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分熟

天亮了。

苏御睁眼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

是闻。

空气里有汗液、棉布纤维被体温焐软后的闷热味道。

身下的床单皱成一团,被角歪到了床沿外面,枕头上留着两个深浅不一的凹痕。

一切都在清晰地宣告,昨晚发生了什么。

苏御盯着天花板。

迟到的警报来了。

皮肤上的黏腻感,从锁骨蔓延到小腹。

每呼吸一次都在提醒他——你被入侵了,彻底的,从外到里。

强迫症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疯狂输出指令。

起来。洗手。换床单。消毒液。热水。洗衣机转两遍。浴室地漏的滤网也要换。

他的脊椎绷成一条直线,腹肌收紧,准备翻身坐起来——

余光扫到右边。

肖野的脑袋大半埋在枕头里。

嘴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下巴上蹭着一星半点干掉的口水痕迹。

左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苏御小臂上。

苏御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这个画面搁平时,他能直接把人连枕头一起踹下床,再把枕套拆了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

他盯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没推开。

苏御咬紧后槽牙,将自己的胳膊一寸一寸往外抽。

慢得简直滑稽。

堂堂一个操盘十亿并购案、决策精确到秒的男人,此刻花了整整一分钟,才从另一个人的掌心底下,把手臂全须全尾地撤出来。

肖野的手指落在床单上,蜷了蜷,没醒。

苏御赤脚踩上地板。

凉意从脚心一路冲进后脑勺。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浴室,锁上门。

花洒拧到四十一度。

热水从头顶砸下来。

苏御闭着眼,双手撑在墙面瓷砖上。

水流沿着肩胛骨分成两股,冲刷过后背,顺着腰线汇入脚下。

他咬牙等着。

等那个预料中的反扑——胃痉挛,干呕,浑身鸡皮疙瘩,指缝间那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幻觉。

十三年了,只要有人越过安全距离,这套疯狂的排异反应从不缺席。

水流把所有痕迹冲刷殆尽。

苏御睁开眼。

没有胃痉挛。

没有干呕。

没有那种想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的暴躁。

身体在发抖,但那种抖法,和以前不一样。

苏御关掉花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张开、收拢。

指甲缝干干净净。

没有去够第二遍洗手液。

他穿上白T恤。

走出浴室之前,他回头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和昨晚那个在黑暗里彻底交出控制权的人,判若两人。

苏御换了床单。

整套流程在肖野的呼吸声里无声完成。

旧的床品被叠成规整的方块塞进洗衣篮,新的床单抻到没有一道褶皱。

枕头归位,被角压实,连肖野翻身时蹬到床尾的薄毯都被他拎起来重新铺好。

肖野在这个过程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话,抱住新换的枕头继续睡。

苏御在厨房倒水。

手指扣在杯壁上,没拿稳,水洒了两滴在台面。

他拿抹布擦干净。

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再拿起来。

再放回去。

重复了三次。

操。

苏御松开杯子,掌心按在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

半小时后。

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肖野站在门口。

头发支棱着,脸上压出半边枕头印。

他的视线先落在崭新的床单上,又扫过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角,再移到窗台上重新按高度排列的矿泉水瓶。

好家伙,一夜回到解放前,卧室又成了无菌样板间。

肖野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一轮快速计算。

他转身走进浴室。

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那把直尺。

苏御的洗手台,十一瓶洗护用品。

昨晚的混乱让其中三瓶偏离了位置,盖子也歪了。

肖野蹲下来,从最左边的洁面乳开始。

瓶身居中。旋紧盖子。拿直尺量。往右推两毫米。

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再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他硬生生蹲了十分钟。

十一个瓶子列队完毕,一条直线,毫米不差,高度严格降序。这规矩,拿捏得死死的。

肖野收起直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趿拉着拖鞋溜达出来。

厨房门口,他斜靠在门框上。

苏御正往咖啡杯里倒热水,动作顿了一下。

肖野的语气懒洋洋的,和每一个普通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叔叔,今天早上煎蛋要几分熟的?”

苏御攥着咖啡壶的手指松了一度。

“你什么时候做过及格的煎蛋。”

“那就看叔叔愿不愿意现场教学了。”

苏御没接茬。

他从冰箱拿出两颗鸡蛋,锅底刷一层薄油,火开到他惯用的刻度。

蛋液落进锅里发出一声轻响。

肖野倚在门框上看着。

没凑过去。

没从背后抱上来。

没有任何一个昨晚之后的清晨“应该”有的亲昵动作。

他就站在门框的位置,不远不近。

苏御用铲子铲起第一个煎蛋,滑进白色的瓷盘。

“三分熟。去坐好。”

肖野接过盘子,指尖在瓷碟边缘擦过苏御的手指。

苏御的手停在半空。

没缩。

肖野的余光捕捉了这个细节。

他嘴动了一下,忍住了,端着盘子走向餐桌。

餐桌上,黑咖啡和鲜榨橙汁各就各位。

肖野咬了一口吐司,刚准备用夸张的表情开口——

“你睡觉流口水的样子,堪比你工作室里那些废弃的泥稿。”

苏御抢先开火。

肖野眯起眼。

嘴上叼着吐司边,歪着脑袋,酝酿了一个欠揍的笑容。

“那叔叔昨晚的样——”

苏御的视线横过来。

杀气腾腾。

后半句咽了。

肖野低头老老实实扒饭。

但虎牙咬着吐司的弧度收都收不住,腮帮子鼓鼓的。

“胡椒。”苏御说。

肖野伸手去拿胡椒罐。

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再一次碰在一起。

他接过胡椒罐。

肖野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煎蛋,眼睫毛底下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

饭后,肖野站到水槽前。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上瓷碟。

他洗得极慢。

每一只碗用海绵擦三遍。

筷子逐根搓洗。

流理台上的水渍用干抹布来回擦了两道,直到台面反光。

洗洁精摆回原位,瓶口朝右,商标面正对外侧。

完全复刻苏御的强迫症习惯,分毫不差。

苏御靠在吧台边上,端着没喝完的咖啡。

他盯着肖野在自己重塑的“新秩序”里,稳稳当当地走动、收拾、归位。

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不问为什么,也不要你说谢谢。

苏御嘴上带着笑。

停了整整两秒。

咖啡杯放回台面。

肖野关掉水龙头回头,苏御的表情已经恢复成标准的冷淡。

但他走过肖野身边时,脚步微顿。

“浴室的瓶子。”

肖野的心提起来。

“……排得不差。”

四个字。

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人已经走进了书房,门关得干脆。

肖野攥着抹布杵在厨房中间,龇着虎牙笑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摊开。

不抖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瞄了一眼。

陆拾:[老子打赌你今天绝对没爬起来!工作室的粗坯泥你说好今天补水的!]

肖野锁屏塞回兜里。

视线扫过冰箱门上的《同居家务轮值表》,周三,厨房,肖野。旁边贴着一张新的便签,苏御的笔迹,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

“浴室台面用完即擦。违者本周伙食费翻倍。”

肖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便签底部空白处画了一只竖起大拇指的柴犬。

他把铅笔头塞回去,趿拉着拖鞋往玄关走。路过书房的时候没停、没敲门。

但经过的瞬间,他的手掌贴上书房门板。

轻轻拍了一下。

书房里面,键盘声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

肖野换鞋出门。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灭掉。

他走出单元门,十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小区里桂花最后一波的甜腻尾调。

手机又震了。

不是陆拾。

妈:「小野,票的事你想好了吗?国庆就剩两周了……」

肖野盯着屏幕。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想起昨晚,苏御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力道。

那种发狠到骨头里的失控,和事后在黑暗中哑着嗓子说出“所有规矩今晚全部作废”时,声音碎裂的样子。

一个把自己活成合同文本的人,一夜之间亲手撕毁了所有条款。

肖野锁屏。

他拎起背包带子,大步走向地铁站。

背后,公寓三楼的书房窗户里。

苏御的视线穿过叶片间隙,看着楼下那个背着帆布包、步子又大又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目光。

桌面上,手机屏幕正亮着。

周成远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霍夫曼的人今早约了第六大LP的家族信托负责人。地点在半岛酒店行政酒廊。我的人拍到了出席名单——陈建荣的前法务总监在座。」

苏御的食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他退出对话框。

打开另一个窗口——苏妍两天前发来的、至今未读的微信。

「弟,妈问你国庆有没有空。不用吃饭,她就想远远看你一眼。」

苏御的拇指悬在“已读”按钮上方。

三秒后,他锁屏,将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窗外,桂花的气味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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