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行前

主卧地板上摊开两个行李箱。

苏御的那只,银灰色硬壳,内衬被分隔成六个等分区域。

白衬衫叠成严丝合缝的长方体,边角压实,一件挨一件码进右上格。

洗漱包单独套了防水袋,拉链朝左,开口冲外。

充电器和转换插头用束线带捆成一组,塞进左下角的弹力网兜。

肖野跪在他旁边。

背包拉链大敞,换洗衣物被团成几个皱巴巴的球,和素描铅笔、炭条盒、速写本挤作一堆。

他把一条牛仔裤往里塞了两次,没塞进去,干脆一屁股坐在包上,试图用体重压。

苏御的余光扫过来。

“你这是收拾行李,还是在给包做心肺复苏?”

“主打一个大力出奇迹。”肖野的声音闷在牛仔裤里。

他从背包上弹起来,猛拽拉链。

拉链在最后三厘米的位置卡住了。

他又拽了两下,彻底放弃,转头盯着苏御的箱子。

“叔叔,你这箱子要是拿去治强迫症,绝对是降维打击。或者干脆拿去收购我们镇上的农贸市场,打开箱子就是纯天然无死角PPT,连底稿都省了——”

“闭嘴。”

苏御将最后一件折好的白衬衫放进箱子,掌心压了两秒,把面料里多余的空气挤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

走进衣帽间。

肖野歪着脑袋盯着他的背影。

隔着半敞的门,能看到苏御从最里面的柜格里抽出一个东西。

深色普通纸袋。

苏御拎着纸袋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递到肖野面前。

“基础走访礼仪。给你母亲的。别多想。”

肖野接过纸袋。

掂了掂,不重。

他本能地往里瞄了一眼,脑子里已经在快速匹配——

冬虫夏草?铁皮石斛?

还是哪个送礼淘汰下来的年份红酒?

手伸进去,摸到了金属。

他掏出来。

一套裁缝剪。

三把,大中小,刀刃锃亮,握柄处嵌着防滑橡胶,做工精细到每一颗铆钉都打磨过。

旁边码着几卷进口缝纫线,色号从灰白到藏青排了一列。

纸袋最底部,躺着一罐没有花哨包装的护手霜。

肖野的手停了。

他盯着掌心里的剪刀。

握柄的弧度完美适配长期握持,刃口的开合角度专为厚面料裁切设计。

这绝不是某宝九块九包邮的通货,是有人翻过专业供应渠道、比对过型号参数才挑出来的。

“我看过她寄来的那件毛衣。”苏御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没往肖野这边看。

“针脚密度和袖口磨损程度说明了长期高强度手工,手指关节和虎口的负荷不会小。那个护手霜主打修复倒刺和指缝开裂,成分里没有香精,不会沾染面料。”

他的语气和汇报项目尽调结果没区别。

肖野脑子里轰地炸了。

他只在那个晚上提过一次。

坐在地板上,旧相册摊在膝盖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那个晚上。

“我妈靠裁缝手艺供我学画。”

一句话。就一句。

苏御记到今天。

记到翻了那件旧毛衣的针脚。

记到去查了裁缝长期用手的劳损部位。

记到挑了一管不含香精的护手霜,因为会沾面料。

肖野捏着剪刀的手指收紧。

他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眼眶在两秒之内烧红了一圈。

他没说话。

把纸袋拎起来,轻轻放进背包最深处,拉链这回一次拉到底,没卡。

然后他起身。

在一堆画材和杂物里翻了半天,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边角被摩挲得有些起毛,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

肖野走回来,一把将信封拍在苏御叠得板板正正的行李箱上。

“礼尚往来。我给苏妍姐传达了一份项目汇报。到时候你转交你妈。”

苏御低头看着信封。

“……什么东西。”

“打开看。”

苏御拿起信封。指腹蹭到封口折痕,翻开。

里面抽出一张画纸。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侧面。

宽大的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低着头,站在灶台前,右手握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蒜瓣。

暖黄色的光从画面左上角打下来,落在那人的颧骨、鼻梁和睫毛投下的阴影上。

色调极暖。线条极安静。

没有《闯入者》里那种暴烈的张力,整幅画舒展得像一声叹息。

苏御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他的手指翻过画纸。

背面正中央,一行炭笔字。

肖野的笔迹,潦草,用力,每一笔都按进了纸张纤维里。

“阿姨,他一个人的时候也好好吃饭的。”

苏御的手指僵死在纸面上。

苏妍的微信。

三天前。

那条他至今没点开的消息。

“弟,妈问你国庆有没有空。不用吃饭,她就想远远看你一眼。”

就想看看他瘦没瘦。

肖野用一幅画回答了。

苏御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发不出声音。

肖野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没看他。

“画工一般,凑合看吧。”

苏御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把画纸放回信封,折好封口,搁进行李箱最上层,压在所有衬衫上面。

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两秒。

“……画工确实一般。”

嗓音哑得不像话。

......

深夜里两个人并排躺着。

被子拉到胸口。

安静了太久。

黑暗把明天放大了。

四个小时的高铁。那座小城。重新粉刷过的房间。

被砸烂的画架。一个跑路的继父。一个欠了高利贷的母亲。

苏御侧过身。

“有件事。”

他的声音缓缓地,从胸腔底部刨出来的。

“你母亲的情况,我查过。”

肖野的呼吸顿住。

“六年前,地下借贷纠纷。被传唤过一次。社会福利机构介入过你的监护权评估。”

黑暗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什么时候查的。”

“她第一次寄包裹之后。”

又是沉默。

苏御没有解释为什么查。

不需要解释。一个把肖野的紧急联系人栏看进眼里、把划破的“父亲”栏记在心底的人,不可能对突然寄来的包裹无动于衷。

“明天这些烂摊子,我陪你挡。”

肖野在黑暗里呼出一口长气。

“我知道。”他的嗓音涩得厉害。“高利贷是替他借的。继父赌博,她拆东墙补西墙,补不上了就借了地下的钱……我高三那年就知道了。”

他停了一拍。

“所以画架被砸的时候,她没拦。不是不想拦,是不敢。钱捏在那个人手里。”

被子底下,苏御的手探过去。

五指穿过肖野的指缝,扣紧。

肖野反手死死握住。

下一秒,整个人翻了过来。

膝盖抵进苏御两腿之间,双臂撑在他头两侧,额头压上来,抵住苏御的额头。

呼吸全砸在嘴唇上,烫的。

这次没有试探。

没有“你确定”。没有停顿。没有一寸一寸的小心翼翼。

苏御的手从指缝里抽出来,直接插进肖野后脑的头发里,用力往下按。

嘴唇撞在一起的一瞬,身体里等了十三年的那套警报系统连启动的念头都没冒出来。

没有胃痉挛。没有排斥。没有战栗。

取而代之的,是肖野掌心覆上腰侧时,那片皮肤自然地迎了上去。

这不是被攻克的禁区。

是被认领的归属。

......

不知过了多久。

喘息平息下来。汗没干透。

苏御躺在原处,后背黏在床单上。

他没动。

以前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翻身下床冲进浴室了。

但肖野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心跳从胸腔传过来,一下接一下,砸得肋骨发麻。

苏御的手搭在肖野的脊背上。

指腹碰到上次留下的、已经结了薄痂的甲痕。

他没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两个并排的行李箱上。

银灰色硬壳里,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在最上层。

旁边的帆布背包拉链拉到底,深色纸袋被藏在最里面。

剪刀和画,各归各位。

肖野闷在他肩里,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快睡着了。

“叔叔。”声音含混不清。

“嗯。”

“明天高铁上我要靠窗。”

苏御闭上眼。

“行。”

手臂收紧了一度。窗外的风停了。

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心跳。

茶几上,苏御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妍,二十分钟前:

「弟,妈说如果你国庆能来,她想亲手给你们包顿饺子。你那个……肖野,有忌口吗?」

屏幕暗下去。

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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