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度春风(一)

这场雪并没有下太久。

当天夜里, 雪停了,次日上午众人便纷纷告别。

沐之予去给裴少煊他们送行,宋今晏则独自来到东商生前的寝殿。

他已有三百年未曾踏足这里。

怀野很重视, 把这里保持得和当年分毫不差,连他看到都有一瞬恍惚。

记得上一次来这,还是他悲愤地质问东商, 为何要挑起战争。

在这之前, 他刚刚杀了浮玉仙人, 失魂落魄, 麻木地待在虚妄海。

期间他听闻东商杀了很多人,却都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万妖宫向修仙界宣战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

他骤然惊醒, 御剑直奔镇仙狱, 闯进东商所在的宫殿,不可置信地大吼:

“为什么?!你不是最厌恶战争吗?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宣战!!”

东商似乎料到他会过来,深不见底的黑眸异常平静。

他从高处一步步走下,一直走到阳光普照的大殿门口, 背对他展开双臂。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说。

“千万年来积攒的仇恨,是悬在九州上空的利刃, 一不留神就会血流成河。”

“此等恩怨, 光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化解, 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抹平一切。”

“可我们最缺乏的, 恰恰就是时间。”

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话语, 宋今晏的表情渐渐冷却, 握紧了双拳。

东商站在殿门前, 逆着光回首, 投向他的目光睥睨不羁。

“所以我想。”

“与其让所有人在仇恨中生存, 世世代代被过去绑架。”

“倒不如。”

“让这天下苍生,皆来恨我一人。”

“……”

宋今晏无力地松开手,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轻易明白他的想法。

他要——

以杀止杀。

以战止战。

先是以极其粗暴的手段消灭那些反对万妖宫的势力,强硬地巩固妖界联合,为此几乎杀了五域半数的贵族和上层。

然后正式向修仙界宣战,将好战派都投入战场,同时剿灭修仙界的守旧势力,迫使两界走向议和。

毫无疑问,这种极度激进的方法会令九州千疮百孔。

但没关系,他知道有宋今晏在。

正如慕寒死后,宋今晏陷入疯狂,打算拉着群仙盟陪葬,然后把一切交给东商。

现在的东商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路。

——铲除所有不利于联盟的因素,哪怕血流成河,遍地漂杵,也要毫不犹豫地贯彻到底。

他知道宋今晏会赢,也知道他一定可以促成九州联盟,引领修真界走向他们期望已久的那个结局。

而他也心知肚明,这个决定必然暂时性地毁灭许多事物,包括他,包括……宋今晏。

不过,谁让他就是这种人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九州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暴君。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吧?毕竟你曾经也差点走上这条路。如果要怪我,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对吧?”

最后一句,是东商塞在盒子里留给宋今晏的话。

盒子里盛的是满满当当的糖果。

宋今晏吃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味觉失灵了。

所以他把最后一颗糖留在了盒子里,到最后也没舍得吃。

回忆至此,宋今晏不禁望向不远处光洁如新的桌子。

怀野就是在那找到了这盒糖,然后哒哒哒跑来送给他。

其实那时的他并不像众人想象中一般,满怀愤恨,所以一心栽培怀野企图东山再起。

恰恰相反,他心灰意冷,痛恨世间所有,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存在,又为何挣扎不休。

是怀野拿着东商雕的小木剑,跌跌撞撞,攥住他的衣角。

口齿不清地说:“师虎,师虎……快教我练剑。”

那一刻,他选择了按下仇恨,尝试着生活下去。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咦,你居然会来这?”

宋今晏回首,但见怀野靠着门框,好奇地打量他,仿佛他是什么被夺舍的怪人。

他随口回:“来看看,怎么了?”

怀野抱臂站直身子,笑道:“你愿意回妖界我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还会去黑河观,甚至来这回忆往昔。宋今晏,你真的变了,看来我应该感谢那个姓沐的小妖。”

宋今晏挑眉:“能从你嘴里听到一个‘谢’字还真是稀奇。”

怀野哼笑了声,又似乎想到什么,皱着眉头沉思,良久才下定决心一般,长叹道:“你要是真喜欢,我叫她师母也未尝不可。”

“?”

宋今晏无语:“你叫过我师父吗?”

“……”

怀野这次是真愣了。他以为宋今晏会否认。

不过。

谁能说这不是好事呢?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师父你终于开窍了!”

“啧。”宋今晏抽了抽嘴角,“说了别叫我师父。”

“啊,好吧。”怀野无所谓地耸肩。

宋今晏抬脚向外走,冲他挥了挥手:“明天我也要走了,再会吧。”

怀野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从身旁掠过,忽而出声:“喂。”

宋今晏步伐一顿,没有转身。

“师父。”怀野说,“虽然你从来不准我这么叫,可现在,我真的很想问一句。”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妖王,当得够格吗?”

少许沉默后,宋今晏开口:“我为你骄傲,承泽。”

怀野笑了起来。

“那你呢?”他又问,“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回来?”

“你,还会后悔吗?”

冬日的晴阳依旧有些刺眼,宋今晏微微眯起眸子,仰头望着蓝天。

“和平以牺牲为代价,理想需要血肉筑成。”

“死去的人没有复活的机会,我亦没有后悔的权利。”

怀野默然不语,半晌对着他的背影躬身作揖。

“承泽领教。”

……

沐之予送完一圈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宋今晏已伏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得酩酊大醉。

她头疼地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伸手戳了戳。

“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

预料之中的没有反应。

她哼了一声,露出邪恶的微笑。

她站起身,从乾坤袋里取出录像灵简,怼着各种角度,咔咔咔拍了一通。

完事后小心地保存好,决定留作以后狠狠威胁宋今晏。

做完这些,她又重新坐下,托着腮观察对方的样子。

这个角度还挺好看的,她情不自禁地想。

过了会,她俯下身,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

凑得这么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以及脸颊略微凹陷的弧度。

她乐此不疲,又连着戳了几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

洒落的酒水在烈日烘烤下散发出浓郁的酒气。

沐之予仿佛被这种气息感染,贴近他耳畔,极轻极慢地说了句:

“I love you。”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一定听不懂,但她还是抿着嘴,小幅度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站起身,拽着宋今晏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房间里。

也因此错过那一瞬,宋今晏的眼睫微微颤动,如蝴蝶振翅。

*

宋今晏醒来的时候,已是当天傍晚。

酒醉的疼袭上头颅,他揉着太阳穴,支撑着身体坐起。

沐之予本坐在椅子上闭目练功,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还好。”

宋今晏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咚喝完。

“方允和段卿礼还没走吗?”他随口问道。

“段卿礼已经走了。师父说,一炷香后在摘星台汇合,带我回星辰剑宗。”沐之予回道。

“哦,那好,到时候我送你。”宋今晏说。

“嗯。”沐之予点点头。

宋今晏放下茶杯,转身欲要开门。

沐之予突然在身后说:“对了,我还想说。”

宋今晏回头,却见她垂着眸,唇角抿成直线,声音低低的。

“你以后……能不能别喝酒了。”

他愣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行啊。”

这一次,轮到沐之予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

“当然,以后绝对不喝了。”宋今晏笑着回答。

沐之予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跳起来陪着他走出门外,叽叽喳喳讲起上午发生的事。

什么督察台的人赖着不走,被青姝拿鞭子抽跑;什么怀野故意叫褚颂欢“大婶”,两人差点大打出手……

如果是从前,他们怎样宋今晏都不会关心;可现在每一件事他听起来都觉得有趣。

这些故事有趣,故事里的人有趣,当然,讲故事的人最有趣。

好像连带着,现在的生活也变得有趣起来。

很快,两人抵达摘星台上。

方允果然一早在前方等候,宋今晏微笑挥手,和他们道别。

沐之予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却微微叹息。

她担心这一走,就没什么机会能再见到宋今晏。

方允察觉她隐藏的落寞,却只是默默地御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仙剑飞上云端的一刹,他不经意回眸,最后瞥了眼恢弘霸气的镇仙地宫。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三百多年前,宋今晏被逐出师门,毅然弃剑离去。

而他和蓝锦城偷偷取走不枉剑,假借送剑的名义,私自溜到这里寻找宋今晏。

他是真心想要还剑,那时他单纯地以为,只要有剑在手,大师兄就天下无敌。

蓝锦城则想得更多,他绞尽脑汁,妄图劝宋今晏重回浮玉山。

直到他们来了这里,见到慕寒和青弦,然后见到东商。

东商爽朗地接待了他们,在席间和他们畅谈自己对九州联盟的设想,好像没有一丝芥蒂和防备。

那样的气魄和胸襟,连他自诩坚固的道心都无可避免地产生动摇。

便是对妖族恨之入骨的蓝锦城,也只能在之后痛骂几句“虚伪”、“不知好歹”,而无法真正否定东商的想法。

那天晚上,他们留在了镇仙地宫过夜。

房间里,一片寂静;房间外,宋今晏坐在院墙上,伴着月光吹起了竹箫。

他们两个躺在床上,沉默地闭着眼,仿佛睡着一般。

但他知道,无论他还是蓝锦城都听懂了曲调中的含义——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翌日一早,蓝锦城就沉着脸拉他离开,哪怕在路上脸色也臭得要死,他只能暗自叹息,佯装不知。

回去之后,蓝锦城仍旧闷闷不乐,捶着桌子恶狠狠地说:“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抓回来,好好揍一顿解气!”

他看着蓝锦城发红的眼眶,突然开口:“没用的,师兄,我们比不过东商,也比不过慕寒和青弦……”

蓝锦城给了他一拳。

他并不介意,只是默默离去,坐到一身酒气的师父旁边。

师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伏在膝盖上,低声问:“师父,你不是能预知未来吗?”

“大师兄会死吗?”

很久很久之后,师父的声音如同隔了很远传来。

“凡生于世,焉有不死之人?”

……

焉有不死之人……

方允的思绪回归现实,仙剑落到星辰剑宗上方。他转头望向沐之予,轻声说:

“云归。”

“麻烦你,和他一起,好好活着。”

沐之予预备下地的脚一顿,认真回道:“师父,我会努力的。”

方允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师父胡说的,你别在意。去吧,好好休息几天。”

沐之予用力点头,跳下仙剑,跑回了房间里。

这里还是原先的样子,她长出口气,瞥见桌子上多了两件信封。

第一封是来自山水郎的回信。

先是祝福“她的朋友”得以想开,然后留下一句——

“吾亦有此心仪之人,相识数载,死生难忘,不求携手与共,唯愿她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是为今生无憾矣。”

哇。

她小小地惊叹一声。

果然山水郎太太很有恋爱经验!

她心满意足地把信纸收好,夹进书里留作纪念,然后拆开第二封信。

这一封来自玉生烟,署名是阮秋和虞蕙。

信的内容不长,她看完之后,咬着手指犹豫再三,还是掏出通讯符,给宋今晏发了条消息。

“阮夫人说,这个元旦,希望我们能到玉生烟过年。”

“你……要来吗?”

顿了下,补充道:“听说凡间的新年很好玩。”

他会来的吧?沐之予不确定地想。

记得阮夫人说过,他每年都会去玉生烟待一阵,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她顿时精神了一些,兴冲冲地翻开书,查阅有关凡间过新年的资料。

嗯,守岁,这个要有。

红包,她好像得准备一下。

逛庙会?这个也可以。

月老庙……额,换个别的吧。

正当她沉迷对元旦的幻想之时,通讯符亮了。

“准时见。”——宋今晏。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双向奔赴。离捅破窗户纸不远了,哇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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