好好坐着吧。我倒要看看,等群芳宴那日,那位玉尘姑娘亮相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坐得住。”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离去,水红石榴裙宽大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又落下,带起一**。

身后的姑娘们这才敢松口气,小声议论起来。

“芍药姐姐不会是忌妒那新来的玉尘吧?”

“嘘,小声点,被她听见了又要闹。”

梅蕊凑到牡丹身边,压低声音:“牡丹姐姐,芍药她肯定是去打听玉尘的事了,咱们要不要……”

“不必,让她去打听。这两日柳妈妈不在楼里,楼中之事全由兰嬷嬷作主,你行事也小心些。芍药若是能打听出什么来,倒也省了我的事。”

牡丹望着那抹离去的水红背影,目光幽幽。

这些年来芍药没少刁难她,抢她的客人,在她的胭脂里掺东西,在柳妈妈面前搬弄是非。

后来她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了头牌,芍药这才收敛了些,可背地里却从未停止过使绊子。

芍药的心底的那点儿小心思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无非不过是想利用这个新来的玉尘打压她,好让她自己坐山观虎斗,让她与玉尘相争。

梅蕊被牡丹的话说得一愣:“姐姐的意思是……”

牡丹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着那写了“玉尘”二字的金字朱牌若有所思,眼底的神色谁也看不清,猜不透。

她不知道芍药究竟想做些什么,但她知道藏花阁的天,确实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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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发生的这一切,沈云笙都一无所知。

她昨日被柳妈妈扔进地阁后,便一直都被关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直到刚才兰嬷嬷出现。

兰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行人鱼贯而入。

地阁里顿时被昏暗的光线填满。

沈云笙靠着冰冷的石壁,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隐隐作痛。

软筋散的药效让她浑身绵软,连抬头的动作都显得费力,但她还是用力睁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

“玉尘姑娘,我来是特意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花牌才挂出去,今晚啊就有个贵客翻了牌子,特意点你去伺候。这贵客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可要好好服侍啊!”

兰嬷嬷贪婪地笑着,三角眼里透着一股精明狠厉。

她昨儿见沈云笙第一眼起,就不喜欢她。

沈云笙的眼神太清傲桀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看得让她心里都有些发怵。

柳妈妈有事出去了,藏花阁就是她兰嬷嬷当家,她自然不能放过这个磋磨沈云笙的好时机。

更何况,把她的花牌挂出去,可是昨晚柳妈妈亲口说的,这可怪不得她。

今晚便要去接客?

沈云笙猛地瞪大了双眼,她下意识地张口,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些微弱的气音。

“别着急,”兰嬷嬷看出她的惊慌,她轻笑一声,蹲下身来,粗糙的手指捏住沈云笙的下巴:

“柳妈妈原本是想等群芳宴再让你亮相的,可谁叫你自己不老实的,竟还想着求救?”

沈云笙狠狠地瞪着她,杏眼里满是愤怒与不甘,宛若一只愤怒的幼兽。

满心愤恨,但却连牙都没长齐,更别提反抗了。

“你放心,服侍的好,这好处柳妈妈也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去,”兰嬷嬷满意地松开手,站起身,对身后的婆子吩咐:

“把她带到后院去,好好梳洗打扮。今晚的客人来头不小,不能怠慢了。”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云笙,拖着她往外走。

沈云笙拼尽全力挣扎,可软筋散让她浑身绵软无力,挣扎不过是徒劳。

她被拖出地阁,穿过昏暗的走廊,又被带回了之前的那个厢房。

厢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崭新的衣裙,妆台上也摆满了胭脂水粉和珠翠首饰。

春苏和几个丫鬟站在一旁,等着伺候她梳洗。

沈云笙被按在椅子上,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剥去她身上已经染上血污的衣裙,将她按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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