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常

项目启动之后,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八点十分,江淮走出楼栋的时候,关鑫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手里两杯咖啡,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喝。

“你今天又早了。”江淮接过咖啡。

“我睡不着。”

“又紧张?”

“不是紧张,是兴奋。”关鑫说,“咱们参加的项目!是智慧物流园区!华中集团的重点项目!”

“你再说一遍项目全称?”

“智慧物流园区数字化改造项目。”

“背得挺熟。”

“那当然,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

江淮看了他一眼:“你对着镜子练这个干嘛?”

“万一哪天杨总问我项目叫什么,我卡壳了怎么办?”

“他不会问你这个的。”

“万一呢?”

江淮摇了摇头,往前走。关鑫跟上来,两人一起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上,关鑫刷着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江淮问。

“你看这个。”关鑫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华中集团与市政府签署智慧城市战略合作协议,总裁陆锦城出席签约仪式。

配图里,陆锦城站在台上,和市领导握手。深色西装,白色衬衫,表情沉稳,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像是量过尺寸的。

江淮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

“怎么了?”关鑫问。

“没怎么。”

“你看到陆总一点都不激动?”

“为什么要激动?”

“他是我们老板啊。”

“老板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不是人民币。”

关鑫想了想:“你说得也对。”

技术研发中心的工作比想象中充实。

杨一航说的技术预研,江淮做得很认真。分布式架构的方案,他写了几版,自己不满意,又推翻重来。孙明远看了他的方案,说了一句“不错”——在孙明远的评价体系里,“不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关鑫在旁边凑过来:“孙哥说我写的方案‘还行’。”

“还行也不错。”

“不错和还行哪个好?”

“不错好。”

“那你怎么不帮我也改改?”

“你自己改。”

“你真小气。”

“你第一天认识我?”

关鑫哼了一声,转头继续改方案。改了一会儿又探过头来:“江淮,你说咱们这周末回平南吗?你上次说带我回去吃鱼的。”

“你还记着?”江淮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当然记着。你答应的事我哪件不记得?大一你说请我吃食堂的糖醋排骨,欠了四年,大五才还上。”

江淮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次是因为食堂装修。”

“装修装了四年?”

“……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关鑫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所以这周末?”

“这周末行。我爷爷说池塘的鱼肥了。”

“太好了!我好久没见爷爷了,上次去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江淮嘴角翘了一下:“爷爷前几天还问你呢,说你怎么好久不来家里玩了。”

“真的?爷爷真问了?”

“嗯。”

“那我这次多带两盒茶叶给他!”关鑫已经在心里盘算买什么茶叶了。

周四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关鑫嚼着排骨,忽然说:“对了,阿姨上次说想学做那个什么蛋糕来着?我让我妈把方子发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联系了?”江淮筷子顿了一下。

“经常啊。阿姨有我微信的,你忘啦?她说想学做蛋糕,我妈不是开过烘焙店嘛,我就让我妈教她。”

江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跟我妈聊天都不跟我说一声?”

“聊个天还要汇报?阿姨还说让我多盯着你吃饭,说你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

“……你跟她说了多少?”

“不多不多。”关鑫笑得一脸无辜,“就是你的工作时间、作息时间、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可疑对象——”

“关鑫!”

“开玩笑的!阿姨就问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没了。”

江淮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你不许跟我妈打小报告!”江淮吃了一口饭,严肃的说。

关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不会。别紧张,阿姨那是关心你。咱俩什么关系,你妈就是我妈。”

周五下班,两人一起走出大楼。

“明天早上九点的高铁,记得调闹钟。”

“九点?那来得及吃早餐。”

“我在楼下等你。”

“好。”

……

“茶叶我买好了,四盒,爷爷肯定会喜欢的。”关鑫说,“还给阿姨带了我妈做的桂花糕,真空包装的,阿姨上次说想尝尝。”

“你又带这么多东西。”江淮说。

“不多不多,都是心意。”

“……不用准备这些,你跟我回去他们就很高兴了。”江淮说。

“那不行,那是我孝敬爷爷的,而且桂花糕是我妈妈的心意,我高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没发现。”

周六早上,两人在翡翠湾小区门口碰了头。

关鑫左手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茶叶和桂花糕,背上还背了个双肩包。

两人往地铁站走去。关鑫一路上都在念叨:“爷爷说池塘里的鱼有多大了?阿姨说要给我做红烧排骨吃,叔叔上次输给我的那盘棋这次我要报仇——”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下棋了?”江淮问。

“去年过年啊,你忘了我去你家玩那次吗?叔叔连赢我三盘。”

“那是因为我爸让你。”

“我知道,但这次我要凭实力赢回来。”

江淮看了他一眼,笑了。

高铁上,关鑫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你每周都回去?”他问。

“对。”

“不累吗?”

“不累。习惯了。”

关鑫想了想:“也是。你家那边确实舒服,比江城安静多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大学的事——顾文青在北京怎么样、周京在深圳适应不适应、实验室的陈教授最近又发了什么论文。关鑫说着说着就笑了:“你说咱们四个以后还能聚齐吗?”

“能。”江淮说,“又不是隔了太平洋。”

“也是。”

到了平南,江淮带着关鑫坐车回到家。

张月雅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看到关鑫进门,她笑着迎上来:“关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

“阿姨好!”关鑫换了鞋,把袋子递过去,“这是我妈做的桂花糕,您上次说想尝尝,她特意做的。”

“哎呀,你妈太客气了!”张月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精致,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你帮我谢谢你妈,说我很喜欢。”

“您喜欢就好,我妈说下次教您做。”

“那太好了!”张月雅笑得合不拢嘴。

江德宏从书房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关鑫,他点了点头:“来了?”

“叔叔好!”关鑫条件反射站直了,“叔叔,上次那三盘棋,我今天要报仇。”

江德宏嘴角动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输了不许哭。”

“不哭!”

江淮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摇了摇头。

午饭张月雅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白灼海虾、蒜蓉西兰花、还有关鑫最爱吃的土豆炖牛肉——江淮特意发消息告诉过她的。

“阿姨,您还记得我爱吃土豆炖牛肉?”关鑫看到那道菜,眼睛都亮了。

“江淮跟我说过,说你每次去食堂都点这个。”

关鑫看了江淮一眼,江淮低头喝汤,假装没看到。

“江淮这人,”关鑫笑着说,“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他就是这个性格。”张月雅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你多吃点,在江城也没个人照顾你。”

“阿姨,我挺好的。再说了,有江淮在呢,他照顾我。”

“他照顾你?”张月雅笑了,“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妈。”江淮抬起头。

“我说的不对?你大二那年冬天,感冒了一个星期不去医院,是谁把你拖去的?”

关鑫举手:“是我。”

“大三那年你忘了吃饭低血糖,在图书馆差点晕倒,是谁背你去医务室的?”

关鑫又举手:“还是我。”

“所以你说他照顾你?”张月雅看着关鑫,“你照顾他还差不多。”

关鑫笑得更开心了:“阿姨,您说得对。江淮这个人,生活能力确实不太行。”

江淮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下周项目方案你自己写。”

“阿姨您看,他还威胁我。”

张月雅和江德宏都笑了。

午饭后,江淮带关鑫去了向阳村。

从市区到村里,开车要半个小时。江淮开着江德宏的车,关鑫坐在副驾驶,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

“你每次回来都去看爷爷?”关鑫问。

“对。”

“爷爷身体还好吧?”

“硬朗着呢。每天钓鱼、种菜、串门,比城里人忙多了。”

关鑫笑了:“那就好。”

乡下的老家是两层半的小楼房,左边的墙外侧攀着一株爬藤月季,枝蔓顺着墙沿舒展。现在正是花期,花苞挨挨挤挤的缀在叶间,从池塘的方向望去,小楼像披了一件花斗篷,风一吹斗篷便轻轻晃荡。

这一侧还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株西红柿、黄瓜、茄子,还有一畦绿油油的青菜。菜地边上挨着的就是那半亩左右的池塘。

一大早江建党就穿着摸鱼服下了池塘,昨晚江淮给他打了电话,说要带关鑫回来玩。他准备把莲蓬全摘了,给江淮和关鑫吃个新鲜,当然,主要是关鑫。江淮从小到大,每到夏天,很长一段时间都能吃到最鲜甜的莲子。顺便把长得太挤的荷叶折掉一些,长得太密了,他担心鱼没地方游,也不好钓。

江建党忙活了一通,摘了一大捧莲蓬,全部搁水桶里泡着。

洗干净摸鱼服,又冲了个澡,煮了碗西红柿鸡蛋超多的面,凉拌一个拍黄瓜,就是他简单的午餐了。

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江建党正坐在池塘边的折叠椅上,支架上架着鱼竿,打起了盹,丝毫没听到汽车声。

“爷爷!”关鑫一下车就喊了一声。

江建党睁开眼,看了看关鑫,眯着眼睛笑了:“小关鑫来了?”

“来了!爷爷,我给您带了茶叶,四盒!这个牌子的您肯定喜欢喝。”

“好好好。”江建党站起来,接过茶叶看了看,欢喜的说,“你这孩子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关鑫蹲下来,看了看鱼篓,“爷爷,今天钓到几条了?”

“三条。有一条大的,晚上一条炖汤,两条红烧。”

“太好了!我都爱吃!”

江建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坐着帮爷爷钓一会儿,爷爷回去拿莲蓬给你们吃。”

“爷爷,我跟您回去拿。”江淮说。

……

关鑫接过钓竿,坐着小马扎,两只眼睛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了鱼漂的动静。

江建党先在树荫下的水桶里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然后拎起那个装着茶叶的袋子,爷孙俩一前一后回了屋。

把茶叶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从厨房提出来一只水桶——桶里是早上从塘里摘的莲蓬,梗子浸在水里,这样能保持新鲜度。他弯腰看了看,挑了几个肚脐泛红的,掐了掐梗子,还硬挺着,满意地点点头。

江淮赶忙接过桶,水晃了晃,莲蓬在桶里轻轻碰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塘埂上。

关鑫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鱼竿,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见他们回来,小声说:“刚才鱼漂动了一下,我没敢提。”

“那就是鱼在试探,不急。”江建党笑着接过鱼竿,重新坐下来。江淮把水桶往关鑫旁边一放,搬了马扎坐下。

“喏,吃莲蓬。”江建党说。

关鑫立刻放下鱼竿,伸手从桶里拎出一个莲蓬,新鲜的莲子剥开来,白白嫩嫩的,咬一口,脆生生,甜丝丝,带着一股清香。关鑫眼睛一亮:“爷爷,好甜!”

“你竟然知道吃莲子要去芯。”

“我当然知道!”关鑫得意洋洋。

江淮也拿了一个,慢悠悠地抠莲子吃。江建党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鱼漂动了也没急着提竿。

吃过莲蓬,关鑫搬着小马扎,坐在江建党旁边。

江建党拿出三根钓竿,自己拿了一根,递给关鑫一根,又递给江淮一根:“来,今天咱们爷仨一人一根,看谁先钓上来。”

关鑫有模有样地把鱼钩甩进水里。江淮也搬了个马扎,挨着关鑫坐下,甩竿下水。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江淮问。

“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钓鱼。上次没学会,这次一定要学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话还没说完,关鑫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手忙脚乱地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被拽出了水面。

“爷爷!爷爷!我钓到了!”关鑫兴奋的大声嚷嚷。

江建党笑呵呵地帮他摘鱼:“不错不错,头一个开张的。”

江淮盯着自己的浮漂,一动不动,嘴上不服气:“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说谁瞎猫呢?”关鑫把鱼放进桶里,得意地晃着脑袋,“这叫实力,懂不懂?”

“你那叫运气。”江淮白了他一眼,“鱼是被你吓昏头的。”

“那你也吓昏一条给我看看呀。”

“等着。”

话音刚落,江建党的浮漂也动了。他不慌不忙地提竿,一条比关鑫那条还大的鲫鱼跃出水面。

“爷爷也钓到了。”江建党笑眯眯地把鱼放进桶里,看了一眼江淮,“现在就差你喽。”

江淮抿着嘴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浮漂。

---

傍晚,江建党把今天钓的鱼全部处理干净,鱼先用猪油煎到两面金黄,一半炖汤,一半红烧。煎好的鱼倒入滚烫的开水,汤的颜色变得奶白,他又煎了三个荷包蛋,放进汤里一起咕嘟着,香气顺着院墙飘出去老远。

红烧的那一半,另起一个锅爆香姜丝、蒜片、小米辣,再把刚从菜地里摘的两个番茄切成小块扔进去,炒到软烂出汁。加入煎好的鱼,加开水,淋一勺酱油、一勺蚝油,捏一点点盐,盖上盖子焖煮,等汤汁收得浓稠油亮,红烧鱼就做好了。

还有一道是蒜蓉茄子,嫩茄子蒸熟,撕成条,浇上炒得金黄的蒜蓉酱,软糯入味,比肉还下饭。

最后炒了一盘鸡蛋青瓜,清清爽爽,刚好解腻。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关鑫夹了一筷子鱼,汤汁挂在肉上,油亮亮的。

“怎么样?”江淮问。

关鑫嘴里含着鱼肉,含混地“嗯”了一声,竖起大拇指,然后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太香了,太好吃了!”

江淮伸手把蒸茄子的盘子端过来,往自己碗里拨了几筷子,又往关鑫碗里拨了一些。蒜蓉的香气扑鼻而来,茄子软烂得几乎不用嚼,筷子一夹就断,拌着米饭吃,三两下就能扒拉完一碗。

桌上的菜盘子一个一个见了底。关鑫最后把鱼汤锅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连最后一滴都没剩下。

最后一点夕阳落在菜地上,把西红柿和黄瓜染成了金色。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小关鑫,工作怎么样?”江建党问。

“挺好的爷爷。和江淮一个部门,工位还挨着。”

“那你们互相照应。”

“对,我照应他。”关鑫看了江淮一眼。

“谁照应谁还不一定。”江淮说。

“你生活能力不行,当然是我照应你。”

“你写代码没我快。”

“那是你手速快,跟生活能力没关系。”

江建党听着两人拌嘴,笑呵呵地。

晚上,江淮把关鑫送回房。

房间是江淮在家里的房间,关鑫来过好几次了。

关鑫熟门熟路地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真好,这么多年了,你这屋子还是老样子。”

书架上新加了一个相框,是他们四个人的合照——本科毕业那天拍的。

关鑫坐在床边,晃悠着腿,“今天谢谢你了,又带我回来。”

“谢什么。”

“谢你把我当家人。”关鑫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点,“七年了,你爸妈、你爷爷对我都跟亲的一样。我挺感激的。”

江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我说真的。”

江淮笑,:“我们不是早就成为家人了吗。早点睡。明天早上爷爷还要钓鱼,你要是起得来就一起去。”

“几点?”

“六点。”

关鑫往床上一躺,有气无力的:“我~尽~量。”

“你上次也说尽量,结果睡到八点。”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定了三个闹钟。”

江淮笑着关上了门。

周日早上,关鑫居然真的起来了。

六点整,他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客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到了。

“你居然起了。”江淮说。

“我说到做到。”关鑫打了个哈欠。

两人去了池塘边。江建党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关鑫,点了点头:“今天起得早。”

“爷爷,我也要钓鱼。”

“行,那你去拿杆子。”

关鑫拿着小马扎坐在旁边,认真地盯着水面。江淮坐在另一边,拿着手机拍了一张关鑫的背影,发到了宿舍群里。

顾文青回复:“关鑫在干嘛?”

江淮:“钓鱼。”

周京回复:“他学会了?”

关鑫掏出手机看到消息,得意洋洋打字回复:“那当然!我昨天下午都钓了好几条。”

“就是忘记晒图了!”

……

周日下午,两人坐高铁回了江城。

关鑫靠在座椅里,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张月雅做饭的、江建党钓鱼的、池塘边的夕阳、菜地里的西红柿、还有今早他自己坐在池塘边的那张。

“我要发朋友圈。”关鑫说。

“发吧。”

关鑫发了九张图,配文:“周末回村,鱼肥汤鲜,下次还来。”

很快就有评论。张月雅点了赞,评论说:“有空就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江德宏也点了赞。江建党没点赞,但发了一条语音给关鑫,关鑫点开,爷爷的声音很大:“小关鑫,下次回来爷爷给你做烤鱼吃!”

关鑫笑得合不拢嘴,回复:“知道了爷爷!”

回到出租屋,江淮洗了澡,坐在窗边。

手机震了一下。关鑫发来消息:“今天开心。”

江淮回复:“你说了好几遍了。”

关鑫:“因为是真的开心。”

江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夜幕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加班。

他想起今天在向阳村的池塘边,关鑫和爷爷聊天时说的那句话——“爷爷,江淮在江城有我呢,您放心。”

他没有接话。

但他记在心里了。

……

智慧物流园区数字化改造项目是华中集团今年的重点大项目,江淮和关鑫这两个职场新手忙忙碌碌间,转眼到了七月底。

这周四下午,江淮在工位上写代码,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点晕。

不是头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胃里有点翻涌,很难受。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关鑫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那怎么回事?”关鑫站起来,绕过隔板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啊。”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十一点睡七个小时够了啊。”关鑫皱着眉,“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你别硬撑啊。你大二那次感冒拖成肺炎的事还记得吗?”

江淮看了他一眼:“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关鑫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明天周五了,回平南让姑奶奶给你看看?”

江淮想了想:“行。”

周五下班,江淮回平南。

关鑫送他到高铁站:“你回去好好检查一下,有问题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妈。”

关鑫踹了他一脚:“滚。”

江淮笑着进了站。

周六,江淮去市里找姑奶奶江芬萍。出门前,他往包里塞了两样东西:一盒包装讲究的龙井茶叶,是给他姑爷爷周志远带的;一个深红色的绒面礼盒,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是给他姑奶奶江芬萍的。

这项链是周二那天晚上买的,下了班关鑫就拉着江淮去商场吃晚饭。回去时路过一楼的珠宝柜台前,江淮停住脚步,这都上班拿工资了,他得给长辈买点礼物,关鑫陪着他在珠宝柜台前,精挑细选,选了三条款式不同的珍珠项链,一条送了妈妈张月雅,一条现在送给姑奶奶,剩下那条,他等有空了送去给外婆。至于江建党和江德宏,则是去男装店买了新衣服。

江芬萍的家在平南市中医院后面的家属院里,一套老房子,阳台上种满了草药。江淮到的时候,江芬萍正在阳台上晒药材。

“来了?”江芬萍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坐。”一眼看见他手里提的东西,眉头微微一皱,“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江淮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的书架上全是中医类的书。

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江芬萍和她丈夫的合影。她丈夫周志远,是市里退休的老干部,以前在平南市财政局当局长,退了休也不闲着,平日里不是和朋友去钓鱼,就是在社区里帮忙调解纠纷。往常江淮每次来,周志远总要拉着他聊几句时事,问问学校里的情况,像个老班主任似的。

不过今天周志远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社区开会,中午回来吃饭。”

“茶叶是给姑爷爷的,”江淮把东西递过去,顿了顿,又把礼盒往前送了送,“这条项链,是我给您买的。”

江芬萍愣了一下,先去仔细洗了手,擦干净,这才接过来打开。只见深红色的绒面礼盒里,躺着一条三圈盘绕的珍珠项链。珠粒不大,每颗约莫五六毫米,但颗颗滚圆,色泽是温润的乳白,泛着淡淡的粉光。灯光下轻轻一转,珠面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柔和得发亮,却不刺眼。搭扣是银色的,小小一枚,上面刻着一朵简简单单的兰花。

江芬萍看了一眼,没急着说喜欢不喜欢,只是抬眼看了看江淮:“你哪来的钱?”

“我发工资了。”江淮略微不自在的挠挠头,“而且我们参加项目有奖金的。我买了三条,我妈一条,您这里一条,还有我外婆一条。”

江芬萍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些珍珠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孩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最上面那颗珠子,像是怕把它弄脏似的。珍珠在她指腹下滚了滚,粉光流转。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

“好看。”她点了点头,就说了两个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柔软。

江淮咧嘴笑了:“您不戴上试试?”

江芬萍抬眼看了看他,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项链,解开搭扣,双手绕到脖子后面戴上。三圈珍珠正好落在锁骨下方,衬着她深灰色的开衫,温润的光泽把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枚兰花搭扣,:“你妈知不知道你给我买这个?”

“知道,”江淮说,“这条项链还是我妈帮我挑出来的。她说这个颜色衬您,您戴着肯定比她戴着好看。”

江芬萍听了,眼角笑出了褶子:“你妈这个人啊,就是心细。你自己想着给长辈买东西,这份心就难得。”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疼爱,“回头你替我告诉她,就说姑奶奶戴上好看极了,她养的这个儿子,比我养的那个强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侧过脸看看,又正过来看看,最后满意地拍了拍胸前的珍珠:“行,留着过年穿新衣服的时候戴。”

回到茶几前,她重新坐下来,把礼盒仔细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看着江淮,眼里带着笑,嘴上却说:“手伸出来,说好了今天来是把脉的,净耽误工夫。”

江淮把手伸过去。

江芬萍闭着眼睛,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你这脉象……”她睁开眼,看了江淮一眼,“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有一点。胃里不舒服,有时候头晕。”

“多久了?”

“这周开始的。”

江芬萍又号了一会儿脉,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微妙。

“江淮,”她收回手,“你最近有没有……不太好的生活习惯?”

“什么?”

“熬夜?喝酒?”

“没有。除了毕业那天喝了一次,之后再没喝过。”

江芬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姑奶奶,我怎么了?”

“没什么大问题,”江芬萍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泡水喝。如果还不舒服,你再来找我。”

“好。”

江芬萍开了方子,写了几味药,递给江淮。江淮看了一眼,看不懂。

“江淮。”江芬萍叫住他。

“嗯?”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姑奶奶。关鑫也看着我呢,他比我妈还紧张。”

江芬萍笑了:“那个小伙子不错,上次来家里给我带了好药材,懂行。”

“他什么都懂一点。”

“那你好好跟他处着,这样的朋友难得。”

“知道了。”

周日下午,江淮坐高铁回了江城。

关鑫发消息问他:“检查结果怎么样?”

江淮回复:“没事,就是太累了。姑奶奶开了方子,泡水喝就行。”

关鑫:“那就好。你吓死我了。”

江淮:“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关鑫:“跟你有关的事我胆子都小。”

江淮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然后回复:“肉麻。”

关鑫发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又过了一周,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江淮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他本来以为是压力大、休息不好,但已经过去快两周了,症状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明显了。早上刷牙的时候恶心,闻到食堂的油烟味也恶心,连平时爱喝的咖啡都喝不下去了。

关鑫注意到了:“你最近怎么不喝咖啡了?”

“胃不舒服,养养。”

“你不是说姑奶奶开了方子吗?喝了没?”

“喝了。没用。”

关鑫皱着眉:“你是不是该去大医院看看?”

“周末再说。”

周六一大早,江淮又回了平南。

这一次,他没有先去家里,而是直接去了江芬萍的诊室。

“姑奶奶,我还是不舒服。”他说。

江芬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上次我给你开的方子,你喝了没有?”

“喝了。没什么用。”

江芬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做个检查吧。”她说。

江芬萍给他安排了一系列检查。抽血、B超、各种化验——江淮在医院里转了一上午,最后回到江芬萍的诊室。

江芬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她看了很久。

“姑奶奶?”江淮叫她。

江芬萍抬起头,看着他。

………

………

………

“……还不到两个月。”江芬萍把报告递给他,“你自己看。”

江淮接过报告,看着上面的字。

每一项指标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好像看不懂了。

“不可能。”他说。

“检查结果不会骗人。”江芬萍从医几十载,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例,对于这样的情况表现得很平静。只温和的看着他,“江淮,……是谁?”

江淮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身边那个人睡着时的侧脸。

差不多两个月。

他以为那次突然的失序可以永远被埋在过去。

“江淮?”江芬萍又叫了他一声。

江淮把报告放下,声音很轻:“姑奶奶,别问了,我不知道。”

江芬萍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想起了那天清晨,自己站在床边,看了那个人很久。

“江淮。”江芬萍的声音很轻,“姑奶奶问你话呢。”

江淮抬起头,看着江芬萍。

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睛里有一种江芬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姑奶奶,”他说,“我想留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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