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枉恨

就当沐之予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她竟始料不及地发现,杜若鸿身体的衰老中断了。

他右手捏住直插胸腔的利剑,一点点拽出体内, 任凭鲜血喷涌。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笑着。

下一刻,翻滚的热浪从他身边爆发倾泻, 耀眼的金光将他整个环绕, 在那光芒中挣脱而出的, 是一双流淌着金红火焰的巨大翅膀!

宋今晏的灵力阻隔了热浪侵袭, 沐之予站在他的手臂后,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朱雀族的真身。

轻微扇动的翅膀使杜若鸿离地三寸,他居高临下望着宋今晏, 似笑非笑。

“如晦, 我们本该有同样的命运,不是吗?”

“被诅咒,被驱逐,然后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向死亡。”

宋今晏微微仰头, 平静地说:“我从来没相信过命运这种东西。”

“你当然不信。”杜若鸿扯了扯嘴角,讽刺哂笑, “你有浮玉仙人的教导, 有志同道合的伙伴, 而我只能戴着面具乞求你们的怜悯。”

“我没有你这样的天赋。你可以反抗一切妄想摧毁你的因素, 我却只能一次次妥协。”

那年, 离开浮玉山后, 他便回到了故乡。

再一次见到宋今晏, 则是在夜荒域, 他和东商他们成立了穹海之盟。

那个时候, 宋今晏站在阳光下,豪情万丈地对他说——

“我们一定能建立一个,人和妖可以和平相处的世界!”

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未来。

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当时尚且弱小的他,恳求加入穹海之盟,成为他们的下属。

不久后,东商将他送往北海域,成为安插其中的棋子。

是的,对东商而言,他不过一颗随取随用的棋子。

这四个人,无一不是天生的骄子,天生的领袖。

像他这样的存在注定只能蜷缩一隅,卑微仰望。

那一年。

太阳的光芒灼伤了他,他便想要击落太阳。

正如现在。

宋今晏得到了比肩天道的能力,可他还是想要见证他的陨落。

看着宋今晏无动于衷的眼神,杜若鸿悠悠叹息,空茫的嗓音淡淡响起。

“你可能不知道。”

“从第二次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一种感觉。”

“——这世界是个谎言,而你是真实的。”

“我想摧毁你,摧毁这种让我恐慌的真实。”

“我联合萧丞破坏穹海之盟,联合群仙盟策划了戮仙岭之变,我推波助澜打造噬魂钉,试图将你置之死地。”

“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死?”

他的语气好像真的很疑惑,漆黑的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再后来,我借助南明离火跟踪你的足迹,走过天阶,抵达菩提台,意外得到与天道对话的机会。”

“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所在的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世界。”

说至此处,杜若鸿的表情有一瞬扭曲,显出咬牙切齿的愤恨狰狞。

“你明明看透了一切,你和浮玉仙人一样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顿了顿,他表情缓和,又勾起一抹笑。

“于是我跟天道做了交易。”

“只要能杀了你,就解除我和……身上的诅咒。”

这一霎,沐之予恍然大悟。

正如她曾经猜测的一般,想出逼宋今晏取青丝以堂而皇之进行围剿的,从一开始就另有其人。

只是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整整十六枚噬魂钉,居然早已被宋今晏炼化,融入骨肉。

全程茫然听完的杜有晴终于回神,蹒跚着向前,试图触摸杜若鸿的身影。

“父亲,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杜若鸿始终背对她,冷淡不语,杜有晴终于崩溃地呐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啊……”

这时,杜若鸿突然打断:“你的母亲,并不是凡人。”

他平淡地、清晰地说:“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把寿元和灵根,都给了我。”

“什……”杜有晴难以置信地僵住。

“不只是她,上一任北海域圣主,同样被我夺走了寿元。”杜若鸿如是道,口吻仿佛讨论天气一般稀松平常,“那个诅咒从来没有破除。”

他说:“宋今晏,大概连你也不会想到。在浮玉山的那些时间,你教给我的所有能力,最后都化为刺向朱雀一族的利剑。”

“从来没有什么族人甘愿把全部寿命转化给我的美好故事,真相是我杀了他们所有人,夺走了他们的寿元和天赋。”

沐之予霍然抬首。

为什么。

那时他讲述这个故事,明明是一副悲伤和怀念的神色。

无视旁人的惊诧,杜若鸿继续说。

“浮玉仙人比你聪明,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当初他不肯收我为徒,正是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可惜他这个人实在太过冷血,什么都不在乎,竟然放任我的存在,任凭我一步步成长为一个怪物。”

……冷血吗?

宋今晏不置可否:“或许我也是吧。”

杜有晴怔怔地看着眼前无比陌生的人:“父……亲……”

杜若鸿冷冷地说:“你还不明白吗?”

“根本不存在什么‘变成这样’。”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种人!”

察觉杜有晴仍未动弹,他厉声喝道:“退下!”

杜有晴被徐兰和裴少煊硬生生拽走了。

他们紧紧看守着她,生怕她再失控。

这一刻,杜有晴终于不得不接受事实,失声跌落在地,满脸泪水。

她的父亲。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没了杜有晴的干扰,杜若鸿紧绷的神情顷刻放松,金红的翅膀掀起滚烫的风浪。

“明明还差一点,我就能逃脱天地法则的制裁,解除那个诅咒。”他幽幽地说,“多亏了你,还是让我功亏一篑。”

宋今晏染血的剑对准了他,无声对峙。

周围的方允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几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

杜若鸿轻笑着说:“这场战斗是属于我们的。”

话音落下,一道火光直冲天际,与此同时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从天而降占领星辰剑宗。

厮杀声席卷平静的山峰,方允和蓝锦城等人略微犹豫,便选择率先解决这些死士。本想留下来静观其变的沐之予,在发觉裴少煊红着眼陷入冲锋时,也不得已加入战斗。

眼看四周的人终于离开,杜若鸿微微一笑,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润柔和,甚至是悲哀。

“来吧,让我解脱吧。”他轻声说。

宋今晏提剑走向他:“如你所愿。”

……

汹涌的火焰在半空熊熊燃烧,朱雀鸟的长鸣响彻苍穹。

正在远处帮助裴少煊杀敌的沐之予蓦然回首,只见金红的大火染透天际,已经瞧不见宋今晏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无旁骛保护裴少煊。

一炷香后,她和沈槐序成功汇合,对着满地尸体长出一口气,甩了甩疲软的手臂。

有蓝锦城他们在,哪怕黑衣死士多达数千人,解决起来也不算困难。

只是杀到最后方允有些过于暴躁,手段之残忍,连沐之予也不禁别过眼睛不敢多看。

片刻后,所有人重新聚集起来,仰头望着天空。

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感知到,其中一方的灵力波动始终被压制,并不断减弱。

终于,一声悲鸣刺破长空,浩荡的火焰同时爆发,朱雀之翼从云端坠落,不见踪影。

而从火焰里走出的,唯手持长剑的宋今晏一人。

他自高处掠来,白衣如旧,手中的不枉剑铮鸣战栗。

苍白的皮肤不断迸发血痕,整个人都好像要随风消散。

沐之予心下一沉,条件反射向前迎接,他落地之后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都解决了。”

沐之予喉咙哽咽,默然不语。

“宋今晏。”

蓝锦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不管你现在有多强,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既然当着我们的面痛下杀手,你总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有。”宋今晏转身,“与天道融合期间,我可以任意查看过去发生的事,这就是唯一的证据。”

“如果每个人的过去都查看一遍,也要花不少时间吧。”蓝锦城皱眉,“为什么偏偏怀疑杜若鸿?”

“十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看到了一些有关慕寒的回忆。”宋今晏说,“我一直以为他是被联手绞杀,后来我才发现,他死的时候有人开启了某种阵法,疑似夺走他的剑髓。”

沐之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借由同心契看到了她的回忆,也就看到时空碎片里慕寒死时的惨状。

原来她看到的那个阵法,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生剜剑髓吗?

蓝锦城同样意想不到,半晌,他问:“那个剑髓,现在在哪里?”

闻言,宋今晏的眸子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

沐之予跟着望去,倒抽一口气。

还在悲痛中的杜有晴,被迫成为人群焦点。

她茫然抬头:“我……?”

感受着剑心的颤动,她战栗着说:“我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宋今晏不轻不重地开口:“八岁那年,你大病一场,醒来后就不记得生病期间的事。”

“后来,你在剑道上的天赋一骑绝尘,并且似乎摆脱了朱雀族的诅咒,没有任何短命的迹象。”

“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他的话如同一把钝刀,让杜有晴的心血淋淋地淌着血。

她蠕动嘴唇,空洞地说:“所以,谋害慕仙君,是为了……”

“救我?”

宋今晏没有回答,而是收回目光,朝着众人解释。

“慕寒在永夜古道被截杀,我一直感到困惑,不遗余力查找有可能知晓他行踪的人。起初我怀疑过杜若鸿,然而无论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他和群仙盟勾结的痕迹,也因此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但自从得知慕寒有可能被人取走剑髓后,我就又一次地怀疑起他。”

“我猜测他在群仙盟拥有内应,这才能不着痕迹逃脱我们的视线。”

“而那个人,很可能是拿走慕寒的剑髓,又送给杜若鸿的人。”

顿了下,他的语调低沉而古怪。

“能做到这一点的,据我所知,仅有术修世家廖家。”

“可当时的廖家家主正联合群仙盟在戮仙岭伏击我,廖颜则被强行关押,那么剩下的人里,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无疑是家主座下大弟子。”

“你说是吧,许胤真人?”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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