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府疑云

天光彻底大亮时,我站在了沈府那对熟悉的石狮子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沈府”二字是御笔亲题,在晨光下泛着庄重威严的金光。过往二十载,每次归家,看到这门楣,心中涌起的是安定与孺慕。而今日,那金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只觉得每一个笔画都浸着血,透着虚伪的冰冷。

我定了定神,抬手扣响门环。

“谁呀,”门房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待看清是我,瞬间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将门大开,“少、少爷?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父亲可起身了?”我打断他,抬步跨过门槛,目光扫过熟悉的影壁、回廊。一草一木,亭台楼阁,皆是旧时模样,可落入眼中,却处处透着陌生,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沾血的纱。

“起了起了,老爷正在书房用早膳。”门房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侧,小心翼翼道,“少爷,您脸色不大好,可是衙门里出了什么急事?要不要先用些……”

“不必。”我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父亲惯常待的书房方向走去,“我去书房见父亲。”

穿过几重月洞门,远远便看见书房那扇雕花木门敞开着。

我走到门口。

沈牧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他穿着常服,未戴冠,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执笔批阅着什么文书。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沉稳、儒雅、勤于政务的阁老形象。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阴影,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他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放下笔,露出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容。

“知微?今日不是该去大理寺点卯么,怎的这么早回府?”他语气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你脸色怎地如此苍白?可是昨夜没歇好?”

我看着他,这张看了二十年的、曾经觉得高山仰止的脸,此刻只觉得每一道皱纹里都可能藏着龌龊,每一个笑容都可能淬着毒。

“父亲。”我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依着规矩行了礼,“昨夜衙门确有紧急公务,熬得晚了些。有桩案子,有些疑点,想向父亲请教一二。”

“哦?”沈牧示意我坐下,自己也端起粥碗,用调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什么案子,竟让你这般为难,要来问我这个老朽?”

他在试探。一如既往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父亲对儿子那种带着审视和掌控的试探。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斟酌着开口:“是城西赵员外暴毙一案。死状……颇为诡异,现场出现一本前朝禁书,《百诡录》。”

“当啷”一声轻响。

沈牧手中的调羹,磕在了碗沿上。

极其细微的动静,他立刻恢复了平静,继续搅动着碗里的粥,只是我一直暗暗的仔细盯着他,所以,注意到当他听到赵员外暴毙,“《百诡录》”三个字时,面部表情僵了一瞬。

“《百诡录》?”他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感慨,“此书,为父倒也听说过。乃是前朝妖道惑众之言,荒诞不经,早已被朝廷明令查禁销毁。怎会又现世?还牵扯了人命?”

他抬起头,目光关切地落在我脸上:“知微,此案怕是不简单。你办案需得谨慎,切莫被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扰了心神。若是棘手,不妨暂且放一放?或是移交有司,比如镇抚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明显的试探。

他在试探我和谢无妄现在的关系,试探镇抚司对此案的介入程度。

“父亲说的是。”我顺着他的话,做出些许疲惫和困扰的神情,“此案确实诡谲。赵员外死时,手中攥着一枚银铃,样式颇为奇特。更奇的是,昨夜我官廨之中,镜面渗血,浮现字迹。”

我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他的脸。

沈牧搅动粥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调羹,拿起一旁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可那绢帕在他手中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常长了那么一息。

“银铃?镜面渗血?”他抬起眼,目光变得严肃而深沉,甚至带着几分身为父亲的忧心,“知微,你怕是着了别人的道了。近来朝中并不太平,你身居大理寺要职,难免为人所忌。这些装神弄鬼的手段,无非是想乱你心神,阻你办案,或是……冲着你背后的沈家而来。”

他将绢帕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听为父一句,此事水深,莫要再查。那赵员外本就非良善之辈,仇家众多,死了便死了。至于你官廨中的异象,为父会派人去查清楚,你近日便告假回府住些时日,避避风头。”

回府住?

我心头冷笑。是想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掌控,还是想寻个由头,让我也“病”上一场?

“父亲关爱,儿子心领。”我做出感激又为难的样子,“只是此案已惊动圣上,大理寺上下瞩目,若此时抽身,恐惹非议。况且,那银铃和《百诡录》的出现,似乎并非偶然,倒像是冲着某个旧事而来。”

我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骤然锐利了几分的目光,缓缓问道:“父亲可曾记得,多年前,家中是否来过一位额间有朱砂痣,擅长医理蛊术的远房姨娘?”

“啪!”

沈牧手中的粥碗,终于没能端稳,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清粥溅出几滴,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前襟。

他脸上的温和儒雅,如同被瞬间击碎的假面,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僵硬和惊怒。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伺候在门外的小丫鬟似乎听到了动静,探了探头,被沈牧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吓得立刻缩了回去,并悄无声息地拉上了书房的门。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沈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但很快,他又强行将语气压了下去,“是谢无妄跟你说的?他就是镇抚司的疯子!”

他果然知道谢无妄!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父亲认识谢指挥使?”我故作惊讶。

“哼!”沈牧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了两步,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一个不知来历、手段酷烈的幸进之辈!靠着些阴私勾当爬上高位,如今竟敢将手伸到我沈家,敢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其心可诛!”

他猛地停步,转身死死盯着我,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我所有的伪装:“知微,你给为父记住!你是沈家的嫡子,你的母亲是出身清贵的林家小姐,她温柔贤淑,只是福薄早逝!什么额间朱砂、擅长蛊术的姨娘,统统是子虚乌有,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沈家的毒计!你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前程,更不可将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恼羞成怒?

“可是父亲,”我垂下眼,微微垂下肩膀,透出疲惫和一丝恐惧,“镜中的血字,指向了儿子,儿子实在担心。还有银铃……那好像是苗疆的东西?”

“住口!”沈牧厉声打断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什么苗疆!什么血字!那都是谢无妄搞的鬼!他定是小人,嫉妒你的才学和背景,想借机报复,甚至搅乱朝局!知微,你太让为父失望了!竟然被一个小人的谗言蒙了心、失了智?”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试图用父亲的威严压服我:“从现在起,你不许再见谢无妄!不许再查《百诡录》的案子!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为父会处理一切!”

他眼中出现一闪而逝的狠厉。

像是掌控者对脱离掌控的棋子,露出的獠牙。

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会让他彻底警惕,甚至可能对我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是,儿子明白了。”我做出被震慑、颓然顺从的模样,低下头,“是儿子无能,信了小人。父亲息怒。”

见我“服软”,沈牧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冷意未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明白就好。回去歇着吧,为父让人给你炖些安神的汤药。”

“多谢父亲。”我起身行礼,慢慢退出书房。

转身的刹那,我眼底最后一丝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在撒谎。

他在害怕。

他急于让我闭嘴,让我远离此案。

谢无妄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而我的母亲,他的发妻,是真的“福薄早逝”,还是,也成了他阴谋下的牺牲品?

我走在熟悉的回廊上,阳光明媚,花香袭人,可我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深渊边缘。

我必须尽快找到证据。

在沈牧彻底撕破脸,或者《百诡录》的下一个规则降临到我头上之前。

我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铁盒,谢无妄给的响箭硬硬地硌在胸口。

然后,我转向了记忆中,母亲生前居住的、如今已荒废多年的,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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