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点五厘米

周日的阳光好得过分。

苏御的周期性强迫症准时发作。

这是肖野搬进来之后经历的第二个“大扫除日”。

上一次,肖野天真地以为只是擦擦桌子拖拖地。

结果被苏御按着脑袋,从踢脚线缝隙里抠出了一粒干透的米饭,足足被上了一堂二十来分钟的“保洁大师课”。

这次他学乖了。

“窗户,从左到右。地板,先干拖再湿拖,方向顺着木纹。客厅茶几底下的死角别糊弄,我会检查。”

苏御站在客厅正中央,橡胶手套撸到小臂。

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清扫任务单,语气和周一给投行团队布置KPI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肖野倚着拖把杆打了个哈欠。

“苏总,容我说一句,你这排面搁家政公司至少值五百块时薪。”

“扣你本月伙食费。”

“得嘞,干活干活。”

肖野拖着拖把晃进了阳台。

苏御拐进卫生间,打开脏衣篓的盖子。

衣物按材质分拣是他维持了十几年的习惯。

真丝归真丝,棉质归棉质,深色浅色绝不混放。

自从肖野搬进来,这个篓子就彻底沦陷了——工装裤和西装裤纠缠在一起,沾着石膏粉的袜子压在他的棉衬衫上面。

苏御太阳穴跳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他逐件分拣,速度快、手法稳,和处理年报附件的效率差不多。

直到两根手指捏起最底下那件东西。

一件白色圆领旧T恤。

领口洗得发黄松垮,下摆有个指甲盖大的小破洞,面料薄得能透光。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上面的颜料。

至少五种颜色。

东一块西一坨,干透了,结成硬痂,和布料纤维长在了一起。

苏御的洁癖当场拉响一级警报。

这种程度的污染源,按照他的标准,处置方案只有一个:垃圾袋,封口,下楼,扔。

他捏着衣服转了半个身。

手却停住了。

胸口正中央,一团醒目的蓝。

不是普通的蓝,饱和度高得刺眼。

克莱因蓝。

那是初遇的傍晚,画框翻车,颜料爆裂流到他家门口。

肖野穿着白拖鞋踩进那滩颜料,缩在一片狼藉里,像只等着被遗弃的流浪狗。

苏御的拇指无意识地碾了一下那块蓝色硬痂。

视线顺着移动。

右袖口。

细碎的金色颗粒嵌进棉纤维的缝隙里,洗不掉。

那是修补白瓷碗时沾上的金粉。

肖野握着他的手,带他顺着裂缝的走向一点点打磨。

“修复不是把裂缝消灭,是让它变成另一种纹路。”

那句话至今还卡在他耳蜗深处。

最后是领口下方的位置。

一小片暗沉的红,不是颜料,是血迹。

签同居协议那天,肖野发了狠咬破食指按手印。

他一把抓过对方流血的手腕,嗓子里难得带了点慌乱:“你干什么。”

苏御捏着那件T恤,站在卫生间的日光灯下,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洁癖还在疯狂叫嚣:扔掉它!这破玩意儿毫无保留价值!

他的手悬在垃圾桶上方,足足停了四秒。

最终,苏御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水槽。

他把T恤平铺在“手洗专区”的白色脸盆里,拧开水龙头。

水流浸透面料,他挤了一泵清洁剂在掌心,搓出细密的泡沫。

指腹贴着布面,从领口开始,一点一点搓洗汗渍和灰尘。

力道控制得精准——衣领发黄的部分,指节加压,来回碾磨。

袖口的汗圈,掌根抵住揉搓。

唯独到了那几块颜料的位置,手指绕开了。

蓝色、金色、暗红。

泡沫从它们旁边淌过去,没有触碰。

阳台方向传来拖把蘸水的声音,远了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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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在卫生间半敞的门口。

苏御背对着门,没回头。

肖野拎着拖把杵在门框边,整个人直接看傻了。

他看见苏御卷到小臂的袖口,看见水龙头下被泡沫覆盖的白色T恤,看见那双惯于签下十位数合同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搓洗着他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衣服。

也看见了那几块颜料被完好无缺地保留着。

肖野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攥拖把杆手收得发紧。

他一声没吭。

站了大概十秒钟,肖野无声地转身,快步走向了另一间卫生间。

苏御将洗净的T恤拧干,抖平,走到阳台挂上晾衣杆。

旧T恤在秋风里晃了两下。

日光打在那几块颜料上,蓝的金的暗红的,鲜亮得像刚涂上去一样。

他转身去洗手。

推开虚掩的卫生间门时,脚步一下定住了。

肖野蹲在洗漱台前面,背对着门,整个人贴到了台面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三十公分的透明直尺。

苏御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台面上的阵仗。

他的洗面奶、爽肤水、乳液、精华液、防晒霜、剃须泡、须后水——十一瓶洗护用品,被从左到右严格按照瓶身高度降序排列。

每一瓶的标签面全部朝外。

间距完全均等。

肖野将直尺抵在最后两瓶之间,眯着眼确认刻度。

听见身后的动静,肖野举着尺子回头,冲苏御亮出那颗招牌虎牙。

“三点五厘米,瓶间距误差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

他拿直尺指着台面,表情认真得像在答毕业论文。

“验收合格吗,苏总?”

苏御站在门口。

眼前是洗漱台上整齐到不真实的十一只瓶罐。

白色台面反着光,连水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那把透明直尺被肖野握在手里,尺面上还沾着半干的铅笔灰。

苏御的表情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

两秒后,他强压下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转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头都没回地甩下一句。

“勉强及格。”

肖野攥着直尺蹲在原地,盯着苏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指甲缝里还嵌着台面清洁剂的泡沫。

虎牙咬住下唇,笑意却快要咧到耳根。

下午三点,扫除工程全线收尾。

两人瘫在沙发上,姿势毫无体面可言。

肖野先倒下去,整个人横跨大半个沙发,脑袋搭在苏御的大腿上,举着手机刷双年展的电子图录。

苏御靠着沙发背,仰头盯着天花板。

右手落在肖野乱糟糟的头发上。

手指没有刻意动作,就那么搁着。

感受着头皮传导上来的温度。

肖野没抬头。

脸颊往他膝盖上蹭了蹭。

阳台上,那件花花绿绿的旧T恤在晚风中慢悠悠地晃。

厨房碗柜第一排正中央,那只金缮碗安安稳稳地立着。

冰箱门上,轮值表挨着盖了两枚指印的协议,旁边贴着一张画了两只背靠背柴犬的便签。

空气里,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柑橘清洁剂的甜,满是属于“家”的烟火气。

苏御的手指在发丝间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搁在肖野发丝间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了一小撮头发。

肖野闷哼了一声:“疼——”

手指立马松开。

膝盖上的人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他。

“叔叔,晚上吃什么?”

苏御低头。

那双肿了一天都没消下去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风暴都没有。

“冰箱里有排骨。”

“红烧?”

“嫌咸自己少放盐。”

肖野心满意足地“嘿嘿”了两声,脑袋往他腿上又拱了拱。

苏御搭回去的手掌稳稳覆在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力道放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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