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绝地援手

掌风及体,带着死亡的腥气!

我甚至能感觉到后颈寒毛根根倒竖。生死存亡时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我蜷身向前,不顾姿态狼狈地翻滚,以前所未有的矫捷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嗤啦!”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被掌风边缘扫过,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唔!”我闷哼一声,撞在一截半人高的残破石基上,眼前阵阵发黑。

来不及喘息,眼角余光已瞥见一道黑影如附骨之蛆般追袭而至,手中短刃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幽蓝,又是淬毒的!

避无可避!

我瞳孔骤缩,手指摸向袖中暗袋里的响箭铁盒。来不及拉开引信了,只能用它格挡一下,赌一把!

就在那淬毒短刃即将刺入我后心的刹那。

“嗡!”

一声带着无坚不摧气势的锐响,破空而至!

“叮!!!”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金铁交击爆鸣!

那柄淬毒短刃,在距离我背心不到三寸之处,被一道雪亮的、后发先至的刀光精准地劈中!

手持短刃的黑影浑身剧震,闷哼一声,竟被那刀光上蕴含的恐怖力道震得向后踉跄跌退,手中短刃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脱手飞出,钉入不远处的焦土中。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我侧后方骤然切入,稳稳挡在了我与那三名杀手之间!

夜风呼啸,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玄色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微微侧身,手中那柄刚刚饮血的绣春刀斜指地面,刀身上沾染的几滴暗红血珠,正顺着雪亮的刀锋缓缓滑落。

谢无妄。

他竟然来了!还来得如此及时!

“镇抚司办案。”谢无妄的声音没有一贯的懒散,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权威,“妨碍公务,袭杀朝廷命官,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三名黑衣杀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还是凶名在外的镇抚司指挥使。他们迅速对望了一眼,没有退却。其中一人低喝一声,三人立刻散开,呈品字形,朝着谢无妄疾扑而来!动作配合默契,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谢无妄动了。

他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绣春刀却在这一步之间,化作了一片泼水不进的死亡光幕!

只有短促到极点的、利器切开皮肉骨骼的“嗤嗤”声,和兵刃偶尔交击的爆鸣。

谢无妄的刀法,完全摒弃了美观与风度,只剩下最极致的效率与杀戮。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角度刁钻,力量刚猛。在这狭窄的废墟间,他一人一刀,竟将三名配合默契的杀手死死压制!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我紧握短匕,背靠残垣,紧紧盯着战局,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镇抚司指挥使,谢无妄真正的实力吗?

难怪他能以如此年纪,坐稳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位置。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战局已定。

一名杀手捂着鲜血狂喷的咽喉,嗬嗬作响地倒下。另一人被谢无妄一刀斩断持弩的手臂,又被紧随而至的一脚狠狠踹在胸口,胸骨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整个人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矮墙,再无动静。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竟猛地转身,朝着我的方向扑来!显然是打着擒住我为人质,或至少拉我垫背的主意!

“找死!”

谢无妄眼中寒光爆射,手中绣春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

“噗!”

刀锋自那杀手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带出一蓬温热血雨!

杀手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滴血的刀尖,喉头咯咯两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绣春刀深深没入焦土之中,兀自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谢无妄看也没看那三具尸体,大步流星地走到刀旁,一把将其拔出,随意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还刀入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杀意。

“伤哪儿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战后的微喘。

“背上,不碍事。”我哑声回答,努力想站直,背上的伤口却撕扯般疼,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谢无妄眉头一皱,几步跨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扳过我的肩膀,借着月光查看我背后的伤势。

他的手指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薄茧的粗糙,触碰到我被划破的衣料和伤口时,我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伤口不深,好像有毒。”他声音沉了下去,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青色的药粉均匀撒在我的伤口上。药粉触体冰凉,很快,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便减轻了许多。

“看着应该是麻药,见血生效,清除了就没事。”他简短解释,又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动作有些粗鲁却利落地将我背上的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半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回我脸上,眼神锐利:“怎么回事?沈牧对你下手了?”

“不确定是不是他指使。”我忍着包扎后的不适,快速将今晚所见,包括西院大火废墟、荷花池底长命锁、以及突然遭遇袭杀的过程说了一遍,并将怀中那枚银质长命锁取出递给他。

谢无妄接过长命锁,手指抚过背面那两行模糊的小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盯着那长命锁,握着锁身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好像在为那个温柔的、美丽的,不曾谋面的姨母悲愤,也为他母亲曾经的误解释怀。“她一直以为,她当初执意离家,嫁给我爹,她姐姐就不再疼她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和决绝的杀意。

“沈牧必须死。”他吐出五个字,字字淬血。

我没有回应,直至此刻,我终于认可谢无妄的话,将长命锁小心收回怀中,“现在不是时候。今晚这三人,训练有素,用的是军中劲弩和淬毒短刃。沈牧一个文官阁老,就算圈养死士,也未必能有这等制式装备和身手。”

谢无妄眼神一凛:“你是说……”

“沈府里,或者沈牧背后,一定还藏着别的人。朝中应该有他的同党,而且应该身居高危,不是你我现在能惹的存在”我分析道,背上的伤和方才的惊险让我的思路异常清晰,“他们现在杀我,一是可能因为我查到了西院,触及了他们秘密;二来,或许也是想将我的死,嫁祸给你。”

“毕竟,全京城都知道,你我不对付。赵员外身死那天,你我在所有人面前对峙争吵,而我今夜‘私自’回府,发生意外,你自然脱不了干系。

谢无妄冷笑一声:“好算计。一石二鸟,既灭了口,又能借机除掉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些人身上不会有标记。但装备和身手做不了假。镇抚司会查。”

“此地不宜久留。”我提醒道,“方才动静不小,虽然西院偏僻,但难保不会惊动府里其他人,也难保他们还有后手。”

谢无妄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废墟,最后定格在那口干涸的荷花池上,眸色深沉。

“先离开这里。”谢无妄当机立断,扶住我的胳膊,“你的伤需要处理。沈府不能待了,跟我回镇抚司。”

“不行。”我摇头,“我现在跟你走,正中他们下怀。你今天出现在这里的消息难免泄露出去,他们会立刻坐实我‘勾结’你,甚至诬陷我与你合谋刺杀朝廷命官。沈牧更有理由动用一切力量对付我们。”

“那你要如何?”谢无妄拧眉。

“回我自己的院子。”我咬牙道,脑中飞快盘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夜里梦魇,在府中‘迷路’,不小心靠近了西院,然后被巡夜的家丁发现并‘救回’。背上的伤,就说是躲避‘刺客’时,自己慌乱中撞到假山石块划伤的。”

“沈牧会信?”

“他不需要全信,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我与你在一起,证明我发现了西院的秘密,他就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继续观察。”我冷静道,“而且,经过今晚这一出,他和他背后的人也会更加忌惮,短时间内未必敢再在沈府内对我动手。这反而给我争取了时间。”

谢无妄盯着我,眼神复杂,半晌,才道:“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也更狠。”

对自己狠。

“别无选择。”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谢无妄,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沈牧应该会盯上我,所以需要你去查这些杀手的来历,查沈牧这些年的所有关联,查二十年前事情的真相。我在明,你在暗,我们要撕开这张巨网。”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是记住,一旦有变,立刻发信号。沈牧若敢再动你,我不介意让他立刻去见阎王。”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我却听出了袒护的意味。

“多谢。”我低声道。

“不必。”他扭开头,语气硬邦邦的,却从怀中又掏出一个更小的瓷瓶塞给我,“内服,解毒镇痛。”

我接过,握在手心,瓷瓶还残留着他怀中的一丝温热。

“我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西院废墟,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似乎包含了未尽之言。然后,他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和茂密的竹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交锋。

我站在原地,听着远处似乎开始有被惊动的、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朝着西院方向而来。

深吸一口气,我将短匕藏好,整理了一下染血破损的衣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惊惶、疲惫、带着梦游般的恍惚。然后,我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主动走了过去。

“有……有刺客……”

我用一种足够惊恐、又带着虚弱后怕的声音,朝着那些举着火把、提着灯笼、闻声赶来的巡夜家丁和护卫们喊道。

“救我……”

火光,瞬间将我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背影,照得一片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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