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车里不少人都露出鄙夷的目光,看向彭笑萍和旁边的徐家都是一副看乡巴佬的神情。

徐家人脸上一红,在车里如坐针毡。

郑巧珍气得胸口起起伏伏,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指着徐启耀的鼻子骂:“你是怎么管教你媳妇的?咱老徐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你要管不住她,她要还是那样丢人现眼,你们立马给我滚回老家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儿媳妇们为人再不好,做事再混账,郑巧珍都不会骂她们,只骂自己儿子没用,管不住媳妇儿。

这样骂儿子的威力,可比直接骂媳妇的威力大多了,饶是厚脸皮的彭笑萍也感到浑身不自在。

徐启耀则老实听训,“是,妈教训的对,是我没管孩子她妈,我回头好好收拾她。”

递给彭笑萍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彭笑萍顿时安静如鸡,不敢再作妖。

苏曼自始至终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她是看出来了,徐家是婆婆在当家,家里的公公叔伯小姑子都对她很尊重,都听她的话,她们这些当媳妇的,自然也要尊敬她。

一旦她们当媳妇的作妖,婆婆不会说她们什么,但是自家那口子怕是会跟她们吵吵闹闹,夫妻感情陷入冰点,打架离婚都很有可能。

苏曼很佩服郑巧珍,她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妇人,却能把丈夫儿女都管得那么听话,一个个都已经成家立业,当爸妈的人了,还以她为主心骨转,也是一个人才啊。

到了百货大楼,因为节前的关系,楼里楼外都挤满了买东西的人们,各个都往柜台挤,只为了抢到限量不要卷的商品。

百货大楼外面张贴了好几张大红纸,用黑字写的告示。

上面写着:“劳动最光荣!五一节庆期间,全体磐市人民凭居民户口薄,不收肥皂票,每户限购肥皂一块,香皂一块!”

“全国人民欢度五一,市民凭借单位证明及介绍信,可免卷购买六尺布、一双鞋。”

“工人阶级最伟大,磐市所有工人可凭单位工作证,免工业劵购买一个搪瓷盆、一个热水壶,免费领取一盒火柴。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

如此多的节庆福利,百货大楼人山人海,每个柜台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买东西的人们一个个声嘶力竭,在诸多嘈杂的声音中大喊:“我带了单位证明和介绍信,我要六尺布!”

“同志,我是钢厂工人,我带了工作证,我要热水壶!”

“火柴还有没有?我还没领到!”

曾芹感叹:“我的老天爷呀,这么多人,我们咋进去买东西,能抢到吗?”

苏曼握着手中的各种证明和票据,也是很踌躇。

她小时后跟奶奶赶过农村的大集,试过那种人挤人,脸都快被挤扁,挤死个人的感觉。

长大后又挤公交车、地铁上班,有时候上班高峰挤得鞋子都掉了,妆都脱了粉,挤得她气都喘不上来,她可真不想跟那些人一起挤。

“怕啥,别人能挤,我们也能挤!”郑巧珍回头拍了拍老大老二的肩膀:“给我上,前面开路!务必抢到老娘要买的东西!”

老大老二很听话的往前挤去,他们是长年下地干农活的人,身上的力气大的吓人,很快就挤出一条缝来,郑巧珍赶紧叫大家跟上。

他们先去的卖热水壶柜台,还没到他们的时候,就听见柜台售货员喊:“今日热水壶售罄,请大家明日再来!”

“啊?怎么就没有了,我们挤了老半天,排了半天队啊。”大家纷纷抱怨。

“这我们可没办法,节庆促销每天就卖那么多货,我们想卖多的,也没指标啊。”售货员一脸无可奈何道。

大家知道她说得是理儿,纷纷叹气,转战其他柜台。

郑巧珍没买到热水壶,心里很不舒坦,立马下出指示:“老大、老大媳妇,你俩去买搪瓷盆子,没买到不准回来见我。”

她说着,拿出一张大团结,一张早前徐启峰邮寄给她的军用票卷,让他们分头去抢。

转头她又让老二两口子去抢毛巾肥皂之类的日常用品,自己则拉着苏曼、徐秋霞两人,还带着孙子孙女们,身形彪悍的往卖布的柜台前挤去。

眼见柜台的售货员们手拿尺子,量好几尺布后,拿起剪刀,手脚麻利地咔嚓咔嚓剪好布,拿给要布的顾客,柜台上摆着的几匹布越来越少。

郑巧珍急了,生怕买不上布,给苏曼做不成新衣,不管不顾地大喊:“同志,我是军人家属!我有军人家属证明,我能不能先买布?”

“军人家属?当然可以先买布,全国各地都是军人优先,优待军人家属的!”

一个中年女售货员,像是那个柜台的组长,马上发话:“大家都让一让啊,先让军人家属买布。军人在外面保家卫国,为咱们祖国人民拼命撒热血,咱们可不能苛待他们的家属,让他们寒心啊。”

军人优先的条列深入这年代人们的思想骨髓,大家不管乐不乐意,都往旁边让了让。

郑巧珍赶紧带着苏曼她们挤进去,示意苏曼拿出她的军人家属证明,给苏曼扯了六尺军绿色的布,又花钱花布票买了八尺蓝色碎花的棉麻布,这样苏曼就能做两身新衣服。

苏曼手里也有军用布票,她也给郑巧珍扯了六尺布,让她自己做身新衣服穿。

郑巧珍嘴上说着苏曼太浪费了,她一个老婆子穿什么新衣服啊,实际笑得合不拢嘴,一直爱不释手的摸着手里柔软的布料。

可把彭笑萍现眼的,嘴巴都歪到天上去了。

一家人东抢西抢,还真凑齐了郑巧珍要的东西。

苏曼不忘记买喜糖瓜子花生等等,还给孩子们买了大白兔奶糖、水果糖,各种点心,还有钢笔书本等等,两个叔伯妯娌一人买了两双这年头稀罕的尼龙袜子,经过烟酒柜台时,还给徐中贵买了一瓶茅台酒,给徐启峰买了两包大中华。

一通买买下来,苏曼花了大约五十块钱,若干票据。

徐家人都有礼物,个个都很高兴,看苏曼的眼神透着亲昵。

出了百货大楼,苏曼又带着徐家人到附近的公园逛了逛。

几个小孩看见公园里的凉亭造型古朴,旁边大湖里有十来只鸳鸯、白天鹅在游动,水里还喂了一群五颜六色的胖锦鲤,一个个惊讶的睁大眼睛,七嘴八舌议论。

“怎么城里的公园还养野鸭大鹅啊,都长那么大了,那鱼也喂得那么肥,怎么没人捞来吃。”

“壮壮,平时叫你多读书,多认真听老师讲课,你就不听。你没看见湖边的告示牌上写着:‘严禁捕杀鸳鸯天鹅锦鲤吃,违者重罚,抓去判刑!’,什么野鸭大鹅,人家是鸳鸯,是天鹅,是观赏用的!”

.......

逛完公园,苏曼又带着徐家人逛了中心街。

徐中贵看到无线电商店摆着几款收音机盒子,想起苏曼家里放的收音机,有些羡慕道:“咱们老村长家里有个收音机盒子,没事儿就打开,收听收听国家广播大事,偶尔还能听听红色歌曲,真让人羡慕啊。”

苏曼道:“爸,您想要收音机,一会儿启峰回来,我让他来买收音机配件给你组装一个,您到时候拿回家就可以收听。”

徐中贵一愣:“这玩意儿还能自己组装?”

“能。”苏曼道:“我们家里的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啥的,都是启峰自己组装的。不过要买这些配件可不容易,要去军区开结婚购物证,得军区层层审批才行,十分麻烦。”

徐中贵迟疑:“那......”

苏曼明白他的意思,“爸,您放心,我们会想办法给你组装一个收音机。”

徐中贵点头:“辛苦你们了老三媳妇,一会儿让你妈给你钱,听说一个收音机要卖一百五十块钱,可不能让你们破费。”

苏曼想说不用,组装一个收音机,本钱要不到五十块,公公想要收音机,他们夫妻俩孝敬他们就成了,不要钱。

郑巧珍轻轻拍了她一下肩膀,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看了看旁边两个眼睛发亮的妯娌,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曾芹跟彭笑萍听到苏曼说小叔子能组装收音机,两人都动了心思。

她们嫁到徐家的时候,聘礼比乡下一般人家丰盛,礼金也多了好几倍,可是没有三转一响。

她们来磐市之前是村里大小媳妇羡慕的对象,她们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嫁得真不错。

可到了磐市,见到苏曼住的大屋子,里面各种全新的家用具、全新的三转一响。

哪怕是平时不争不抢的曾芹,心中也泛起酸水,这人跟人的差别咋这么大呢。

别的大物件她也就不想了,听公公说起收音机盒子,她也动了心。

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匮乏了,在乡下除了种地干家务,跟村里人闲话家常,偶尔看看露天大电影,看看城里表演慰问团的演出,平时无聊的紧。

她要是有个收银盒子听听曲儿,得让村里多少人羡慕啊。

可一听公公说一个收音机要卖150块钱儿,她顿时歇了那个心思。

原因无他,手里没钱。

徐家兄妹没有分家,吃住都在一块儿,她家那口子,不是公公亲生的,人没什么文化,就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平时徐启咣在大队累死累活的干活,赚得工分除去他们大房一家子的吃喝,剩下的工分到大队那里兑换到手的钱,一年不过五块。

因为他们夫妻俩没啥大出息,平时是仰仗公婆过日子的,孩子生病、吃穿用度,学费书本费啥的,全是公婆包圆。

她回娘家,买的各种点心鸡鸭肉之类的,也是公婆出。

公婆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方面是他们老两口子干活勤奋,手头攒下不少钱,单纯的对孩子们好,另一方面,用的是小叔子邮寄回来的津贴。

可以说,这个家,没有公婆,没有小叔子,他们大房、二房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样吃穿不愁,这么舒坦。

曾芹心里跟明镜似的,买收音机的想法一闪而过,很快回归现实,跟大家说说笑笑。

而彭笑萍就不一样了,觉得公婆不公平,都是当徐家媳妇的,凭啥她跟大嫂没有三转一响,而三弟妹不仅有,婆婆还各种给她买买,她打心眼里就不服气。

她不爽的心情,即便是苏曼请大家在国营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也没让她平复。

等一家人回到军属区,婆婆和大嫂在院子里高高兴兴的给苏曼量尺寸,要在今天之内把苏曼的新娘衣服给赶出来,她再也憋不住了。

趁苏曼回二楼放东西的时候,她忍不住对郑玉珍道:“妈,您也太偏心了,三弟妹都有三转一响了,你为啥还给她买两身衣服?当初我跟大嫂嫁到你们徐家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们扯一身新衣啊。”

郑巧珍把料子放在院子中间的木桌上,正拿着一只跟大孙女借得铅笔,在布料上画料子需要裁剪的地方。

闻言,她抬头看向彭笑萍:“咋滴,不服气啊?人家是大学生,厂里的干部,人家自个儿有钱,想买就买啥,不缺衣服穿,还给我扯了几尺布呢。你呢,你嫁进我们徐家六七年了,你给我买过啥?这么多年来,除了你们刚进来那两年没给你们扯布,后面几年,不是每隔两年都在给你们做新衣,我自己都舍不得买,你有啥不知足的?你要不服,让你男人也像老三那样可劲儿赚钱,赚了钱都交给我这个当妈的管,别说给你做两身新衣,就是三转一响我也给你买。”

郑巧珍一般不对怼儿媳妇,她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受够了恶婆婆磋磨的苦,轮到她当婆婆了,她怎么着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媳妇遭受自己的磋磨。

然而彭笑萍就不是省油灯,三五不时就要做做妖,不收拾她一顿,她不会消停,也不知道‘羞’字怎么写。

当年要不是老二喜欢她,非要娶她进门,这种搅家精的儿媳妇,郑玉珍才看不上。

徐启耀不是个读书的料,读完小学,初中都考不上,后来当上大队的记分员,要随时随地督查整个大队人的干活,下工时要准确的给大队的人记工分,自己也要下地干农活。

一顿忙活下来,徐启耀也只是分的工分粮食比普通的社员多一点,没有工资,钱都是用工分换,除去他们二房日常吃喝用后,每年剩到手里的钱不过十块钱。

彭笑萍被婆婆怼得说不出话来,也不说帮忙,气哼哼地回到客厅,把苏曼新摆出来的瓜子花生装进自己衣服的包包里,直装得衣兜鼓鼓,装都装不下了,这才抓起瓜子花生,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吃完随手把瓜子花生壳扔在地上,感觉喉咙有点干,喝了一碗水,嗓子还是感觉不舒服,于是清了清嗓子,往干净的地面上吐了一口浓痰。

苏曼下楼,正好看见这一幕。

美好的心情一下被破坏,火气噌噌噌往上涨。

昨天徐家人要来,她知道这年头的人们都没有往垃圾桶里扔垃圾的习惯,都是随手扔。毕竟大家都吃穿不饱,忙着干活挣钱养家,没那么多讲究。

相关市政部门也不会像后世那样,强调让人们要爱护市容,不能随地扔垃圾之类的。

苏曼考虑到这些,专门弄了一个纸盒子当垃圾桶,放在客厅茶几旁,一眼就能看到。

盒子很大,丢垃圾很方便,里面还提前丢了一些纸张、瓜子壳在里面,表明垃圾放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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