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雾四起

阿扎在火光对面靠着窑壁,抱着短刀,像是睡着了。

我守着一炉将熄未熄的火,守着旁边人事不省的谢无妄。

夜很深了。山里的夜,黑得能吞掉一切声音。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和他沉重滚烫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砸在我心口。

我收起银铃,伸手探他额头。还是烫。手背贴上去的瞬间,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似乎想躲开那点凉意,眉头皱得更紧。嘴唇中间裂了道细细的口子,渗着一点血丝。

“水……”他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我连忙拿过水囊,扶起他一点,小心地凑到他唇边。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牵动伤口,整个人瞬间绷紧,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混进鬓发里。我慌忙放下水囊,用手去捂他后背的伤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疼压回去。

“别动……谢无妄,别动……”我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阿扎,也怕惊扰了这山里太过寂静的夜。

他慢慢缓过那阵疼,靠在我臂弯里,没再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茫然地看着前方跳跃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才缓缓移到我脸上。

“……知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竟然有点不敢看他眼睛。他从来没这么虚弱过。从认识到现在,两年也好,从前在大理寺、在镇抚司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也罢,他总是站得笔直的那个,是握着刀挡在前面的那个。哪怕受伤,哪怕濒死,脊梁骨也没弯过。

可现在,他靠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他想说什么,又顿住,费力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向自己左腕。那枚素银铃静静悬着,在火光下映着温润的光,驯服,无害。“铃……不响了。”

“嗯,暂时压住了。”我低声说,把水囊又递过去一点,“再喝点水。”

他摇了摇头,目光又移回我脸上,定定地看着。那眼神很深邃,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我此刻狼狈担忧的脸。

“怕了?”他忽然问。

我一怔,没立刻答话。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成了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我也有点怕。”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怕”这个字。哪怕刀架在脖子上,箭指着心口,他也没说过。

“怕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很。

“怕……”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黑漆漆的窑口,望向外面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山夜,“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怕来不及弄清楚这一切,怕来不及……护住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肺腑里硬挤出来的,“阿扎说得对,老祭司能通过这枚铃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我的铃是饵,你的镇魂铃只能短暂压制住,但做不到永远。”

我握住了他滚烫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此刻却虚弱得使不上力,指尖在我掌心微微地颤。

“那就扔了。”我说,语气坚定,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把那枚‘血饲铃’扔了,或者毁了。管它是不是你娘留下的,保命要紧。”

谢无妄看着我,没说话。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他才很慢地摇了摇头。

“扔不掉。”他说,“也毁不了。阿扎没全告诉你。‘血饲铃’一旦认主,就长在血脉里。强行摘下来,或者毁了,宿主也活不成。老祭司打一开始,就没想给我留活路。”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所以那枚铃,不光是追踪器,它根本就是长在谢无妄血肉里的一颗毒瘤,一根连着心脏、碰不得也拔不掉的刺。

“那怎么办?”我问,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去泉州。”谢无妄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醒,尽管脸色依旧白得吓人,“找到周瘸子,弄清楚‘蜃楼’到底是什么,老祭司到底想用这三枚铃、用圣女血脉打开什么”

“你听见了?”

“嗯。”

“可你的伤……”

他打断我,“当年在北镇抚司诏狱,比这重的伤也熬过来了。阿扎的药有用,烧退了就好。”

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诏狱里受刑,那是明刀明枪的折磨,是皮肉筋骨。可这次的伤,沾了运河的脏水,又在阴湿地窖里捂了那么久,伤口边缘那圈不祥的青黑色,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还有那枚该死的、长在他血脉里的“血饲铃”……哪一样,都可能随时要了他的命。

但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劝不动他。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

“睡吧。”我说,扶着他慢慢躺回干草铺上,“天快亮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可眉头还皱着,嘴唇也抿得死紧。我知道他睡不着,伤口疼,高热也折磨人。我重新浸湿了布巾,叠好敷在他额头上。冰凉的布巾贴上滚烫的皮肤,他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我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窑壁,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利落,即使在病中,也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猎食者的冷硬气质。只是此刻,那冷硬被高烧带来的潮红和虚弱冲淡了,透出一种罕见的、让人心尖发颤的脆弱。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轻轻拂开了粘在他额角的一缕汗湿的头发。

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察觉了。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别怕。”

我没应声,只是又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我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和温度,都渡给他。

“我不怕。”我对着虚空,对着跳动的火光,也对着闭目沉睡的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怕。”

火光渐渐弱下去。阿扎适时地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短暂的明亮后,窑内重新陷入一种暖黄而朦胧的光晕里。

谢无妄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他睡着了,也或许是那湿布巾起了点作用。我守着他,不敢合眼。

前路是泉州,是茫茫大海,是那个叫“蜃楼”的、吞噬了无数性命和魂魄的可怕传说,是那个藏身暗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最后钥匙归位的老祭司。

我靠着冰冷的窑壁,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手里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命运那根试图将他拖走的线,死死攥在掌心。

雾,从山林深处,从看不见的四面八方,正无声地弥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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