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崩溃得像只碎掉的狗

周末陆拾那场荒唐的聚餐以两片瓜子壳告终。

地毯风波过后,公寓里的日常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周三傍晚。

电梯门叮地滑开,苏御单手松开领带,走到公寓门口。

门边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快递纸箱。

送货小哥正等在一旁。

“尾号0712?到付件,收件人肖野。”

苏御扫了眼码,付了钱。

他的视线在面单上停顿了两秒。

寄件地址很偏。

南边一个十八线小县城。

寄件人那一栏,只填了两个字:林慧。

这名字很陌生。

至少在两人同居的这段时间里,肖野那张停不下来的嘴里,从没蹦出过这两个字。

把纸箱踢进玄关地垫。

苏御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袖子进厨房洗手,准备弄晚饭。

半小时后,大门门锁发出“咔哒”的动静。

“叔叔我回来了!”

肖野人还没进屋,那股混着石膏灰的味儿先飘了进来。

他随手把沾了泥浆的帆布包往鞋柜上一扔,正要踢掉脚上的破球鞋。

动作却在半空生生卡住。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钉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箱上。

更准确地说,是盯在面单的那个名字上。

刚刚还带着笑的鲜活嗓音,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断了。

苏御正端着两碗排骨冬瓜汤从厨房走出来。

汤底的热气氤氲。

他把碗搁在餐桌上,转头看向玄关。

只一眼,苏御的眉头就压了下来。

肖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随意拎着钥匙的右手死力攥紧,金属边缘硬生生勒进掌心。

胸口急促起伏,连肩膀都在发抖。

这反应太眼熟了。

这和他在苏家老宅,听到老头子提起“楚峥”两个字时,引发的生理性战栗如出一辙。

极度抗拒,又透着骨子里的恐慌。

苏御没有出声催促。

他扯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肖野终于动了。

他慢慢蹲下身。

手指哆嗦着摸出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时在硬纸板上割出了刺耳的摩擦音。

纸箱盖子翻开。

里面没有缓冲物。

一件起了严重毛球的深灰色旧毛衣,一本边缘泛黄开裂的塑料相册。

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肖野颤着手把信纸拿起来,展开。

目光仅仅扫过第一行。

下一秒,他五指骤然收紧。

那张薄薄的信纸被揉成一个死紧的纸团,被他死力攥在掌心里。

“我妈寄的。”

肖野闭上眼,连续深吸了三大口气,才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

紧接着,他把那件旧毛衣和相册原封不动地砸回纸箱。

动作粗暴。

胶带被重新胡乱缠上。

肖野站起身,抬起脚,用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

将整个纸箱一脚踹进了玄关柜最底层的死角里。

“别管这个。”

甩下这句话,他甚至没敢抬头看苏御一眼,连拖鞋都没换,直接一头扎进了浴室。

玻璃门被重重甩上,水流声瞬间响了起来。

苏御站在餐桌旁。

“我妈。”

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有多重,苏御很清楚。

“十七岁就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天晚上吵架时,肖野红着眼眶吼出来的话,此时在苏御脑子里重新蹦出。

一个才二十出头的男生,面对母亲寄来的包裹,连拆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产生了应激反应。

苏御盯着那个被踢进阴暗角落的纸箱,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

肖野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走出来。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嘴唇咧到了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弧度。

“饿死我了!今天吃排骨汤啊?”

他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米饭,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叔叔你不知道,今天工作室那堵砖墙差点塌了!”

“老李拌的水泥比例不对,我当时正好在下面……”

肖野手舞足蹈地讲着下午在Loft的荒唐事。笑声很大。

但苏御清楚,全在演。

肖野夹菜的频率完全乱了套。

平时专挑肉吃的人,筷子连着往那盘清炒冬瓜里戳,还偏偏夹不稳。

咀嚼的动作更是机械得很。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一直揣在工装裤的兜里。

那里鼓起一小块,正是那个被揉烂的纸团。

苏御冷着脸,没揭穿这种拙劣的演技。

他安安静静地咽下盘子里的菜,时不时冷淡地“嗯”一声,给肖野递个台阶。

晚饭吃完。

肖野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碗。

“行了。”苏御的手背挡开了他。

“你今天洗头没打护发素,身上石膏粉的味道也没洗干净。”

苏御眉头微蹙,扯过一旁的橡胶手套戴上。

“别碰我的碗。”

直接越过冰箱上那张铁律般的《同居家务轮值表》,苏御把一摞碗碟推进水槽。

“去把客厅地毯吸一遍。”

背对着肖野,他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背后的动静。

肖野愣在原地,耷拉下肩膀。

那副强颜欢笑的面具终于不用再死撑,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垂着头,转身拖着步子挪回了客厅。

这一晚,两人谁都没开口找茬。

没有抢遥控器,没有为了空调温度斗嘴。

在一种反常的安静里,各自挨到了深夜。

凌晨三点。

主卧没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外头的光挡得严实。

苏御睁开眼。

常年神经紧绷带出的浅眠毛病,让他轻易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

很轻。

是纸页被缓慢翻开的摩擦声。

苏御掀开薄被,光脚踩上木地板。

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那条没关严的缝隙。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路灯,客厅的画面印入眼底。

肖野孤零零地坐在地毯上。

没开灯,他背靠着沙发底座。

那个白天被他狠狠踢进柜底的纸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拽了出来,就敞开在旁边。

他的膝盖上,摊着那本塑料封皮的旧相册。

肖野的视线死死锁在其中一页上。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模样、同样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男孩。

照片边角早就卷曲泛黄。

察觉到身后的微小动静。

肖野一哆嗦。

“啪”地一声把相册重重合上。

双手死力按在封面上。

他仰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看过来。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吵到你了?”声音都在发抖,尾音哑得不行。

“我……我马上收拾,回去睡。”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就要爬起来。

苏御站着没动。

没有问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也没有问照片上是谁。

他直接转过身,走向黑漆漆的厨房。

两分钟后,微波炉“叮”了一声。

苏御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走回客厅。

他没把牛奶强行塞进肖野手里,而是微微弯腰,稳稳地搁在肖野手边的地毯上。

接着,这个连自己衬衫蹭了一点灰都要马上换掉的重度洁癖患者。

直接穿着真丝睡裤,在肖野身旁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

两人之间,刚好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苏御侧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没有探究,没有逼问,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

整个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

热牛奶的白气已经散尽,杯壁摸上去温吞吞的。

在这种不带任何审判与压迫感的沉默里。

肖野紧绷如满弓的背脊,终于一寸寸垮了下来。

那层强行套上的防备硬壳,碎了个干净。

他吸了吸鼻子,试探性地歪过脑袋。

一点,再一点。

最终,那颗沉甸甸、装满着陈年旧伤的脑袋,重重地靠在了苏御的肩膀上。

苏御左半边肩膀传来明显的重量。

但他没躲。

由着他靠着。

直到耳边传来肖野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苏御才伸出左手,越过那个当做缓冲的抱枕,把那杯牛奶往肖野手边又推近了半寸。

第二天上午,投行三十三层。

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苏御冷着一张脸敲击键盘。

桌上堆着三份加急的并购案财务报表,他翻都没翻。

电脑屏幕上,加密网络已经连通。

搜索栏里,他敲下昨晚扫过一眼的那个南方偏远县城的名字。

空了一格。

接着打出两个字:林慧。

鼠标指针悬停在回车键上。

那是肖野的逆鳞。

是肖野烂在肚子里的脓疮。

但他苏御护在自己防盗门里的人,哪怕在尘埃里,也不准别人踩一脚。

背着这么个定时炸弹战战兢兢?大可不必。

食指点下。

网页飞速跳转,一长串搜索结果弹了出来。

苏御的视线直接锁定了最顶端的一条本地新闻简报。

发文时间是六年前。

【……林慧因涉嫌参与地下债务纠纷……已被依法传唤……其子由社会福利机构介入……】

简短的几行字,字字句句透着烂透了的窒息感。

苏御的呼吸沉了下去,指节在办公桌边缘重重扣了两下。

正准备调用更高权限的网络挖到底。

屏幕右下角,系统弹框突然闪动。

一封没有署名的加密邮件插了进来。

没有附件,没有正文。

标题只有四个字。

【霍夫曼见】

苏御握着鼠标的手骤然收紧。

这五个字直接扎进了当前的平静里。

Eva。

楚峥。

还有那个在苏黎世遥控一切的神秘掌权人。

真正握着牵引绳的资本巨鳄,已经落地国内了。

苏御把林慧的新闻页面最小化。

胸口那点残存的温存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商场狠厉。

他拿起手机,拨出周成远的号码。

“老周。”电话接通,苏御的声音沉得能砸碎冰。

“查一下今天降落的所有涉外私人航班,筛出从欧洲过来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让兄弟们醒醒神,真正咬人的那条疯狗,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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