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们还会来?

洛泽几乎是以一种爬行的姿态,艰难地、一寸寸地将自己从阳台的黑暗里“拖”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空荡荡的旧运动服,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颜色比之前更深。

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焦黑龟裂的破损。

脸色白得吓人,是一种失去所有生气的、近乎尸骸的惨白,眉心那点印记却红得滴血,甚至边缘隐隐有金芒流转,与周身的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银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和脖颈,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刚从一场酷刑中挣脱出来。

他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无法完全压抑的、细碎的战栗,和喉咙深处溢出的、气若游丝的喘息。

但他没有停下,固执地、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自己拖到了客厅中央那片相对开阔些的地板上,然后脱力般瘫倒在那里。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见过洛泽受伤,见过他虚弱,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如此脆弱。

那种强行维持的、属于异界少主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露出底下鲜血淋漓、摇摇欲坠的内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洛泽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相撞。

沈言看到了那双眼睛。

淡金色的底色还在,却浑浊不堪,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因剧痛而微微扩散,边缘甚至有些失焦。

但那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与身体的虚弱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的视线落在沈言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到沈言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驻了几秒。

那目光复杂难述,既有审视,又有估量,还闪过一抹极深沉的疲惫,更有某种沈言难以理解、近乎决绝的神色。

接着,他开了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曲调,每个字都好似从破损的风箱中艰难挤出,带着血沫与铁锈的味道。

“……他们……还会来。”

这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冰冷、疲惫,却又无比笃定。

沈言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嗯”字。

洛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焦距有些发散,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锐利,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处潜藏的危机。

“那顾问……”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又或者在斟酌用词。

“……不简单。他‘看’得到。”

沈言心脏猛地一缩。

果然!

许星言那一眼,并非错觉!

“他……”沈言声音发紧,“他是警察那边的,会不会……”

“未必。”

洛泽打断他,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

“此人身上……有‘痕’。并非此界寻常修士所有。”

他喘了口气,眉心印记的金芒急促地闪烁了一下,手臂上的暗红纹路也随之明灭,渗出更多暗沉液体。

“他知晓‘钥骨’,亦能感应‘蚀’……方才,他在门外,神识曾试图探入,被我……挡了回去。”

神识?

探入?

沈言听得似懂非懂,但“挡回去”这三个字,让他瞬间明白了洛泽此刻如此虚弱的部分原因。

在重伤反噬、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他还要分神抵挡一个神秘“顾问”的探查!

“他……是敌是友?”

沈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洛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不知。其气息……晦涩难辨。但,”

他抬眼,再次看向沈言,那双浑浊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里,映出沈言苍白惊惶的脸。

“此子既已关注此地,寻常隐匿之法,已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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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躲不过去了。

许星言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普通的藏匿手段,在他面前或许形同虚设。

一阵冰冷的绝望攫住了沈言。

前有“王老师”及其爪牙如影随形,后有警方步步紧逼,现在还多了个高深莫测、能“看”到异常的顾问……

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笼子里,四周都是窥探的眼睛和伸进来的手。

“那……怎么办?”沈言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洛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似乎在对抗体内新一轮的痛楚,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火焰似乎被剧痛消耗了些许,但那种冰冷的决绝,却更加明显。

他看向沈言,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那眼神,好似在评估一件器物最后的用途。

“……‘钥骨’与你,融合到何种程度了?”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沈言一怔,下意识地按住右臂。

绷带下,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和隐隐的、如同血脉相连的细微脉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它的存在。

“不知道……就是很冷,好像……在往里生长。”

他描述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洛泽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仿佛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此物既已认主,强行夺取……恐伤你根本。”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为缓慢艰难。

“唯有……加速其融合,借助它的力量,暂时掩去你我气息,或许……能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加速融合?

借助它的力量?

沈言背后涌起一股凉气。

这截骨头诡异莫测,带来的只有冰冷和痛苦,加速融合会怎样?

会彻底变成它的一部分吗?

“怎么……加速?”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至极。

洛泽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自己伤痕累累、爬满暗红纹路的手臂上。

那些纹路此刻正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抖。

“我体内‘蚀’力……与此物……同源相冲。”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漠然。

“以我‘蚀’为引,点燃‘钥骨’深处潜藏的力量,或许……能助你暂时掌控一二,也能……混淆天机,遮蔽探查。”

用他体内那可怕的、正在反噬自身的“蚀”力,去点燃“钥骨”,帮助沈言掌控它?

同时还能干扰许星言那种人的探查?

这听起来就像饮鸩止渴、刀尖起舞!

“那你“呢?!”沈言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你的伤……那‘蚀’……”

洛泽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沈言,还是在嘲讽他自己。

“‘蚀’入肺腑,是迟早的事。”他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千斤重锤般砸在沈言的心口。

他看着洛泽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那些狰狞蠕动的暗红纹路,看着他眼底那片冰冷燃烧、近乎绝望的决绝火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凭什么拒绝?

他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洛泽是为了护他,才动用本源,才被“蚀”力反噬。

如今危机四伏,追兵就在身旁,警方也在周围监视,还有一个莫测的顾问虎视眈眈。他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越挣扎,网就缠得越紧。

而洛泽提出的,是唯一可能撕开一道口子的办法。

哪怕代价,可能是他自己加速走向消亡。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变幻不定,将客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斑,也落在洛泽身上。

惨白的皮肤和银色的发丝镀上一层虚幻、冰冷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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