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船舱诡铃

我扑到谢无妄身边,手抖得不敢碰他,想查看伤口,却怎么也解不开他胸前的衣服。阿扎也冲了过来,立即挡开我的手,快速撕开谢无妄胸前的衣服。断箭插得不深,入肉约半寸,就是位置凶险,紧贴心脏上方。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浸湿了破碎的衣料和下面绷带下、本就狰狞不堪的旧伤口。

“让开!”阿扎低吼一声,将我拨到一旁。他跪在谢无妄身侧,手起刀落,削掉箭杆尾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将一种刺鼻的白色药粉倒满掌心,猛地按在伤口上!

“呃——!”谢无妄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痛苦地弓起,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阿扎死死按住伤口,直到涌出的血将药粉和成暗红的泥,渐渐不再有新鲜血液渗出。他又快速利落的从死去护卫身上割下相对干燥、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绕包扎伤口。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却像过了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处理完箭伤,阿扎又迅速检查了谢无妄后背崩裂的旧创,重新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他额上也已全是冷汗。他探了探谢无妄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紧锁,声音沉重:“箭伤不深,没伤到要害,只是他失血太多,加上旧伤反噬……他气息很弱,必须立刻找地方静养,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但我知道。

“我去开船,尽快找个隐蔽地方靠岸。”阿扎站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的甲板和漂浮着尸体的河面,又看了一眼歪斜着、但仍在老舵工操控下缓缓驶入僻静支流的船身,“你守着他,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我跪坐在谢无妄身边,视线有点模糊、声带仿佛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盲目的点头。我强迫自己还在抖的手平静,将谢无妄移进甲舱,四下扫视舱里,舱有点窄,湿潮,因为之前的事故,显得非常凌乱,我找到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衣服,打算给谢无妄换上,衣服褪去,看着谢无妄的身体,不在像之前那样健壮,肋骨最近瘦的有点凸显,洇血的纱布,以及数不清的新的、旧的伤痕,手差点再次抖起来。弄好一切,我坐到谢无妄身边,继续握住他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惨白的脸,微弱起伏的胸膛。还好,你还在。

船只明显加快了速度,沿着狭窄的支流向更深、更偏僻的河道深处驶去。月光被两岸茂密的树木遮挡,河道愈发昏暗。

我守着谢无妄,感觉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怀里那枚“镇魂铃”似乎感应到什么,开始持续地散发出温热的银光,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主动流向我和谢无妄交握的手,似乎想将我们包裹起来。但谢无妄腕上那枚“血饲铃”依旧毫无动静,被布条紧紧缠住,藏在袖中深处。

时间仿佛静止,直到船身轻轻一震。阿扎从舵舱出来:“前面有个废弃的小码头,连着个荒村,没人。先在这里靠岸,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我们合力将昏迷的谢无妄抬下船。废弃的码头破烂,木板腐朽,长满青苔。后面是几间东倒西歪的茅屋,显然早已无人居住。阿扎挑了间相对完好的,将谢无妄安置在角落里铺了干草的地上。

“你看着他,我四处看看,找找有没有能用的,顺便把船处理一下。”阿扎说完,提着刀又出去了。

茅屋四处漏风。我守着谢无妄,用找到的破瓦罐烧了点热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他一直没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膛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我心急如焚,几乎要绝望时,阿扎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满是灰尘旧木箱。

“我在那边最大的那间破屋里找到的。”他将木箱放在地上,拍了拍灰。木箱没有锁,只是用生锈的铁扣扣着。阿扎用匕首撬开铁扣,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几件破旧衣裳,一些生锈的渔具,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小布包。

阿扎将那些小物件一一拿出来。当他的手碰到最底层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巴掌大小的扁平方盒时,动作忽然顿住了。他脸色微变,拿起那个方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仔细摩挲着油布的表面。

“怎么了?”我问。

阿扎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油布。油布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木盒,木质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腐朽的檀香,还有……血腥气。

木盒上没有任何锁具。阿扎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银铃。

空气仿佛凝住。

那枚银铃,大小与谢无妄腕上那枚、以及我怀中这枚相差无几。但样式截然不同。它并非素银,也非缠枝莲纹。铃身呈暗哑的银灰色,上面阴刻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盘绕,透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幽暗。铃舌似乎也非寻常金属,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物质。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这枚铃,没有谢无妄那枚的“血饲”痕迹,也没有我怀中“镇魂铃”的温润守护之光。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冰冷邪异的气息,仿佛沉睡了无数年的凶兽,随时可能睁开眼睛。

阿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惧。他死死盯着那枚铃,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这是……第三枚?”我声音干涩。

阿扎缓缓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发紧:“是‘引魂铃’。但……不对。”

“什么不对?”

“这枚‘引魂铃’……是‘活的’。”阿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它没有被‘封禁’,也没有被‘祭炼’成‘血饲铃’或‘镇魂铃’。它保持着最原始、最完整的‘引魂’状态。现在……它在这里,在这个荒村,这个破木箱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意味着,被官府收为证物、又神秘失踪的那枚‘引魂铃’,没有落入老祭司手中!它一直就在这里!或者说,有人故意把它放在了这个谁都想不到的、靠近老鸹滩、靠近织造局秘密航线的荒村里!”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第三枚“引魂铃”在这里?不在老祭司手里?那老祭司千方百计追捕我们,想要集齐三枚铃开“蜃楼”,是以为这枚铃在我们手上;或者知道下落?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这枚铃的真实去向?

不对。如果老祭司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地追捕我们,仿佛只差最后一步?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

难道老祭司要集齐的,根本不是三枚“真实”的银铃?而是需要“持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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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看向昏迷的谢无妄,又看向自己怀里发光的“镇魂铃”,最后目光落回木盒中那枚邪异寂静的“引魂铃”。

三枚铃,以三种不同的状态,同时出现在此处:

“阿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嘶哑难听,“你之前说,开‘蜃楼’需要三样东西:三枚圣女银铃,三位圣女血脉,一场血祭。三位圣女血脉……都是谁?”

阿扎脸色惨白,缓缓道:“谢无妄的母亲,你的母亲,还有一位……是阿沅姐的孪生妹妹,但她出生时就体弱,据说未满月就夭折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寨子里的老人很少提起。”

夭折?如果没夭折呢?如果她还活着,并且她的血脉,以某种方式被“保存”或“转移”了呢?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枚“引魂铃”。一个荒诞而惊悚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

“这枚‘引魂铃’……会不会就是……”我艰难地吐出猜测,“用来‘容纳’或者‘滋养’那位本该‘夭折’的第三位圣女血脉的?”

阿扎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木盒中的银铃,眼神充满了恐惧。“你是说……‘魂寄’?不可能!那是禁术!而且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和完整的生魂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们都想起了同一件事,织造局里,那些被挖去眼睛、制成“魂灯”的苗女。阿沅的死状。胡庸需要“八字纯阴”的圣女血脉心头血绣“万寿屏风”。

如果,“魂灯”不仅仅是用来炼制邪物,还是某种“魂寄”仪式的准备或组成部分呢?

如果,那位“夭折”的小姨并未真正死去,她的魂魄以某种邪恶的方式被保存着,而她的血脉之力,被这枚“引魂铃”汲取或封存,等待着“归位”呢?

那么,老祭司真正需要的,可能并不是这枚实实在在的“引魂铃”,而是需要谢无妄和我这两个人,然后在特定的仪式下,用我们的血、或者我们的魂,去“唤醒”或“补全”这枚铃中封存的东西,从而真正“集齐”三位圣女血脉的力量,打开“蜃楼”!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老祭司并不急于找回这枚丢失的“引魂铃”,反而对我们这两个“持铃人”穷追不舍!因为这枚铃,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是“饵”,也是“容器”!

“我们必须毁掉它!”阿扎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他伸手就要去抓那枚“引魂铃”。

“别碰!”我失声阻止。

但已经晚了。

阿扎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暗银色、刻满诡异符文的铃身。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铃音,在寂静破败的茅屋中,幽幽荡开。

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无尽的空洞和寒冷,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从忘川河底传来的一声叹息。

阿扎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而几乎就在铃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唔!”

昏迷的谢无妄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左腕被布条紧紧缠住的地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血光!那光芒穿透了层层布料,将他的手腕映照得如同烧红的烙铁!他腕上那枚一直沉寂的“血饲铃”,疯狂地震颤起来,发出尖锐的、仿佛要挣脱束缚的嗡鸣!

而我怀中的“镇魂铃”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银光暴涨,变得灼热滚烫,光芒剧烈地波动着,拼命想要压制谢无妄腕上的异动,也仿佛在抗拒着那枚“引魂铃”发出的、直抵灵魂的寒意。

三枚银铃,在这荒村破屋中,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诡异凶险的方式,产生了共鸣!

谢无妄在剧痛和诡异的铃音刺激下,醒了过来,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因痛苦和莫名的感应而急剧收缩。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扭过头,目光越过我,死死地盯住了阿扎手中木盒里的那枚“引魂铃”。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眼中翻涌的、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惊骇、恍然、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

他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再次彻底陷入了昏迷。

手腕上,“血饲铃”的血光和震颤,随着“引魂铃”那声余音的消散,也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被“镇魂铃”的光芒压制住。但那枚“引魂铃”散发出的冰冷邪异气息,却仿佛烙印一般,留在了这间破屋的空气里,也刻进了我们骤然窥见恐怖真相的心里。

阿扎踉跄后退两步,背靠着腐朽的土墙,大口喘着气,看着木盒中那枚重新恢复寂静、却仿佛随时会再次发出索命之音的邪铃,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我跪坐在木盒旁边,看着木盒中那枚引发一切异动的“引魂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们一直以为是在逃亡,是在寻找生路。

却原来,从始至终,我们都可能只是别人棋盘上,早已被标记好的、正在走向既定终点的棋子。

而棋局的终点,那个叫做“蜃楼”的地方,等待我们的,恐怕根本不是生路,而是一场早已为我们准备好的、万劫不复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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