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雨
轰隆一声响雷，雨来得猝不及防。
忽然决定离开那间小阁楼的林橡雨没有带伞更没有带钱，只能凭着豆粒大的雨珠砸在身上，把身上那件旧西装外套打湿，飞快地夺取他的体温。
身体越来越冷，钻心的疼从小腹辐射到全身，让心跳都失去了规律。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偶然有人来为他打一把伞，看见他那副枯槁的面容又嫌弃地走开。
雨下得很大，城市的排水系统很快就支撑不住了，路上的积水很快就没过了脚尖。
林橡雨本能地抱着胳膊，妄图再汲取些温暖，一个不小心就被水里的某处凸起绊倒，整个人不收任何控制地向前倒去。
很疼，全身都在疼，呼吸也似乎快要停了。
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他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甚至觉得自己这副鬼样子，过着这种生活，要是能直接死了是最好的。
“小雨！”
“小雨——”
有人在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听力已然模糊，分不清叫他的是男是女，更分不清究竟是谁。但转念一想，在这片大陆这个国度，除了那个孤芳自赏的流浪画家，没有人会来找他。
他并不想跟那画家回去。他们曾经很好，但七年之痒已经过去了，这会儿已经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与其被他捡回去，死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阁楼里，不如直接在街头咽气，等第二天雨停了再被无论什么东西捡到都行。
人也可以。
狗也行。
就是不想是某个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七年的画家。
恶心。
身上的雨停了，有人拿了一把大伞帮他遮住了所有的风雨，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来人，却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暖。
那是他记忆里，属于妈妈手心的温暖。
林橡雨想，有些民间传说不愧能传那么久，那么广，原来，人在死之前真的能看见最爱的人来接自己。
林嘉宜找了林橡雨七年，几乎走遍了整个欧洲大陆，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场吓人的大雨里找到自己的孩子。
她的小雨变了。
她还记得小雨刚离开家的时候自信又漂亮，而现在整个人像是被剃光了血肉的骷髅，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在这么冷的秋天身上还穿着又旧又不合身的衣服。
“小雨，小雨！”她扶起泥水里的身体，细细打量着苍白的孩子，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醒醒，看看妈妈，妈妈找到你了。”
跟在身边的保镖提醒她先把人送到医院，她才幡然醒悟，抱起了他。
她怔愣了一秒钟，感受着臂弯上不可思议的重量。
怎么能那么轻？
林橡雨离开前的时候才和她一样高，那时候她就已经抱不动他了，而现在，比她高两个头的人竟然能被她抱起？
大雨里，林嘉宜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保镖打着伞在后边追着。保镖们也想不清楚，原本也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女人为什么突然爆发出了那么强大的力量。
跑到最近的医院时，所有人的身上都已经湿透了。
林嘉宜什么都顾不上得，只执着地为怀里的人找着医生，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体温在快速地流失，呼吸也几乎没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死在自己的怀里。
医院很快就给林橡雨安排了抢救，把人推走时，医生就已经提醒她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嘉宜无助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抬起手才发现手心上沾了血，是她自己的吗？想来不是，那就是林橡雨的。
她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保镖提醒她：“夫人，要不要打电话给老爷说一声？”
她犹豫片刻，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唐越鸿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里带着疲惫和些许的不耐烦：“阿宜。”
“我找到小雨了。”林嘉宜通知他，“他变了，瘦了，病得很严重，快要不行了，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他，说不定早点他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阿宜。”唐越鸿冷漠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对他已经够好了……找到了就赶紧回来吧。”
和林嘉宜想得一模一样，唐越鸿不会对林橡雨有任何的关心。
以前没有，这会儿整个唐家都已经自顾不暇了，更不会。
保镖给她递上了手帕，她麻木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嘴里呢喃着：“你说，流这么多血，他得有多疼啊，他以前最娇气了……”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嘟囔了许多，大多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身边的保镖也听进去了，最后干巴巴地安慰了她一句：“少爷会没事的。”
一夜过去了，抢救室的灯还亮着，不断有护士从里边出来，拿着一张张的病危通知书让林嘉宜签字。
她也很冷，很累，但实在不敢倒下。
在这异国他乡，只有她能给林橡雨签病危通知了。
雪花片一样的病危通知书，提示着她，这个离家的孩子这些年受着怎样的痛苦。
林橡雨失踪的消息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希望林橡雨不要分化成一个omega。
作为一个omega，她知道林橡雨这张脸、这副身体如果是作为一个omega而存在会是多危险的一件事。
美貌在贫民窟就是毒药。
可她越怕什么就来什么。
林橡雨分化成了一个omega，腺体有着永久标记，不久前做过大月份引产，此刻宫内感染相当严重，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贫血，而真正想要他的命的，不是这些，而是那颗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
林嘉宜的身体几乎麻木，在心里不断地祈求着林橡雨能挺过来，而功夫不负有心人，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很快，人也被推了出来。
林橡雨一头金子一样的短发散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双眼紧闭，他原本的骨架就小，还瘦脱了像，这会儿，氧气罩几乎罩住了他大半张脸。
她想陪着他到病房去，护士却将人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是她不能跟去的地方。
医生将她叫到了办公室，指着林橡雨的病例告诉她，如果没有合适的心脏，她失而复得的孩子最多只剩下半年的生命。
这半年还是乐观估计，如果不好好调养，可能一个月也是勉强。
林橡雨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
他真想知道是哪个家伙，又没让他死成。
一转头，却看见了这么多年只会出现在美梦里的妈妈。
离开家十一年了，妈妈已经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原本美丽温婉的贵妇人，脸上爬满了细细的皱纹，像一个枯槁的老妇。
妈妈用手撑着脑袋睡着了，眉头却还紧紧地皱着。
林橡雨不觉得这是梦，就因如此，他根本不敢等床边的人醒过来，一咬牙，直接扯断了手背上的针管，准备逃跑。
他害怕看见妈妈的眼睛。
然而，他的脚才沾上地面，病床边的女人就醒了，她即刻猜出了他的行为，抓住他的手腕，哀求似地问他：“小雨，你要去哪里？妈妈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的。”
“你认错了。”林橡雨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我不是你儿子。”
他能感觉到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越握越紧。
“疼……”他倒吸一口凉气，用这样装可怜的方式逼妈妈放了手。趁着这个机会，他鞋也没来得及穿就踉跄着向外跑去。
他想，跑远就好了，只要跑到妈妈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雨！妈妈求你了，不要离开妈妈好不好？妈妈，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七年了，自从你不见了，妈妈每天都在找你，是妈妈不好，让你多吃了那么多苦，我们回家，让我妈妈再照顾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心口传来一阵阵的绞痛，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一声声的“妈妈”敲打着他的耳膜，让他几乎窒息。他艰难地回头，对上的是妈妈无神的眼睛和满面的泪水。
“妈……妈。”他哑了嗓子，十分艰难地才挤出那个字。
妈妈却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即刻应了，殷切地点着头：“在，妈妈在，回家，小雨。再陪陪妈妈好不好？”
“我……”林橡雨想答应，却在偏过头时看见了热水壶里倒映的自己，金色的头发，病态的脸，套在病号服里干枯的身体，一时间，吓得他脑海里只剩下逃跑。
“小雨！”
妈妈还在叫他的小名。
他却义无反顾地推开了病房的门，但没能成功出逃，而是撞上了来查房的医生，被医生和护士摁抓回了病床上。
滴答滴答……
被扯断的输液软管再度和他的身体连接，那些不知名的液体再度和他的身体连接。医生似乎还往里边加了些镇定的药剂，让他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剩。
林嘉宜攥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喃喃地、固执地跟他道歉：
“小雨，对不起，妈妈来晚了……不对，当年，当年妈妈就不应该让你爸爸送你出国，是妈妈的错，对不起，小雨，原谅妈妈好不好？跟妈妈回家……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一定能再好起来的……”
林橡雨听累了，用自己的问题打断了她：“我不走，那唐金宇呢，他算什么？”
“他……”林嘉宜犹豫两秒，放缓了语气，“他现在不常在家了，小雨，回家好不好？妈妈真的很想你，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在外边有没有好好吃饭，受欺负了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林橡雨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但偏偏现在说这话的是林嘉宜，这十一年来他唯一挂念着的，能够被称之为“家人”的人。
他不想回家吗？
想的。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就没有一丝回家的勇气。
“我这副样子，只会给你丢脸。”他用嘶哑的声音将内心的想法告诉林嘉宜，“你真的希望别人知道你有我这样一个孩子吗？还是说，你要把我带回去关着，那还不如放我走。”
“不是的。”林嘉宜的声音哽咽着，将他的手攥地更紧，“你怎么会给妈妈丢脸？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家，好好治病，好不好？”
林橡雨闭上了眼睛，躺在病床上点了头。他能听见自己的头发在枕头上摩擦时的沙沙声，那是好几个下雨的夜晚，他回想起十四岁前的生活时的伴奏。
比起在异国他乡去死，他确实更想回家。
忽然决定离开那间小阁楼的林橡雨没有带伞更没有带钱，只能凭着豆粒大的雨珠砸在身上，把身上那件旧西装外套打湿，飞快地夺取他的体温。
身体越来越冷，钻心的疼从小腹辐射到全身，让心跳都失去了规律。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偶然有人来为他打一把伞，看见他那副枯槁的面容又嫌弃地走开。
雨下得很大，城市的排水系统很快就支撑不住了，路上的积水很快就没过了脚尖。
林橡雨本能地抱着胳膊，妄图再汲取些温暖，一个不小心就被水里的某处凸起绊倒，整个人不收任何控制地向前倒去。
很疼，全身都在疼，呼吸也似乎快要停了。
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他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甚至觉得自己这副鬼样子，过着这种生活，要是能直接死了是最好的。
“小雨！”
“小雨——”
有人在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听力已然模糊，分不清叫他的是男是女，更分不清究竟是谁。但转念一想，在这片大陆这个国度，除了那个孤芳自赏的流浪画家，没有人会来找他。
他并不想跟那画家回去。他们曾经很好，但七年之痒已经过去了，这会儿已经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与其被他捡回去，死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阁楼里，不如直接在街头咽气，等第二天雨停了再被无论什么东西捡到都行。
人也可以。
狗也行。
就是不想是某个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七年的画家。
恶心。
身上的雨停了，有人拿了一把大伞帮他遮住了所有的风雨，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来人，却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暖。
那是他记忆里，属于妈妈手心的温暖。
林橡雨想，有些民间传说不愧能传那么久，那么广，原来，人在死之前真的能看见最爱的人来接自己。
林嘉宜找了林橡雨七年，几乎走遍了整个欧洲大陆，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场吓人的大雨里找到自己的孩子。
她的小雨变了。
她还记得小雨刚离开家的时候自信又漂亮，而现在整个人像是被剃光了血肉的骷髅，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在这么冷的秋天身上还穿着又旧又不合身的衣服。
“小雨，小雨！”她扶起泥水里的身体，细细打量着苍白的孩子，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醒醒，看看妈妈，妈妈找到你了。”
跟在身边的保镖提醒她先把人送到医院，她才幡然醒悟，抱起了他。
她怔愣了一秒钟，感受着臂弯上不可思议的重量。
怎么能那么轻？
林橡雨离开前的时候才和她一样高，那时候她就已经抱不动他了，而现在，比她高两个头的人竟然能被她抱起？
大雨里，林嘉宜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保镖打着伞在后边追着。保镖们也想不清楚，原本也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女人为什么突然爆发出了那么强大的力量。
跑到最近的医院时，所有人的身上都已经湿透了。
林嘉宜什么都顾不上得，只执着地为怀里的人找着医生，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体温在快速地流失，呼吸也几乎没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死在自己的怀里。
医院很快就给林橡雨安排了抢救，把人推走时，医生就已经提醒她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嘉宜无助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抬起手才发现手心上沾了血，是她自己的吗？想来不是，那就是林橡雨的。
她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保镖提醒她：“夫人，要不要打电话给老爷说一声？”
她犹豫片刻，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唐越鸿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里带着疲惫和些许的不耐烦：“阿宜。”
“我找到小雨了。”林嘉宜通知他，“他变了，瘦了，病得很严重，快要不行了，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他，说不定早点他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阿宜。”唐越鸿冷漠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对他已经够好了……找到了就赶紧回来吧。”
和林嘉宜想得一模一样，唐越鸿不会对林橡雨有任何的关心。
以前没有，这会儿整个唐家都已经自顾不暇了，更不会。
保镖给她递上了手帕，她麻木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嘴里呢喃着：“你说，流这么多血，他得有多疼啊，他以前最娇气了……”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嘟囔了许多，大多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身边的保镖也听进去了，最后干巴巴地安慰了她一句：“少爷会没事的。”
一夜过去了，抢救室的灯还亮着，不断有护士从里边出来，拿着一张张的病危通知书让林嘉宜签字。
她也很冷，很累，但实在不敢倒下。
在这异国他乡，只有她能给林橡雨签病危通知了。
雪花片一样的病危通知书，提示着她，这个离家的孩子这些年受着怎样的痛苦。
林橡雨失踪的消息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希望林橡雨不要分化成一个omega。
作为一个omega，她知道林橡雨这张脸、这副身体如果是作为一个omega而存在会是多危险的一件事。
美貌在贫民窟就是毒药。
可她越怕什么就来什么。
林橡雨分化成了一个omega，腺体有着永久标记，不久前做过大月份引产，此刻宫内感染相当严重，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贫血，而真正想要他的命的，不是这些，而是那颗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
林嘉宜的身体几乎麻木，在心里不断地祈求着林橡雨能挺过来，而功夫不负有心人，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很快，人也被推了出来。
林橡雨一头金子一样的短发散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双眼紧闭，他原本的骨架就小，还瘦脱了像，这会儿，氧气罩几乎罩住了他大半张脸。
她想陪着他到病房去，护士却将人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是她不能跟去的地方。
医生将她叫到了办公室，指着林橡雨的病例告诉她，如果没有合适的心脏，她失而复得的孩子最多只剩下半年的生命。
这半年还是乐观估计，如果不好好调养，可能一个月也是勉强。
林橡雨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
他真想知道是哪个家伙，又没让他死成。
一转头，却看见了这么多年只会出现在美梦里的妈妈。
离开家十一年了，妈妈已经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原本美丽温婉的贵妇人，脸上爬满了细细的皱纹，像一个枯槁的老妇。
妈妈用手撑着脑袋睡着了，眉头却还紧紧地皱着。
林橡雨不觉得这是梦，就因如此，他根本不敢等床边的人醒过来，一咬牙，直接扯断了手背上的针管，准备逃跑。
他害怕看见妈妈的眼睛。
然而，他的脚才沾上地面，病床边的女人就醒了，她即刻猜出了他的行为，抓住他的手腕，哀求似地问他：“小雨，你要去哪里？妈妈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的。”
“你认错了。”林橡雨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我不是你儿子。”
他能感觉到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越握越紧。
“疼……”他倒吸一口凉气，用这样装可怜的方式逼妈妈放了手。趁着这个机会，他鞋也没来得及穿就踉跄着向外跑去。
他想，跑远就好了，只要跑到妈妈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雨！妈妈求你了，不要离开妈妈好不好？妈妈，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七年了，自从你不见了，妈妈每天都在找你，是妈妈不好，让你多吃了那么多苦，我们回家，让我妈妈再照顾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心口传来一阵阵的绞痛，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一声声的“妈妈”敲打着他的耳膜，让他几乎窒息。他艰难地回头，对上的是妈妈无神的眼睛和满面的泪水。
“妈……妈。”他哑了嗓子，十分艰难地才挤出那个字。
妈妈却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即刻应了，殷切地点着头：“在，妈妈在，回家，小雨。再陪陪妈妈好不好？”
“我……”林橡雨想答应，却在偏过头时看见了热水壶里倒映的自己，金色的头发，病态的脸，套在病号服里干枯的身体，一时间，吓得他脑海里只剩下逃跑。
“小雨！”
妈妈还在叫他的小名。
他却义无反顾地推开了病房的门，但没能成功出逃，而是撞上了来查房的医生，被医生和护士摁抓回了病床上。
滴答滴答……
被扯断的输液软管再度和他的身体连接，那些不知名的液体再度和他的身体连接。医生似乎还往里边加了些镇定的药剂，让他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剩。
林嘉宜攥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喃喃地、固执地跟他道歉：
“小雨，对不起，妈妈来晚了……不对，当年，当年妈妈就不应该让你爸爸送你出国，是妈妈的错，对不起，小雨，原谅妈妈好不好？跟妈妈回家……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一定能再好起来的……”
林橡雨听累了，用自己的问题打断了她：“我不走，那唐金宇呢，他算什么？”
“他……”林嘉宜犹豫两秒，放缓了语气，“他现在不常在家了，小雨，回家好不好？妈妈真的很想你，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在外边有没有好好吃饭，受欺负了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林橡雨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但偏偏现在说这话的是林嘉宜，这十一年来他唯一挂念着的，能够被称之为“家人”的人。
他不想回家吗？
想的。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就没有一丝回家的勇气。
“我这副样子，只会给你丢脸。”他用嘶哑的声音将内心的想法告诉林嘉宜，“你真的希望别人知道你有我这样一个孩子吗？还是说，你要把我带回去关着，那还不如放我走。”
“不是的。”林嘉宜的声音哽咽着，将他的手攥地更紧，“你怎么会给妈妈丢脸？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家，好好治病，好不好？”
林橡雨闭上了眼睛，躺在病床上点了头。他能听见自己的头发在枕头上摩擦时的沙沙声，那是好几个下雨的夜晚，他回想起十四岁前的生活时的伴奏。
比起在异国他乡去死，他确实更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