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过来吃饭

冷战第二天。

苏御坐在书房,季报铺在面前,光标闪了一上午,停在同一个位置没挪过。

他解锁手机点开对话框,屏幕上最后一条是自己发的,七点了饭凉了,下面空着,没有回复没有已读标记,什么都没有。

苏御锁屏,放下手机。

三十秒后又拿起来,解锁点进去,看一眼空白,锁屏放下。

重复了不下二十次。

他靠回椅背攥着手机,拇指压在侧键上,苏御活了三十二年,面对过项目暴雷、资金链断裂、纽约总部限时最后通牒,没有一件事让他坐立难安成这样。

敲门声响了两下。

助理侧身进来,怀里抱着文件夹,她张嘴汇报的时候声音压的低,尾音还打了个颤,今天苏御的气场很冷,她在门外深呼吸了三次才敢伸手。

“苏总,风控组的复核报告,还有法务——”

“放下。”

助理把文件搁在桌角,手缩回去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键盘左侧。

那个位置她记得,上次进来送文件时那里空着,苏御还特意合上了放机密合同的抽屉不让她看,可现在那张纸被重新摆了出来,铺在桌面显眼的地方。

纸有点皱,折痕被抹的平整,上面画着一个阀门,一条绕行的虚线,虚线尽头是个笑脸。

助理没敢多看,她说了句您忙转身就跑,关门的速度比上次快。

苏御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张草图上,笑脸歪歪扭扭,马克笔的线条粗糙随意,和他桌上所有东西的气质都格格不入。

他盯着那个笑脸,手指在纸边缘敲了一下。

承重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苏御合上电脑。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助理从工位探出半个身子,“苏总,明天上午的——”

“改线上。”

电梯门合上,苏御靠在轿厢内壁闭了两秒眼。

车发动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苏御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下颌紧绷。

“回家走——”

“城西美院。”

司机的手顿在方向盘上,三年了,苏御的下班路线只有一条,从公司到小区,中间不停靠不绕行不改道。

后视镜里苏御的眼睛扫过来,司机立刻打了转向灯。

车汇入主干道,朝反方向驶去。

***

美院展厅入口。

保安室的窗户推开,还是上次那个李叔,他翻了翻登记簿,手指划过一行字停住。

协助搬运人员,名字栏空着,身份证号空着,只有肖野的签名和一个日期。

李叔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高瘦,下颌线条分明,上次来的时候捂的严实,今天连口罩都没戴。

“哟,上次那位——”

苏御抬脚走了进去。

李叔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他缩回脑袋嘀咕了一声,“得,又是个不爱搭理人的。”

展厅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苏御穿过连廊拐进A区,推开那扇防火门。

灯亮着。

主展位的空间比记忆中大,四面白墙在射灯下泛着光,空气里水泥的味道还没散。

苏御的脚步停了。

展厅中央,那座雕塑还在。

断裂的躯干被材料重新衔接,肩胛骨转折处棱角分明,裂缝沿着胸腔蔓延,材料在其中拧出新的纹理,射灯从左上方打下来,光束切过裂痕表面,泛出光泽。

雕塑身后三面墙壁空的。

没有背板没有挂钩没有画布什么都没有,墙上只剩几个螺丝留下的小孔,那是之前规划背板位置时打的标记。

苏御愣在原地。

他知道肖野说了要撤展,但亲眼看见三面空墙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发闷,那些画布上的线条他见过,秩序的工整、闯入者的撕裂、共存的咬合,全都不在了。

肖野真的在动手拆了。

苏御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在展厅里被放大。

他绕着雕塑走。

脚步很慢,一步一步,从左侧肩膀沿着断裂的胸腔走到背面,再从背面绕回正面,基座边缘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打磨时掉落的粉末,颗粒被他的鞋底碾过发出沙沙声。

苏御停在雕塑正面。

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雕塑的面部照的清清楚楚。

五官经过艺术化处理,是概括的块面不是写实的肖像,但骨相走势他认得,下颌线的弧度,眉弓的高度,肩颈交界处的角度。

是他。

苏御的呼吸变浅了。

他一直以为肖野画的是一个冷硬的被几何线条封死的人,可此刻站在雕塑面前,灯光从侧面切过那些棱角,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下颌线转折的地方,刮刀没有推到极致锐利,收了半分留出一个过渡,眉弓下方的阴影被打磨了很多遍,从粗粝到细腻,最终呈现出来的触感接近皮肤,肩颈的肌肉线条原本应该是绷紧的,肖野却在斜方肌的起点处做了一个下沉,不是放松是将要放松。

在肖野手里,他不是那个高中课桌旁永远空着座位的人。

不是怪物,不是病人,不是需要被绕开的障碍。

他是一个正在松开肩膀的人。

那些裂缝那些颜色,不是修补是生长,是肖野认为他值得被重新建构。

苏御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

展位旁边靠墙立着一把折叠椅,金属支架上落了灰,苏御走过去坐下来双腿伸直后背靠着墙面。

他面对着那座雕塑,没有掏手机没有看时间没有做任何事。

射灯的光很稳,裂缝的颜色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展厅外面偶尔传来学生走过走廊的说话声,很远,和他无关。

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

手机屏幕亮了。

苏御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明日会议确认,他没理。

屏幕暗下去。

他又解锁这次没有点对话框,手指滑到通讯录,字母排列从A往下翻,翻到H停住。

隔壁。

两个字。

苏御的拇指悬在号码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拨号音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听筒两端没有人说话,底噪很轻,有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但没有张口,只有呼吸声从话筒对面传过来,很浅,很克制。

十几秒。

苏御先开口了,声音压的很平听不出起伏,和他在会议室里下达指令的语气一样。

“明天的晚饭。”

他停顿了一下。

“你自己做,还是过来吃。”

话筒对面安静了。

三秒,五秒。

一声极轻的鼻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短促的,被人用力咽回去又没完全压住。

然后是肖野的声音,沙的,哑的,带着鼻音,每个字都在嗓子里磨了一遍才送出来。

“……过来吃。”

三个字。

苏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听筒贴着耳廓,那三个字的尾音还在鼓膜上震。

他没有多说。

“嗯。”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长四十一秒,苏御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掌在膝盖上压了两秒。

他站起身。

折叠椅的金属支架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响,苏御站在展位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雕塑,射灯还亮着,裂缝在灯下泛着光,那些被保留的温和弧度安静的立在那里。

三面空墙还是空的。

苏御转身往出口走,脚步声在展厅里回荡,一步一步节奏沉稳。

他推开防火门走进走廊,李叔从保安室探出头喊了句慢走,苏御这次没无视,侧过头朝窗户的方向微微点了下下巴。

李叔愣了愣,挠着后脑勺目送他走远。

车停在美院大门外,苏御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很脆。

“回家。”

司机打了转向灯驶入车流,后视镜里苏御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司机跟了他三年,看的出那条一直绷着的下颌线松了。

车子驶过高架桥,路灯的光从窗外一段段掠过,照在苏御的侧脸上又移走。

裤兜里的手机没有震动,不需要了。

明天七点,对面的椅子不会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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